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魂香:别动死人的东西

故事的主角是十七岁高中生小实,从他遇见怪人方鸿卿说起。 方鸿卿是南大文物保护专业研究生,在南京博物院实习的他,无意中在夜半的博物馆中遇见种种怪事:夜半谜样的水迹、辛追尸身的变化、呜咽不止的箫声……千年之后重见天日的六孔箫,竟引来秦朝焚书坑儒时的一段悲惨往事,让方鸿卿下定决心,将文物还回秦朝女子的墓中。 方鸿卿结识了好友秦秋,与贩卖文物的赵老板及一干盗墓贼斗智斗勇。之后又与小实一起,三个人经历了一系列的奇异事件: 一块破旧玉璧,拉开南宋黄天荡一役,韩世忠与梁红玉的生死战局; 北宋定窑白瓷婴儿枕,带来父子骨肉亲情与约定承诺的抉择,天伦梦断,令人垂泪;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恒山岳阳庙的吴道子壁画“天宫图”,竟然影射出打开武则天乾陵的方法……

作家 赖尔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13章
第七章
龙吟飞瀑
◎ ◎ ◎
庐山地处江西九江,历史悠久,古籍遍布。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脍炙人口的篇章,诸如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苏轼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又或是毛泽东的“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咏唱传诵的,都是庐山秀美绮丽、却又险峻壮阔的风景。
说实话,小实是早就想来庐山旅游,但是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以这样的局面来到这里——被一群杀千刀的盗墓贼所控制,老板身上绑着炸药,方鸿卿肉里嵌着GPS。当然,赵爷的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也没法做得太离谱,只是前后将三人围在中间。不过小实心里头清楚,这些家伙们各个兜里揣着枪呢,一有苗头不对,肯定放不过他们三个。但话又说回来,这大庭广众的,难道赵爷还真敢开枪?
小实心里头琢磨来琢磨去,到最后简直就是百爪挠心,焦急万分,恨不得能跟科幻电影里那样用眼睛发射“死光”,将那群王八蛋一一消灭了个干净!
走在一旁的方鸿卿,看见小实面露愤懑之色,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地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他轻声劝慰道:“安心,天无绝人之路。”说到这儿,他又笑起来:“难得来到这风景如画的地方,怎么能不好好欣赏一番?与其看着他们生闷气,还不如赏赏这秀丽山水,瞧瞧这鬼斧神工之妙。”
看见鸿卿的笑容,小实就觉得心情平复许多。被对方的豁达所感染,他也放眼向四周瞧去。虽说这冬季是旅游淡季,但庐山上的游人仍然是来往如织。而此时的一行人,正行走在牯岭镇的街道上。这个山中小镇是由庐山独特的地垒地形造成的。正好在庐山山腰偏下的位置,有这么一块诺大的平台地形,于是就发展出这个海拔1116公尺的小镇。镇上生活配套齐全,从衣食住行到医院学校,就连网吧都有。走在街上,小实好几次看见巡警,真恨不得冲上去喊“救命”,可一想到老板身上的炸弹,就只能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从牯岭镇再往上走,就是真正的风景区了。庐山主要的景点,包括秀峰、五老峰、马尾瀑、三叠泉、仙人洞等等,都在山上。小实也是听了“三叠泉”的名字,才明白为什么方鸿卿能从那条金龙壁画上一眼看出这就是庐山。
赵爷租了辆小型巴士,带了八名手下还有小实他们三个,一共十二人往山上行驶。这盘山公路已经不能简简单单用“曲折”两个字来形容了,小实记不得经历了几次“S”形急转弯,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停地左右摇摆,再加上地势起伏不平,简直可以跟过山车有一拼!由于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实可以清楚地看见,车窗外就是悬崖峭壁。而巴士在急转弯的时候,车尾简直就像是会从悬崖上甩出去一样,吓得小实从头到尾是提心吊胆,一颗心始终提在喉咙口,就没敢放踏实过!
好容易驶入三叠泉景区的停车场,小实白着脸下了车,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渐渐缓过神来。他抬眼去望,只见远方翠峰高耸,如利剑一般直插云霄,几有劈天之势。不同于北方山脉入冬之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素淡景象,这里青山依旧在。天气虽寒,但是庐山上的常绿树木依然郁郁葱葱,就算是已进冬日,却仍然是青山绿水。
接下来的路段不通车,只能靠两条腿向山上进发。赵爷仍是让手下分前后围住他们三个。小实心生厌恶,愤懑之情溢于言表。方鸿卿轻拍了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并向他眨了眨眼。一见鸿卿的眼色,小实的眼睛登时亮了:难不成鸿卿是有了主意?
