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一些雨,伴随着天色渐渐变暗,雨点越来越密集。徐峭在游乐场出口买了把伞,人群纷纷辞别。明明来时欢歌笑语,去时却仓皇离散。她独自一人回到家中,躲进被子里,瑟缩。雨越下越大,城市越来越安静。最后,只剩下雨水的冲刷回荡在世界。她早早地入睡了,直至夜半,不知因何苏醒,她也懒得翻身,只身躺在黑暗里,静静听雨眠。后来,雨水中似乎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接着,书房的门好像被人推开了。她光着脚下床,轻轻将卧室门拉开一道缝隙,外面一片漆黑。有零碎的、不易察觉的细小声音从书房传出。这么晚了,鬼鬼祟祟的,难道是小偷?她从门后提出一把大扳手,小心翼翼移至客厅,摸索到开关前。“啪”一声,她按亮了灯。正欲挥起手上的工具,那人转过了身。手中的重物“哐啷”落在地上。“萧莫,怎么是你啊?”他不是至少还要三天才会回来么?“怎么不开灯?”她疑惑地问。“把你吵醒了?”他笑得有些抱歉,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止,依旧整理着物品,装进自己的背包里去。她刹那间明白了。难怪他说要三天以后,难怪他要在夜晚一个人偷偷摸摸回来。是因为,他要悄无声息走掉吗……她不说话,等他的解释。“我现在有事。”萧莫背起背包,从她肩旁擦身而过,“你快回去睡觉吧。”仅此而已?“什么事?”她回过身问。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徐峭这才注意到,他背后的衣服几近湿透,外面还在下雨,他没有开车吗?“萧莫,等等!你带伞了吗?”他已经走出了门。她想去帮他拿伞,又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穿鞋,情急之中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脚心狠狠踏在方才落在身后的铁扳手上,冰冷生硬。她倒吸一口凉气,咬紧牙,顾不得理会疼痛,跑去将自己带回来的雨伞取出来。楼门口已经望不到他了。她烦躁地把鞋踢向一旁,抓起雨伞冲下楼,隐约看见前方雨幕中他的身影。“萧莫,萧莫!”她大声喊他,向他的方向奔跑。该死!是雨声太大了吗?他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他怎么会走那么快?他从来都没那么快离开过。雨水不合时宜地洒进她眼睛里,他本就依稀的身影更加渺茫不清了。她撑开雨伞,挡掉水珠,固执地向远方追去。一处水洼忽然出现在面前,她避之不及,一脚踩了进去,未着袜履的足底触到光滑湿凉的地面,猝不及防摔向前方的沥青马路。膝盖蹭着地面划过一段距离,像被无数尖利的指甲刺破皮肤。她跌落在地上,抹一把膝盖,扫视眼掌心,甩掉手上的血水。呵呵,追不上了吗?她徒劳地笑笑。真傻,自己真傻。他想走,就让他走。他想淋雨,就让他淋。干嘛非要给他送伞?他淋不淋雨关自己什么事啊?真是自作多情。“你出来干什么?”温热的声音突兀地从她上方响起,随后他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她顺势举起胳膊,雨伞笼罩在二人头顶,雨滴砸在透明的伞面上,溅起水花,沿着边缘缓缓流淌而下。滴答、滴答,落进地面里去,是破碎的声音。心头的空落夹杂着疼痛和委屈,最后一丝自以为是的心照不宣也烟消云散。“你为什么回来?”她问。“我来拿走一些东西,马上要用。”……“你为什么要走?”“那起连环案件,凶手已经出现了。”他音调微茫,带着隐隐的期待。她本该格外好奇的,可此时,她却怎么也提不起半点兴趣。疼痛沿着撕扯的皮肤蜿蜒爬上,顺着神经抵达心底,丝丝入扣。她面无表情地动了动嘴角,没有分毫温度:“既然反正要走,又为什么要来?”……她已经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在半夜回来了。萧莫知道,这个“来”是在说,他为什么要来到她身边。“徐峭……”他不知该怎样解释目前状况,以及自己的心意。却不知道,她的询问并非是想要他的答案。“其实,这是一场跟我有关的预谋,你也被卷进其中……整件事情一言难尽。他们有意加害于你,所以,我才搬来跟你住到一起。”……她听着他的解释,头脑燥热,怎么都没办法冷静思考,脸颊发烫,她的思维全部向着最坏的地方奔涌而去。“所以,只是为了破案子吗?”……他没有说话。原来,只是因为,自己与他调查的案件相关?他被这个原因捆绑束缚在自己身边,如今案子快破了,自然可以天涯陌路,分崩离析。无力感顿从心生,伞柄脱离了手,倒着落进旁边的水洼里,像一片孤独的小舟一样,被雨水打得乱转,任随摆布。她低垂着眼睑,不想去看他的眼睛,雨水打在她身上,混合着血液从伤口淌下,湿漉漉,冰寒刺骨;滚烫滚烫,顺着眼角接连滑下。天地之间,一叶孤舟,在狭小的水域,来回旋转,亦步亦趋,随波逐流。她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炙热而悲伤。“我努力那么多,拼命地想要变强大,其实,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傻子吧,蠢得要命,只会把你拖累……”……“你不需要这样。”他的声音隐入雨幕。她的理智与冷静一并被吞没,满心的欢喜与脆弱的支撑一并崩塌,浓烈的悲伤愈开愈散,该说的与不该说的话一并脱口而出:“当然不需要,都是因为我自作自受,其实你根本就没在意过吧,换作谁,你都会这么做,你都可以,亏我还总想着怎么向你证明自己,亏我还那么喜欢你……”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自己都听不见了,她思考着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些什么,头脑却一片空白,她忘了自己在哭、雨在下。最后,连疼痛也消失了,世界干干净净。“笨蛋,你不是心理专家吗?为什么这点小事都不明白?”她哽咽着道:“可是你又不是杀人犯。”“你根本不用在我面前证明什么。”他说。她抬起头,困惑地看向他。“因为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你。”话语轻柔,却字字有力。微红的天际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黯淡的浅绯色晕影。“不懂、不懂、我不懂……”她哭着摇了摇头。他沉默了,似是有深深的无奈。“我十四岁的时候……吻过一个女孩儿。”萧莫突然说。十四岁?女孩儿?徐峭疑惑地抬起眼睛看他,视线模糊。莫非,他是要现在给自己讲他初恋的故事吗?“不。”他说。嗯?“那时候,我已经十五岁了,因为……那个女孩非要提前给我过生日。”什么?他笑了:“我就猜到了,那个时候,她睡得那么沉,怎么会知道?她一定会赖账的,所以我拿走了她一样东西,作为证明。”他不知何时将手伸进了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这不是自己莫名其妙丢失的小狗熊吗?是他原本送给自己的礼物,徐峭一直以为,被自己搞丢了。难道,其实没有丢,只是被他拿走了……她怔怔接过小狗熊。对,她记起来了,小狗熊是在萧莫离开后的那天早晨不见的。难道那天晚上……这么说,他的“十四岁女孩”,原来就是自己……萧莫揽过正在发呆的徐峭,隔着湿漉漉的发丝,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细雨湿落花般轻柔。不远处,一片鲜红的枫叶翩跹而下,随风沉入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