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佳瑶爬在床上,面前放着那本一度另他十分生气的相册。一双修长的手臂从身侧环住她的腰,唇齿间的气息喷洒在她颈窝里,他用鼻尖轻轻摩挲她的侧脸。她再次打开相册,前前后后翻了翻,还是那些照片。“不要看啦。”秦禩反手合上相册,扳过她的肩膀,紧紧抱住她柔软的身体,在她唇角落下一吻。童佳瑶轻轻推开他:“我觉得……小时候的你很活泼啊。”“照片上吗?”秦禩惨然一笑,“不光活泼,还总是闯祸,欺负别人,惹是生非。”“不过那不是我。”他说。“不是你?”童佳瑶不明白。“那个吵吵闹闹的是我弟弟,我比他懂事。但即便这样,我母亲依旧偏向于他。”“……”“旁边站着的那个、总被忽视的人才是我。无论我做的多么好唔……”她捂住他的嘴巴,脸庞贴住他的身体,倾听他起起伏伏的心跳,依偎片刻。“楼下有架钢琴对吗?”她突然坐起身说。“嗯。”他坐起来,点点头,“那是我母亲的。”“我们去楼下看看吧。”她拉着他站起来。“你会弹?”“试试呗,没准会哦。”……顷刻,流畅的乐曲从别墅回响传出。错落的节奏跌宕于心底,穿梭过时间,牵引他的思绪,回到七岁的时候。七岁那年,父亲离家远行,就此不告而别。他不寂寞。怎么会寂寞呢?他有一个弟弟。调皮、顽劣、闹腾、叛逆、费劲……一切恶劣的字眼用来形容他,都不够。他是个恶魔。足球被他泡在水池里,玩具车被他砍断,自己的衣服被他点着……关键是,这并妨碍不了母亲对他的喜欢。母亲软声细语地哄他说话,时常哭泣着拥抱他,难分难舍。他是真的比他懂事听话阿,安安静静收拾他破坏的残局,安安静静恪守本分,安安静静等待母亲的关注。她看不见自己。为什么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是惊恐?甚至嫌恶?他厌恶这张对他显示出痛苦、紧张、绝望、惊惧的脸。每次在不知名的情境中苏醒,看他们对自己的漠然无语,每次在黑暗中静静站立,看他们完全忽视自己的相依为命。他永远是一个被隔离在外的观望者角色,看着他们哭泣悲伤、欢声笑语。这天,母亲走了。他从躯壳中苏醒,弟弟在一旁熟睡。他打开家门,去看外面的太阳。一个黑色的男人站在门口,全身都是黑的,只有脸是白的。他听说过死神的传说,自己是要死了么?死神递给他一朵鲜艳的玫瑰花。“这是叔叔送给你的礼物,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哦。”死神竟会用这么温柔的语调同他讲话。“谢谢。”他礼貌地回应,走回屋子去。男人看着接过玫瑰花的男孩,像捧着绝世珍宝一样走回屋子里,他忽然笑了。他拉过门外与刚刚小男孩装扮十分相似的小孩儿。“有没有看到他手里拿的玫瑰花?去帮叔叔夺过来,把花撕碎。帮完叔叔这个忙,叔叔就送你回家。”他捧着玫瑰花,站在倾斜着透过玻璃的光线下,阳光掠过花朵的层瓣,他仿佛窥见了倒映在其上的彩虹。花上似有似无的古怪香味顺着呼吸道钻进大脑。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东西,美丽、诱人、致命。他小心翼翼拿着几乎毫无重量的生命,生怕摧毁。余光里突然显出一个身影。他没有转头,弟弟醒了。“弟弟”仍旧像以前一样,不由分说,粗暴地夺走他手里的东西。“还给我!”他奋力大喊。“弟弟”揪住那些可怜的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扯,花朵渗出的汁液浸润了地板,花的碎末黏在地面上,被他鞋底践踏得稀烂,他好像因为重复踩踏的动作而感到上瘾。他呆呆目睹这些花瓣被毁得一塌糊涂。长久以来被灌输的恨意悄然弥漫上心头。手上白光一闪,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手里握了把水果刀。刀子会划伤人的,他想。“凭什么任由他践踏?凭什么任由他夺走你的东西?凭什么任由他欺负你?”耳旁的声音说。“去打他,让他感到疼痛、让他痛苦。这样他就能停止了。”“这样他就能停止了……”刀刃刺破了“弟弟”的皮肤,一道细细的血柱蜿蜒流淌而下,一滴一滴,滴溅在地面,相邻却并不拥挤地排列,皮肤挣开了一道红色缝隙,向他宣告其中蕴含的秘密。他被音调诡异的旋律怔住了,伴随着鲜血的流出,蠢蠢欲动的恨竟在极短时间内消散,恨意散去的快感将他的恐惧驱逐赶尽,一种别样的舒适自他的头脑蒸腾到四肢百骸。“继续、继续啊!不要停!”声音已经丧心病狂了。刀子一下一下刺上去,血液从他体内源源不断流出。一具小小的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多活生生流淌的液体。终于,面前的“弟弟”变成了一滩烂泥。他冷冷地笑着。这就是毁坏自己东西的下场。他把烂泥拖到后花园里,用土掩埋住。最后,他将残败的花枝插在湿润的土堆上。多年以后,这里会不会盛开一片美丽的玫瑰花丛?他回过头,望向身后,在似血残阳的映衬下,一片通红的房子,红色融入空气中,一直蔓延到自己脚下。一会儿母亲回来,会看见这一切吧。她会怎么样?管她呢。他清清浅浅地笑了。一股腥咸的气味反反复复刺激他的味蕾,在胸腔集聚,膨胀、膨胀。这种感觉就像,就像……饿急的野兽,尝到了冬天的第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