小家伙脸上藏不住事,看见他突然“多云转晴”,秦秋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冷冷瞪他一眼。被他一瞪,小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忙耷拉下脑袋,持续先前眉头深锁半死不活的样子。
山路狭窄,只容两个人并排前行。石阶又短小,根本不满一脚的距离。小实小心翼翼地抓住边上的护栏,以前脚掌踩在石阶上,还得小心苔藓湿滑。短短几百米的一截山道,却费了老大的劲儿。正当小实盯着脚下一步步向山阶上攀爬的时候,突然腿肚子给人猛踹了下,登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在石阶上。小实一边暗骂“哪个乌龟王八蛋?”一边扭过头,却对上秦秋的冷眼。
是老板踹他的?小实登时懵了。就在他还在发怔的时候,老板又抬脚在他膝盖弯一顶。这一脚极准,小实被踹得立刻跪了下来,膝盖也正磕在石阶上,疼得他眼角直抽抽。
方鸿卿见状立刻宣称:“小孩子受不了山路,我们要坐索道。”
走在前方的赵爷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他们:“小爷,少给我耍滑头。”
小实虽不知道方鸿卿和秦秋究竟在搞什么花招,但是他只确定一点:照着鸿卿的话说下去,准没错!他一手揉着磕疼了的膝盖,一边变本加厉地叫唤:“什么耍滑头?这叫合理要求!从小到大我就没爬过这么久的山路,走不动了,不行么?”
一边装模作样地叫唤,小实一边偷偷去扫鸿卿和秦秋的表情。在鸿卿的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笑意,小实更加笃定了心中所想,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耍赖,不走了!
赵爷的嘴角抽了抽,一脸阴霾地面对小实。看出了他眼中的凶狠和杀气,小实明知这老家伙此时肯定想把自己碎尸万段,却一点也不害怕。他转而抬头望向鸿卿:“鸿卿,我要坐索道!”
方鸿卿望向赵爷,佯装无奈地摊了摊手:“毕竟还是个孩子嘛,赵爷您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答应吧?”
赵爷明知他们有鬼,他眯起眼,亮出了手中的遥控装置:“小爷,别怪我不客气。你们再折腾,我就……”
“就怎样?炸掉他?”方鸿卿浅浅一笑,突然伸手挽住友人的胳膊,“您别客气,请便,尽量。”
看见笑眯眯地方鸿卿耍赖的样子,小实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眼见鸿卿挽住老板,两个人的胳膊勾在一起,像个连体婴似的,小实可以预见到赵爷这时候的脸色一定非常精彩。他回头去望,果然看见赵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过了良久,这只年过半百的老狐狸才松了口:“谅你们也捅不出什么篓子!告诉你们,在这儿,你们是插翅难飞!”
口气虽横,但是显然已是妥协。小实在心中默喊一声“哦耶”,蹦跶起来往山上走。大约又走了十分钟左右的山路,果然看见乘坐索道的小站,站前还排起了长队。方鸿卿依然挽着老板,两人不急不慢地走过去排队,小实自然跟上。
索道上运行的是全封闭式小车,可以容纳四名乘客,两两相对地坐着。方鸿卿特别大方地邀请赵爷:“赵爷,要不,您跟咱们一车?”
这当然是说笑,傻子才会自己跑进敌众我寡的境地。赵爷安排了手下分三车,分别在方鸿卿他们前后登车,这样,一共四辆小车依次在索道上前行。的确,想要从空中线路上逃跑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但是这却给他们三个提供了足够的交谈时间。
“鸿卿,你有主意了?”一上车,小实忙不迭地问。
方鸿卿敛去笑容,嘱咐道:“小实,一会儿索道进站,会有工作人员搭手以便乘客安全下车,届时你立刻抓住对方不放手,一口咬定谁也不认识,就说是和爸妈走散的。这里游客又多,再加上还有安保人员,想必赵爷不敢动手抢人。”
小实愣了愣,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你这是让我自己走?原来你们搞了半天,就是想让我逃走?”
先前一直没吭声的老板,突然冷冷开了口:“这事与你无关。”
“什么叫‘无关’?”小实受辱似的大声反驳,“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是这种事情我做不到!当初,白瓷婴儿枕是咱们一起发现的,也是我赞同要去岳阳庙的,你们会遇上赵爷,要说也有我的过错!我……”
说到这里,小实有些哽咽:“我知道我很没用,但是我保证,我绝对不会成为你们的拖累。现在老板你身上绑着炸弹,鸿卿你手上又受了伤,我没事,我好歹还能算点战斗力!”
“小实,”方鸿卿语重心长地劝说,“这件事,是我们把你卷进来的。你还小,这些破事不该由你来担……”
小实打断他的话:“那秦朝女尸跟你连个毛关系都没有,你不是照样去帮她担?那生怪病的小孩跟老板非亲非故,老板不是照样帮他担?当时在岳阳庙你们明明能跑掉的,为什么傻乎乎地不走留下来帮我担?现在,换作你们有麻烦,你们竟然说与我无关?”
