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建国就是卫鸿志，这点他们都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丧心病狂到了这个程度。
像是回想到了不堪的记忆，郁念秀眼中毫无生机：“卫建国，他是我的学弟，我们俩虽然不在同一个专业，但偶尔见面，觉得很投机，大家对于自己专业领域的开拓和向往是一样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比我更甚。如今想来，那不是热情，而是他的疯狂。”
热爱科研的人心中都有火焰，照亮他们前行的道路。可卫建国心里的那一簇不是普通的火焰，是来自地狱的红莲业火，充满罪恶和诱惑。
“如果他没有选择生物，大概能去学表演。”郁念秀耸了耸肩，“他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没人觉得他会做坏事，更何况犯罪。”
几乎可以想象到，在卫鸿志检测出郁藻的异常后，那种疯狂的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
“你们都以为我被推下山崖，遭遇野兽分食，早就不在人世了吧？”郁念秀困顿地坐在椅子里，垂着肩膀说，“现场是卫鸿志布置出来的，他一直在背后监控一切，我一被小郭推下去，他就把我带走了，制造出我已经死掉的假象。”
郁念秀缓缓抬起左手。
郁藻捂住嘴巴，差点发出惊叫。
——郁念秀的左手小指没了，只剩下一小截断根。
“他斩了我的小指，留在现场，让警察比对就是我的DNA，这样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死无全尸。”
“他囚禁了我，拿到了原石。我什么都配合他，我以为这样就足够了，我以为这样他就会放过你妈妈和你。”
郁念秀说话的时候眸光很暗，像是永远也不会被阳光照射到的阴霾。
“这就是……您一直不来跟我们重聚的原因？”
“不止这样。我必须要跟他周旋，让他觉得有我就够了，这样就不会把注意力转移到你们身上。”郁念秀凝重道，“话虽如此，他却是个十分周密的人，这些年一直对你们暗中观察，因为没察觉到什么异常，所以没有出现对付你们。但到前一段时间，他不知道是忍不了了，还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开展了这一系列计划。”
包括接近陆仪、暗中利用郭应轩，都在他的计划范围内。
顿了顿，郁念秀面露愧疚，小声地问：“藻藻，爸爸一直不回家，没有履行好爸爸的指责。对不起。”
郁藻使劲摇头：“怎么会，怎么会……”
他真的，从始至终都只想要护全家人的安危。
郁念秀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后来，我的精神状况就越来越不好了，时常失去自我意识，就更没有逃跑的力气。”
郁藻问：“那您今天……”
郁念秀怜爱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比划了一下，答非所问道：“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时，你才这么高。”顿了顿，他眨了眨眼，像小时候逗她玩那样，道，“藻藻你信不信，就算分别的时间再长，就算爸爸的精神状态再不好，只要见到你，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郁藻眼眶一酸，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我信。”
郁念秀笑了，说：“我在河边那时候也是逃出来的，看到你落水了，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只可惜后来又被卫鸿志发现，抓了回去。”
裴先岐忽然想起了什么，卫鸿志最后撤退时烦躁的神色，灵光一闪：“原来那时候就是您跑走了？”
郁念秀瞧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郁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向父亲介绍道：“他叫裴先岐，我们目前正在交往。”
郁念秀一点也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远远地看到过你们。”
郁藻和裴先岐惊奇地对望一眼。
郁念秀解释：“我之前有逃出来，假扮成卫鸿志那边的人，带着口罩，远远地看到过你们。”
郁藻立刻回想起来，有两次她确实看到过一个背部微微有些佝偻的黑口罩男，当时她还奇怪，为什么刚要对视上，对方就落荒而逃。
原来是父亲。
来不及让她继续伤感，裴先岐问道：“郁叔叔，我们还可以再知道一些当年的细节吗？关于‘撒旦’事件。”
“撒旦？”郁念秀哈哈一笑，反问，“是老裴取的这个名字的吗？太没水准了！”
裴先岐十分奇怪：“这不是您取的名字？”
郁念秀连忙摆手：“当然不是。老裴应该是听错了。”他慈爱地看着病床上的郁藻，温柔地说，“我取的名字是‘Star’，就是星星的意思，因为藻藻小时候过生日，我答应要帮她摘星星，我想那块原石既然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就是星星吧，所以取了这个名。”
“……”
裴先岐消化了半天：“所以，我爸把‘Star’强行音译成了撒旦？”
