我茫然地看着她,张了张口,却怎么都叫不出那两个字。妈妈。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也太痛了。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是非常黏着妈妈的,那个时候叫过她无数次妈妈,但她对我永远都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样子。我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让她这么看我不顺眼。好像我的出生对她来说就是个错误,哪怕我是她的女儿。她现在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又想起了,以前她也是这么看我的。她的目光里永远带着仇视。她恨自己的女儿,恨丈夫的欺骗。“你干什么?”我终于忍受不了这无言的气氛,直接问道。她回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出了那一丝不耐烦。我皱起眉,直接用双手抱着胸。这是一个非常防备的姿态,没错,我就是在防备她,我防备我的母亲。因为我知道她恨我。我不知道这种恨会让她做出什么事情。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经常被她打得遍体鳞伤,现在她虽然不再打我了,但我还是对那段时间的事情记忆深刻,并且看到她就形成了条件反射的害怕。我害怕她会再度冲上来打我。特别是她现在强忍着不耐烦的神情。“你想要跟我还是他?”她这句话一出口,我恍惚间回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和现在完全重叠了。在这个气氛严肃的当口,我看着她说话时蠕动的嘴唇,心里想着,原来我回到了十年前啊,正好是我十三岁的时候。十年前的这一天,是我十三岁的生日。但是他们都不记得了。我也从来不奢望他们会记得。我的生日永远只有我的朋友们会跟我说生日快乐,而我的父母在我有记忆以来,没有一次是记得的。在我十三岁的这个晚上,我的母亲和父亲彻底闹翻了。他们应该就是这时候离的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明天的事情了。“我,我不知道。”我吞吞吐吐地说出这句话,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我真的害怕我的母亲会冲上来打我。因为这时她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从面无表情到反感厌恶。她看不惯我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因为这会令她想起那个不要脸的婊子,多像啊,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怜她刚开始没有发现,还替那个婊子养了一段时间孩子。而她自己的孩子,却在冰冷的地下,一个人孤苦伶仃。我看到母亲的眼里流露出了愤怒的火焰,不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好像她下一秒就能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我咬紧了嘴唇。我记得今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等一下房间里会进来第三个人——我的父亲。我母亲的声音变得极其尖利,她喊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不知道?”我摇摇头,抿紧嘴唇,一个字都不说。房门再度被人推开了,我的父亲走了进来。他声音低沉,脸色也极其难看:“顾颜,你到底要跟谁,跟我还是跟这个臭娘们儿。”我看着父母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好像看到了两只恶鬼。我闭了闭眼睛,心里有了答案。我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那是我当年想了很久才最后说出来的答案,我开口说道:“我谁都不跟。”我的父亲和母亲同时愣住了。他们似乎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我平静地看着他们,又重复了一遍:“我谁都不跟。”没错,我谁都不会跟,这是我那时候仅凭自己一腔孤勇做出的选择。我无法后退了。那时我感觉人生看不到光亮。直到我遇到了我的小姨。是我的小姨教会了我如何排解心里的仇恨,如何从绝望的世界中走出来。我的小姨一直供我读书,直到大学毕业。她的恩情我这一生都无以回报。就在我走神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又出现了变化。我父母的身影慢慢消失,整个房间开始崩塌。地面也在不断震动,我站不稳了,直接摔到了地上。房间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我摔在地上,完全动不了身体,只能任由自己被震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左摇右晃。眼前是一片旋转扭曲的空间,我看到了飞舞的光和各种奇怪的颜色交织在一起。房间所有的物品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甚至连这个房间都消失了。我好不容易止住被抛来抛去的恶心感之后,定睛一看,忍不住又大吃一惊。我又回到了我原来坐着的地方。还是那片红色的天和红色的地。天空没有砸下来,也没有被地吸收进去。没有无边无际的红色的水。只有似乎永恒不变的寂静荒凉。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我只是坐在地上睡着了,然后梦到了十年前的事情。那这里呢,这个幻境是不是也只是我的一个梦?我这样想道。我的两条腿酸软得不行,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我又不能再坐下去。我总觉得,前面有未知的危险在等着我,如果我还不离开这里的话。我又想起了那个剥皮人,因为我又感受到了自从离开木屋后便再也没有感受到的充满恶意的目光。我不知道这道目光从何而来,但这足以让我心生警惕。于是我晃悠悠地站起来,听到身上的骨骼发出抗议的声音,但现在也管不得那么多了,赶紧离开才是正道。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每走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道目光一直如影随形,直到我前面突然出现了红色的沙人。我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它了。它还是那副让我什么气息都感受不到的模样,没有善意与恶意,它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沙人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不知道它到底想要干什么,然后我就看到了它身上的沙子在簌簌地往下掉。然后就露出了里面裹着的那个人。那个我无比熟悉的人——那是东方棘白!东方棘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看到东方棘白突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东方棘白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情绪。他就像一个玩偶,或者一具傀儡,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人类的情绪。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我在心里纳闷。这是东方棘白,还是不是东方棘白,我完全不能确定。直到他突然动了。这个人朝我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他走路的姿势也非常别扭奇怪,每一步都像计算好的一样,无论是距离还是摆手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