方鸿卿露出无奈的苦笑,还想再说,却被秦秋冷冷打断:“别吵了,浪费时间!走不走随你。说说方案二。”
最后一句话是冲方鸿卿说的,后者望了友人一眼,露出“知我者,秦秋也”的笑容:“一会儿下了索道,会有一段下山的山路非常陡峭,只容一人通过,是易守难攻的绝佳场所。”
“下山?”小实傻了,“我们不是在上山吗?”
“三叠泉位于山坳中,所以会有一段向下的山路,徒步要走近一个小时。”方鸿卿解释道。
秦秋微微眉:“问题在于,怎么占领至高点。在前后有人包围的情况下,很难施展拳脚。”
方鸿卿说:“这个我也想过了。我大学时来过庐山,知道这段山阶的险峻。以赵老头快七十的年岁,绝对撑不下来,只有依靠山上的挑夫给他抬轿。挑夫的脚程快,我们假装疲累,让他们走在前面……”
“明白。”秦秋撂下两个字,再不多说。
作战方案部署完毕,小实得空看一眼车外景象。只见透过玻璃窗,下方一片深谷临渊,百米高空,光是看就让人头晕了。要是从这里摔下去,那还不得摔成肉泥,骨头都能碎成渣渣。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忽觉下方青翠山林之上,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小实瞪大眼再去看,却怎么也望不见了。没过多久,索道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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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果然按照方鸿卿预料中的那样发展。当索道上的小车匀速进站,工作人员立刻迎上来迅速打开车门,搭手让乘客安全站定。而在这段过程中,小车却仍是运行着的,在拐过弯之后,会在另一个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载上另一波需要下山的乘客。人们喧闹说话的声音,索道与机器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响,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小小的站点,却显得热闹非凡。
当小实他们这车到站时,工作人员首先握住年纪最小的小实的手。就在小实一脚跨出车外的同时,他看见方鸿卿又冲他使了一个眼色。小实心里也明白,对于他个人而言,这是他逃跑的最佳时机,只要始终站在人群中拉住安保人员的手,赵爷并不能把他怎么样。然而,在他心中,却存着一个信念,一个绝不离开同伴的信念。
心中百转千折,可实际上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安保员放开小实的手,赵爷手下的盗墓贼立刻围上来。小实能看出鸿卿脸上的遗憾,而老板则是冷冷看他一眼。小实笑了笑,干脆也学着鸿卿的样子,伸手挽住秦秋另一只胳膊。三个人,生也罢,死也罢,要走就一起走。
行程继续。索道是将游客送上山峰的最高点,但是由于三叠泉是位于山峰上的山坳处的,所以正如方鸿卿所说,从索道下来之后,还有很长的一段下坡路要走。小实原先想得简单:下坡就下坡呗,下楼梯还能费什么劲儿?可当他一看到这地形,登时目瞪口呆,终于明白鸿卿的意思了——
只见这山道陡峭非常!人站在高处,别说走了,就光是站着往阶梯上望,都会觉得头昏。石阶又高又陡,比起先前的上山道还要狭窄,怕是只有半个脚掌宽。更要命的是,整个石阶顺着山势开凿,最陡峭处几乎成了直角!小实估计了一下,这坡度平均得有超过70度。
恶劣的不仅仅只有陡峭的山体石阶,还有飞溅的水雾。阶梯边的山体上,天然山泉顺着山势流淌,撞在凹凸不平的石块上,飞溅出水花阵阵,有如珠玉漫天飞落。映着阳光,七彩斑斓,看上去是美极了,可水珠也打湿了山道,让原本就陡峭狭窄的阶梯变得湿滑。看那石阶竖面生发出的绿油油的苔藓,横面微凹处的积水,小实倒吸一口冷气:这可让人怎么下脚?