强行增添了神秘恐怖色彩。
郁念秀抚掌而笑，原本浑浊的眼珠越来越清明，目光矍铄，完全不像个精神失常的人。
郁藻还有疑惑，也是这个局里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她问：“卫鸿志说他在找‘412’密钥，说是您留下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郁念秀笑容渐渐敛起，沉吟许久，没说话。他眸光千变万化，似乎难以抉择，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们。
裴先岐和郁藻并不催促，只是焦灼地等待着。看来这个东西真的很重要。郁念秀对于其他问题知无不答，可偏偏在这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叹了口气，缓缓道：“算了，我就告诉你们吧。”
郁藻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看着父亲。
郁念秀先是问：“你们两个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异于常人大众的地方吧？”
“是的。”裴先岐并不打算隐瞒，“我能够把时间停下，郁藻能在我停下的时间里自由活动着。”
郁念秀笑了笑：“那真是太好了，你们两个都不用承受精神失常的代价，而是从骨子里就融入了星星的力量。不像我和老裴，半道被侵入，下场就不那么好了。不过有一点，你刚才说错了，藻藻的能力应该不是在你停下的时间里自由活动。”
郁念秀压低音量，用只有他们三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藻藻是可以免疫星星力量的一切影响。”
郁藻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卫鸿志当年隐藏了你真实的检测数据，以为能瞒得住我，可惜，我自己发现了。”郁念秀说，“我精神开始变得不太好，可是一跟藻藻呆在一起，就会恢复正常，就比如说，现在。”
郁念秀眼光明亮，有条不紊，跟刚才被保安抓住时简直判若两人。
他转头看向裴先岐：“老裴应该也是，如果跟她离得近了，神智就会恢复吧？”
裴先岐回忆了一下带郁藻去找父亲的那次经历，的确，从和郁藻攀谈开始，裴骁奇的精神状态就很正常，一直没有发疯。
他当时以为就是凑巧，毕竟裴骁奇的病也什么规律可循，就没有放在心上。
“原石有辐射，会对人产生改变，除了隔离工具，就只有真正能免疫它的人才能自由地与它触碰。”空气安静，只剩下郁念秀平缓的声音回荡，“这，就是‘412’密钥的意思。”
郁藻惊愕地张着嘴，心里面掀起惊涛骇浪。
“您的意思……就是……”
三个人都没有把最后的结论说出来，却全都明了：
——412密钥，从来不是某样东西，而是郁藻本人。
这就是为什么，郁藻和李静蓉对此物都没有任何印象的原因，在家里也找不到，因为所有人，包括卫鸿志和郭应轩，从头到尾都找错了方向！
郁藻极力消化着这件事，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裴先岐迅速镇定，问：“那为什么代号叫‘412’呢？”
郁念秀抿嘴一笑，反问：“藻藻生日是哪天？”
“四月十三……”
“这丫头晚产一天，当时医院给的预产期是四月十二号。”
原来如此！
因为实际生日比预产期晚了一天，她和身边的人都只记四月十三，没人去记预产期，所以谁都没把“412”跟郁藻的生日联系在一起。
郁藻和裴先岐沉浸在这个意外的真相中，久久不语。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传来嘈杂的声音，郁念秀警觉地看了一眼：“不好，我应该被发现了，卫鸿志想办法来抓我了。”
“爸，您快找个地方藏起来。”
“不行，我必须要回去。”郁念秀不舍地摸了摸郁藻脑袋，“我不回去你们就更危险。”
“我不怕，我们一起面对，爸！”郁藻紧张地拽着他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他。
郁念秀心里发酸，却也无可奈何：“该告诉你们的都已经说完了。我真的要走了。”他抬头看着裴先岐，神情认真而郑重，“麻烦你，好好保护她。”
说罢，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裴先岐眸光颤栗，赶紧扶起他。
“郁叔叔，有一件事。”裴先岐抿唇，凑到他耳边，忽然说，“我想代替我爸爸向您道歉。”
郁念秀咧嘴一笑，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他戴上帽子，又回头看了眼郁藻，说道：“代问你……算了，见过我的事，不要对任何人再说起。”
然后不等郁藻回答，他就从病房里悄悄溜了出去。
郁藻望着父亲再度消失的背影，心里一阵绞痛。
卫鸿志能切掉父亲的手指来伪造事故现场，就保不准会做出其他极端的举动。
郁念秀刚才应该是想让郁藻代问李静蓉好，可他深知自己始终深陷险境，未必能有活着去见她的那天，所有才让她不要跟别人提及。
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他仍然在用自己的办法保护妻子。
郁藻沉下眼，看着窗外流云，暗下决心。
这个局，必须要尽快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