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看右看,还是欧阳瑾最让自己满意。欧阳谕看着欧阳瑾流露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不由得在心里连连感叹。果然儿子长大了,以后欧阳家能放心交给他管理了。欧阳谕俨然已经忘记了另一个儿子,另一个和欧阳瑾同时出生,从小到大却没有得到他半分关注的儿子。欧阳琰在欧阳家就像一个幽灵,上至生父下至佣人都没有照顾过他,他们全把注意力放在了欧阳瑾身上。谁叫欧阳琰身后总是跟着他的小怪物雨人呢,而且攻击力极强,毫无目的地就攻击别人。欧阳琰就是欧阳家的灾星。欧阳琰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被人叫做灾星。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吧,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其实和他的哥哥虽说乍一看很像,但要分辨还是挺容易的。他额头有一道疤,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划向右边眉骨,在离右眼只有几厘米处堪堪停下。即使颜色不深,但他笑起来时,他的疤也跟着动的时候,还是挺可怕的。所以从小到大,去到哪里众星捧月的都是哥哥。从来都不是他。哥哥优秀得就像那一颗最耀眼的星星,带着能将人灼伤的温度。而他相比之下,不过夜晚最黯淡的那一颗,默默无闻、籍籍无名地被哥哥身上的光芒淹没。自从他懂事之后,他永远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欧阳家没有断过他的吃穿用度,可比起这些,他更渴望的是一声关切的“没事吧?”没有,活了二十几年,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句话。“怪物!妈妈说要离他远点儿!”小孩子尖利的笑声刺耳。他们朝他扔石头,甚至撕烂他身上的衣服。他怯怯地回到家里,佣人不耐烦地喝他,父亲对他视而不见,母亲是难产死的,他额头的疤好像也跟这个有关系,所以干净的哥哥受到众人疼惜,而只有他是害死生母的凶手。他们骂他灾星。每一次被打得遍体鳞伤回到家里,没有温柔的安慰,只有冰冷的漠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不再喊痛,不再流眼泪,独来独往,行踪神秘。他学东西比谁都快,老师不教他,没关系,他自己学。欧阳家的易容术除了他父亲和哥哥,没人能胜过他。他喜欢蹲在街边默默观察来往的行人,看着他们打闹或者面无表情行色匆匆,他觉得特别有意思。从身材到五官,从服装到发型,只要被他观察过几次,他能轻而易举地易容成任何人。人间百态,人脸百变。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观察——模仿——再观察——再模仿,他乐此不疲,深陷其中。但有一个人是特别的,不对,那也不能称之为人。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里住了怪物,一个被他称为“雨人”的怪物。刚开始他还不能控制“雨人”出现的频率,“雨人”总会在他愤怒的时候突然出现,去攻击别人。欧阳谕甚至下令把他锁在后院。这一锁就是几年,他逐渐适应了“雨人”在他身体里蛰伏,只要他想,“雨人”就能随时出现。后来欧阳瑾向欧阳谕求情,他的父亲才把他从后院里放了出来。呵呵。现在想想还真是讽刺。他又回到这里了,脸上的伤口难得被人简单包扎了一下,估计也是欧阳瑾的吩咐。但是来不及了,被拖行下山,这张脸已经毁了。毁了最好。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畅快。与其说他厌恶这张脸,倒不如说他厌恶拥有这张脸的人。他的哥哥。他的双胞胎哥哥光芒万丈,被人仰望,他却活得犹如蝼蚁,任人践踏。命运如此不公,如此吝啬,连一丝善意都不分给他。欧阳琰动了动手臂,锁链哗哗作响,他冷笑着闭上了眼。没过多久,有人推门进来,欧阳琰仍旧闭着眼,毫无动静。直到他听到欧阳瑾冷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告诉我,是谁让你上无名山的。”欧阳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默不作声。欧阳瑾早就把眼睛的纱布拆了下来。他眼白还泛红,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视力。欧阳瑾伸手狠狠地捏着欧阳琰的下巴,试图把欧阳琰的嘴巴扳开,他的力道之大,让欧阳琰脸上的纱布都冒出了鲜血。见此情景,欧阳瑾嫌恶地啧了一声,把手收了回去。似乎是不想沾上纱布渗出来的血。欧阳琰突然张开嘴唾了一口,他恶狠狠地说道:“你休想知道!”欧阳瑾脸色变得极其可怕,他危险地看着拷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欧阳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欧阳琰嘲讽地笑道:“你什么时候对我客气过。”欧阳瑾高声喊道:“进来,把二少爷带到水牢去。”水牢向来是欧阳家惩罚犯了大错的人的地方,不过大部分都是下人或者打手,很少会迎来欧阳琰这样特殊的罪人。既是欧阳家的灾星,也是欧阳家的二少爷。守卫惊讶地看着被人一路拖来的欧阳琰和大步流星地走着的欧阳瑾。欧阳瑾一个眼刀过去。门口的守卫默默让开了路。欧阳琰被直接扔到了水牢里面,一个狭窄的空间,前后左右都是墙壁,只有头顶那仅容一个人通过的窗口。欧阳琰费力地仰起头。身下的水已经漫到了腰间,他冷得抖了一抖。隔着铁窗,欧阳瑾的眼神冷漠得就像看一个死人:“什么时候你想告诉我了,你才能出来,不然你就乖乖在这儿待着。”欧阳琰不屑地勾起了唇角,只说了一个字:“滚!”欧阳瑾脸色微变,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转身离去。水牢冰冷,欧阳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雨人自从被那几道黄符打到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了,无论他在心里怎么唤他,都毫无动静。雨人!?雨人!?你在哪儿?快回答我!欧阳琰在心里疯狂地大喊。他的雨人始终没有出来,他能感受到雨人蛰伏在他脑海静静沉睡,可他再怎么努力都唤不醒雨人。欧阳琰痛苦地抱着头,发出无声的嘶吼。欧阳家毁了他一生,连他唯一的同伴都夺走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一无所有。原以为雨人的出现就是上天终于垂爱他,赐给他这灰暗的人生中唯一的亮光,可现在,这亮光还是离他远去。他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只剩下这副腐朽发臭的皮囊。欧阳琰慢慢将自己的身体埋入水中。在他脸上的纱布彻底被水打湿之后,隐隐约约可看到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好像他终于能从这受尽苦难的人生中得到解脱。再也不用忍受那些无法反抗的绝望。恍惚之中,欧阳琰看到了雨人的身影,雨人牵着他的手,还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可他却从那张脸中看出了喜悦的情绪。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由衷地感到高兴。他从人间来,去到地狱里。他去地狱里,寻找旧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