别说他,就连老板也是一脸凝重。小实想想也是:老板脚大,这石阶又这么窄,怕是连他半个脚掌都不到,这可让他怎么踩下去?想到这里,小实又乐了:赵爷那群手下也都是人高马大,估计情况也不比老板好到哪儿去。更搞笑的是那个老不死,见到这石梯,脸色就更僵住了似的。
旁边的挑夫扛着竹编的轿子,一见有年纪大的,立刻迎上来冲赵爷吆喝,一开口就要三百。赵爷打量了下那竹质的小椅,又瞧了瞧两名挑夫,没吭声。他小心翼翼地踩在石阶上,慢吞吞地往下走了约莫十几步,腿肚子就开始抖起来。他不得不回头,冲挑夫勾了勾手指。两名挑夫吆喝一声,让赵爷坐在椅上,两头那么一抬,就稳稳当当地竹轿扛在了肩上。
只见两名挑夫一前一后,打拍子似的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山道下走。他们的步伐又快又轻又稳,不同于常人直来直下,他们的身体微侧,脚也是横着踩在石阶上,甚是稳当。小实学着他们的样子跟着往下走,果然比起半个脚露在外面安全多了。
一切就如同方鸿卿先前所想,挑夫脚程极快,很快超在了最前面。而赵爷手下的那些盗墓贼们,则不得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一步步地慢慢移动。小实注意到方鸿卿放缓了脚步,于是也装作不敢走的样子,拖拖拉拉地掉到了队伍的后部。小实偷瞄一眼,四名大汉堵住后路。不过,这时候的他们也是自身难保,毕竟这里地势凶险,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摔下去,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一行人接着往下行进,约莫走了二十分钟,山阶仍然是直冲向下,继而曲折一拐,隐入山体之中,一眼望不到头。虽然此时正值冬季,加上冰凉的山泉飞溅在面上,但是小实却仍是走得浑身冒汗,脱了外套搭在肩上。老板最惨,他的外套没法脱,就连拉开都不成——让游客看见他捆了一腰的炸弹在身上,那还得了——只能硬撑着。汗水顺着老板的鬓角往下淌,汇在下巴,又滴落到外套领口。小实对其深表同情,转头气喘吁吁地问方鸿卿:“鸿卿,这还有多远?”
得到一句“才走了一半”的回答,小实登时喘了一口大气,叫了声“哎呦我的妈”。这几千级石阶走下来,他的腿肚子直打软,每一步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就在他死死抓住旁边的扶栏不放,侧身小心地往下踩的时候,突然背后被谁捅了一下。他立刻会意,抬眼一看,只见前方山道格外狭窄,只有一人宽。上下山的游客必须侧过身子,才能走得过去。更凶险的是,这段石阶还特别陡峭,层与层之间,几乎就快垂直了!
就是这里!小实心头大喜。这就是方鸿卿先前所说的,易守难攻的绝佳场所。只要守住这个坎,一脚踹下去,就不相信那群王八蛋还有命!
小实放缓了步子,眼瞅着即将走入那段狭窄异常的山道,他盯着前方一名盗墓贼的背影,脑子里就想着一会儿照着他屁股给踹下去!
越走越近,小实偷瞄老板和方鸿卿的脸色,却见两人都是神情凝重。小实心中生疑:难不成由自己先动手?也对,先前都说自己是战斗力了,也该是时候表现下!
这么一想,小实瞅准了时机:前方的盗墓贼走入了那处山阶,小实紧紧地攥住了护栏,一边偷偷抬起脚……
突然,一只大手摁住了他的肩头。而一声刻意压低声音的“小实”,也传入他的耳中。他回头去看,只见摁住自己的秦秋,冲他摇了摇头。
小实懵了:这不是先前说好的么?只要他一脚下去,对方肯定得咕噜咕噜地滚下山,说不准还能打到前面坐轿的赵爷,一起跟滚雪球一样地掉进山沟里……等等!滚雪球?!
小实立刻明白过来:没错,这里的确是他们逃命的绝佳场所。只要趁赵爷的人不备,将他们踹下山崖,就能消灭一群敌人!就算是身后的那些人,凭老板的身手,以及占据有利地形的条件,只要冲对方的腿部猛攻,就能让他们滚下石阶,摔个脑袋开花!但是……一旦开展恶斗,有人跌落,势必会连累到石阶下方的普通游客。很有可能,就真的像滚雪球那样,拖累到一群人摔倒……这就是为什么方鸿卿和秦秋改变了主意,他们不想连累无辜。
想通这一点,小实又急又气。眼看着已走入这段山道,片刻后又逐渐步出。机会转瞬即逝,小实只觉心里憋屈的慌:鸿卿和秦秋都是为别人着想的好人,老天怎么就不为他们想想,放他们一条生路呢?
他于心中默默发问,回答他的,只有山泉淙淙流淌,又撞击在石块上的清脆声响。渐渐地,随着路程行进,越往下走,水声就越大,到最后只听水声大作,轰鸣声不绝于耳。转过山壁,只见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一道银白飞瀑正挂山间,飞流直下,狠狠撞击在奇石之上,发出轰隆巨响。水花飞溅,抛珠溅玉一般,宛如白鹭千片,上下争飞。远方石阶顺山势而凿,曲曲折折,通往飞瀑下方的深潭之处,果然还有近一半路程。
眼见三叠泉奇伟景象,小实瞪大了眼,只能望着那仿佛从天而降的白色巨流发呆,话都说不出了。耳边方鸿卿一句低吟,在飞瀑轰鸣声的掩盖下,隐隐约约地传入耳中:
“上级如飘云拖练,中级如碎石摧冰,下级如玉龙走潭,散珠喷雪,真天下绝景——古人诚不欺余也。”
看见如此壮丽美景,虽是身处险境没能脱逃,但是小实还是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酸软的小腿肚依然在发抖,可是目睹了如此罕见的奇景,就像有一股奇异的力量,驱使他加快了步子。众人又盘山行进,又走了有近二十分钟,才终于走到了潭底。
顾不得酸痛,小实跨前几步,走向潭边,仰头望向上方。只见巨大的白色瀑布倾斜而下,直直地拍入潭底石头,带有万钧之势,声如雷鸣。飞溅的水花砸在脸上,又麻又疼。他蹲在潭边,将手深入清可见底的潭水之中,冰凉的触感透过温热的皮肤,直透心底。小实又不由有些遗憾:如果换作是夏天来,他非得扒光了跳水里不可!
那一头,挑夫放下了竹轿,赵爷慢悠悠地走下来,站定在地面上好一会儿,脸色才恢复了些。小实心说老狐狸果然还是怕死,特鄙夷地瞥过去一眼。然而赵爷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三叠泉水上,他将这景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始终是没看出什么道道来。他努了努嘴,一名手下立刻脱下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别说小实惊了,就连不远处的景区保安也惊了,立刻奔过来询问状况,大意是这么冷的天不要下水很危险!金头儿回了一句“那人喜欢冬泳”,保安才半信半疑地撤了。毕竟这景区的潭水是对外开放的,下水也是游客的自由。
那盗墓贼中途又浮上来换过好几次气,随即又潜入水中,继续寻找。小实明白他是在找宝珠,可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他的笑声引来赵爷的瞪视。面对他凶狠的眼神,小实却不再害怕,反而笑得更欢了:“噗,鸿卿,老板,你们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白痴的人?既然乾陵的秘密这么难找,这么大费周章地藏到庐山来,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地就沉在水里嘛!吴道子还画好了地图供咱们来挖?这种谜题也未免太简陋啦!”
赵爷阴沉着脸不说话,方鸿卿轻笑出声:“小实,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多头脑简单又心怀不轨的家伙,正所谓……”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秦秋突然冷冷地接了口,发表定论。
三人一唱一和,让赵爷的面色越发阴霾:“我倒要看看现在是谁命比纸薄。”
威胁的言语并不能让三人畏惧退缩。就在这时,先前下水的盗墓贼游回岸边,湿漉漉地爬上溪石,冲赵爷摇了摇头。这个年过半百的奸诈狐狸,立刻一转先前阴沉的模样,转而咧嘴唤了一声:“小爷。”
方鸿卿扬起唇角,浅浅一笑:“别说‘小爷’,就算喊‘老爷’我也没辙儿。小实说得没错,我也认为宝珠不会这么简单地沉在水底,但三叠泉这里必定有另一个线索,引导我们下一步的方向。”
说到这里,他悠闲地往地上一坐,望望飞瀑暖阳,笑道:“至于这线索是什么,还得麻烦赵爷您派人瞧瞧了。这边三个都不会水,淹死了可就划不来了。”
小实明知鸿卿是在扯淡:上次在镇江黄天荡,三人明明都会游水,老板的水性更是好得不得了,还能去跟江猪搏斗。不过明白归明白,小实立刻装出怕水的样子,凑到方鸿卿身边。
这一头,三个人坐在潭边的大石上,望着青山绿水飞瀑如珠,晒着冬日暖阳,那是相当得惬意。那一头,赵爷吩咐手下们在潭边和潭水中继续寻找,任何有年头的刻字或是图形都不能放过。这一找就是几个钟头,直到景区的工作人员开始催促游客们离场,赵爷的人仍是没找到任何线索。
赵爷不想和景区保安发生直接冲突,便带着一行人,假装向回程进发。可没走多远,趁工作人员提醒其他游客之时,赵爷命令一行人统统躲到潭边的树丛,或者是溪水的下游方向,总之藏匿在不易被发现的地方。不久之后,景区的工作人员在巡查了潭水边之后,也都陆陆续续地上山离去。
夜幕已沉,明月初升。
偌大的景区中,只剩下心怀不轨的一行人。赵爷打个暗号,分散成三个梯队隐藏的盗墓贼,又汇聚到潭边的位置。累了一天,小实打着哈欠一边嘀咕:“真小气,找不到明天再找喽,非躲着不走,怕明天再收一次门票吗?”
赵爷眯眼冷笑,没接话。倒是金头儿训斥了句:“臭小子,你懂什么?有些机关线索,是要晚上才瞧得出的!”
小实作势摊摊手,也懒得斗口争辩什么,只是仰头望向月轮下的三叠泉。此时的景区不似白天的热闹景象,别有一番独特风味。飞瀑在月下激流,犹如一条青白色玉龙,冲破天幕。
夜风比起白日里格外寒冷,飞溅的水花被冷风送至身上,凉得小实打了个哆嗦。老板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脱下外套,扔给他。小实刚想推脱,方鸿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穿上,别冻着。”
温暖的热度笼在肩头,不知道怎的,小实觉得心里头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儿。到了这种时候,老板和鸿卿都还想着自己,这个认知让他又感动又难过。再瞧瞧老板,没了外套的他,腰上的炸弹裸露了出来,这让小实心里跟给谁揪了一把似的。
就在这时,小实忽然听到一声奇异的啼鸣,隐隐约约地传入耳中。他左右望了望,只见明月、飞瀑、树影幢幢,一切都没有任何异状。他心觉有异,屏息凝神去听,这一次却只听得到水声轰鸣,哪里还有别的声响。
正当小实心说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的时候,忽然看见金头儿慌慌张张地跑向赵爷:“爷儿,不对劲,四子半天没上来换气了!”
“四子”就是那个最先跳下水的盗墓贼,小实也不知道他大名,只知道金头儿称他“四子”,也有几个人喊他“胡老四”。听金头儿这么一说,几个在潭边石子地上找线索的盗墓贼,一起聚到潭边,戴上电筒下水搜人。金头儿则在潭边大喊“四子”,可他的吼声刚出口,就给如雷鸣一般的水声盖过了。
山风阵阵,夜深沉。一轮明月映照在飞瀑之上,宛如玉龙飞腾,九天直下。瀑流发出咆哮,重重地撞在巨石上,又以万钧之势跌入潭中。就在那水花最胜之处,突然,有个什么东西,被泛白的水花推向一边,渐渐向潭边漂来……
随着那东西越来越近,月光也映出了它的形貌——竟然是一只人手!
鲜血自断口涌出,那只手无声无息地漂在水面上,被飞瀑冲潭的浪花渐渐推向岸边。突然有人大吼一声“胡老四”,小实心里头登时“咯噔”了一下。金头儿冲过去捡起那只断手,赵爷和几名盗墓贼全都从兜里掏出枪来,戒备地望向四周。
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水声回荡不绝。突然,月光映出一道黑影,在地面上急速闪过,众人立刻仰头去望,却什么都看不见。这时,只听有人一声惨叫,跌入潭中。紧接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以巨大的力量贯穿了他,那人极速沉入水中,再也没有浮起……
顷刻之间,就有两人没了踪影。所有人都是心如擂鼓,一头冷汗,只能瞪大眼望向四周。老板掏出铁伞,将方鸿卿和小实护在身后。小实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忽然,那奇异的啼鸣,又伴随着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鸿卿,你听见了没?”小实也从包里翻出铁棍,死死地攥紧在手中,“好像是鸟叫。”
尖锐的啼声划破天际,一个黑影划过月光,一阵气流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小实掀翻在地。盗墓贼冲天上一阵扫射,却找不到目标所在,只闻枪声阵阵。小实趴在潭边,将自己藏在大石的缝隙之中,冰冷的水流自身边穿过,明亮的月光映出水中莫名粘稠的红色液体……
小实只觉自己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流扫过耳边。他不敢抬头去看,生怕一抬头,自己的脑袋会被怪物拧掉。他蜷缩在石缝中,瞪住如镜般的清浅潭水——
忽然一阵风划空而过,紧接着,飞瀑边飞出一条银白色的影子,乍一看就好像是瀑流飞腾,只是那白影前端有两颗朱红色的宝石。忽然,白影消失不见,两颗红宝石就在潭边树丛边,又直冲石滩,与潭边碎石融为一体。
小实脑中灵光一闪,大吼一声:“小心!这怪鸟会变色!”
难怪先前看不出任何异状,这怪鸟就跟变色龙一样,会随着周围的环境改变它的羽毛颜色,所以不容易被人察觉。听到小实的吼声,老板立刻弯腰从潭边捞起一团烂泥,冲着天上砸去。忽然,一块烂泥停在了半空中,又飞速移动起来。老板立刻盯住那方位,以潭边乱石砸去。这时,那群盗墓贼才如梦初醒,立刻对准烂泥所在的位置,一阵疯狂扫射。
一声悲鸣,约莫是击中了。怪鸟发狂一样地向众人冲击,其力道之大,竟然掀翻了滩边大石。巨石飞滚,小实被拍到了水中。冰寒刺骨的潭水立刻将他包围。更糟糕的是,他听见水面上方呼呼风声——
一定是那个怪鸟!小实生怕给怪鸟拧断了脖子,立刻扎进水里躲避。果然,一阵巨大的冲力直袭而来,就像鸬鹚盯准水里的鱼,怪鸟如利箭一般俯冲下来。小实慌忙挥动手里的铁棍,却在水中使不上力气。然而这一挣扎,自己人就像潭水中央、瀑布激流之所在游动而去。三叠泉水万钧之力,生生地砸在他身上,将他往水底按去!
小实觉得自己快死了,肺部已经再也憋不出气,他用力蹬击水底,使出全身的力气向水面浮去。忽然,他觉得眼前一亮,一道月光洒在他的眼皮上。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个洞穴之中,洞顶有一个缺口,月光就是从那里透出。趁着月光,小实向洞中扫去,突然,一对睁大的眼直直地瞪向他!
小实吓得惊叫出声!是胡老四的头!
胡老四的头掉在地上,眼睛还维持着瞪视的模样。而他的身体则斜躺在洞中稍高一些的石头上面,已经被咬得只剩下半面,鲜血淋漓地顺着石头流淌。眼前的景致让小实全身一冷,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就在此时,又是一声啼鸣之声,紧接着,洞口的月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糟糕!还有一只!小实立刻意识到这一点。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猛地潜入了水中。他大概能想象得出,在三叠泉的深潭底部,有一个洞穴,与山底内部的洞穴相同。就好像是初中物理的连通器原理,这边洞穴的水位应该和外面的潭水一样高。而这个洞穴则是怪鸟们的栖息地。先前怪鸟就是从潭水边袭击了胡老四,然后从潭下的通道,把尸体拖进了自己的洞穴里。
小实死憋着一口气,利用手里的铁棍支持,不让自己被巨流拍入水底,奋力向潭边游去。好容易抓住岸边大石,他刚一冒头,一脸焦急的方鸿卿立刻拉住他的手,将他从水里提了出来。小实喘了一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还有一只……”
方鸿卿大吼一声“秦秋!”,跟着盗墓贼一起对付怪鸟的老板,立刻收起铁伞,奔过来架起小实。三人一起向山道上跑,就在这时,一道银光自飞瀑中冲天而出——另一只巨鸟,也飞至潭边。
赵爷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命令手下撤。盗墓贼一边向天上射击,一面争先恐后地向山道上冲。可山道极窄,众人行动又是极乱,正好给巨鸟袭击的绝佳机会。怪鸟嘶鸣一声,自空中俯冲下来,径直叼起一名盗墓贼,重重地抛至潭边的大石上,登时将人活生生地摔死!
不过短短的时间,已经死了三人,还有几人在与巨鸟交战中受伤。眼见这群人溃不成军,无心与怪鸟搏斗,只一味向山道上逃窜。秦秋突然丢下小实,对方鸿卿沉声道:“交给你。”随即,他竟转身奔下山去,中途撞开一名盗墓贼,扯过他身上的枪和背包!
小实想要回身拖住秦秋,却被方鸿卿大力地拧住了胳膊。鸿卿重重一句“走!”,既是决绝又是哽咽。小实心中一颤抖。就在这时,枪响与巨鸟啼鸣之声同时响起,紧接着,爆炸声轰然,竟盖过了飞瀑声。
巨大的火光照亮了天际。浓烟与火光灰烬一起浮上半空,久久不散。
是炸弹。意识到这一点的小实,怔怔地望着烈火燃烧之处,傻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心中萦绕不去,分外鲜明:
老板。
◎ ◎ ◎
望着那烈火蒸腾、灰烬漫天之处,小实觉得天塌地陷。“老板”两个字,徘徊在脑海里,让他忘了呼吸,只能怔怔地看着潭边的火焰。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他却说不上来,只是空得难受,没着,没落。
眼前的景致,什么飞瀑什么烈火,都在眼中呈现了扭曲的景象,渐渐地又糊成了一团,什么都看不真切了。脚步声、悲鸣声、大吼声,都似乎远远地离去,直到有人一巴掌抽上他的后脑勺,冷冷地训斥一句:“还愣着干什么?”
这一巴掌实在是抽得太顺手,无论位置与手劲都太过熟悉——既让他觉得有点疼,又打得不重、伤不到他的脑袋,小实骤然吸了一口气,他狠狠地眨了眨眼睛,望向身侧抽了自己一巴掌的人:那冷脸,那浓眉,那抿紧的双唇,那一副好似别人欠了他几万块的不爽的表情,不是老板还能是谁?
小实心口一窒,忽然喘不上气来。直愣了几秒,堵住喉头的一口气才顺了下去,他终于忍不住扑住秦秋,“哇哇”大哭起来:“秦秋秦秋秦秋秦秋!”
反反复复念着老板的名字,狠狠地收紧双臂感受对方的存在,感觉到对方腰间的炸弹他也不在乎,小实只是大声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胸膛中沸反盈天的不是酸楚,而是喜悦。
这一次,老板没有再甩开他,只是任他抱着,无奈地望向站在一边的方鸿卿。月轮之下,鸿卿眼里的水光,反射着皎洁的月光,晶莹而明亮。
两个有着过命交情的友人,默默地对望着。终究,方鸿卿别过脸去,微微背过身,抬手抹了一把脸。之后,他才回身笑望对方,唇角微扬,勾勒出极温暖又极温和的弧度。
“喂,哭够了没?”秦秋挑了挑眉,轻轻拍了拍小实的脑袋。小实抽抽着应了一声“哭……哭够了……”,却不愿抬起脸来。过了半晌,他才放开了手,站定在方鸿卿与秦秋的面前,不安又疑惑地问:“那炸药是怎么回事?”
秦秋瞥他一眼:“猪脑子。那群家伙们的包里揣着呢,你还当真以为我会蠢到去当人肉炸弹?”
面对秦秋的反问,小实小声地嘀咕了一句“骗子”:他知道的,老板会一个人跑回去,就是没考量自己的生死,做好了断后路的准备。一张冷脸的老板,嘴上说着“我才不会那么蠢”,可实际上却总是做着最傻最蠢又最真诚、最不要命的事情。
原来,方才见盗墓贼们溃不成军,无心抵抗两只怪鸟的袭击,秦秋心里明白:众人非但不能通过这条狭窄的山道,而且很有可能一个一个地被怪鸟摔至山谷,成为他们的玩物和饵食。他没工夫多想,从一名逃窜的盗墓贼身上抢过枪和背包。狂风大作,他知道这是怪鸟又要发动奇袭。他站稳脚步,巍然不动,就在怪鸟冲向他的千钧一发之际,用背包甩向气流中央,缠住了怪鸟的头部。刹那间,他翻滚在地,抬手冲天上飞动的背包处,放了一枪!
爆裂的巨响回荡在山谷之中,甚至盖过了飞瀑坠落之声。一阵热浪在头顶爆开,滚滚而来。秦秋想要滚进潭水之中,却已经来不急,只能听天由命,幸好火花并没有溅在他的身上。而那一团火球伴随着凄厉的啼鸣,直直扎入了潭底。
经过这一场恶战,赵爷的手下只剩9人,其中还有一半受了伤。见怪鸟被秦秋解决,众人才渐渐镇静下来,停下了攀爬的脚步。就连赵爷也是惊魂未定,喘了好半天,才亮了亮手里的遥控,意即“别想跑”。三人早知这老头儿是个黑心黑肺的,也没存着对方会知恩图报的希望,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围坐在一起休息。
月光静静地映照在谷底深潭之上,仿佛一切又重回平静。方鸿卿将手电筒挟在腋下,给秦秋处理身上的擦伤。小实则忙不迭地用衣服擦干自己的头发:先前太紧张什么都忘了,到了现在才感觉全身湿透要命的冷。方鸿卿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自己的外套脱给小实,然后又小心地继续为秦秋包扎。
小实拧干直滴水的湿衣,紧紧地将外套裹在身上,好半天才忍住不打哆嗦。他心有余悸地将在水底洞窟看见的场景,说给二人听。方鸿卿听着听着忽然皱起了眉头:“你是说,潭底有一条通道,通向另一个洞穴?”
“嗯!”小实重重地点了点头。方鸿卿沉思片刻,又问:“这个通道是自然形成的吗?还是人工凿刻的?”
这个问题将小实问懵了,他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只能努力回忆先前所见的景象。第一次被瀑流打入潭底的时候,他是稀里糊涂地撞进洞里。第二次从洞中逃出,他以铁棍插入潭底……
“不对劲!”小实这才注意到,“我用铁棍插进水底,中间有一段非常奇怪,不像是插进淤泥里,倒像是敲在什么砖头上,硬邦邦的。”
方鸿卿敛眉思忖片刻:“按照你的说法,这个通道应该是人工打通的。以山壁为屏障,一边是三叠泉深潭,一边山腹洞窟,而有人刻意打通了此段通路,形成一个‘H’型。”
说着,他随手从路边拾起一段枯枝,在泥地上写下一个“H”。小实盯着看了半晌,没瞧出名堂:“那又怎么样?”
“你横过来看。”
小实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只看到一个“工”字。
方鸿卿以树枝在“工”字左边点下“氵”:“三点水,此为三叠泉。”
他又在“工”字右边写下一个“鸟”字:“此为怪鸟之所在。”
小实骤然明白过来,惊呼道:“是个‘鸿’字!就是鸿卿你的‘鸿’!”
赵爷的人闻声看来,秦秋立刻伸出脚,迅速将地上的字迹抹去,丢给小实一个冷冷的眼刀,轻斥一声:“吵吵什么?!”
小实忙双手捂住嘴,压低了声音:“抱歉抱歉,我忘形了。然后呢?这代表什么?难道这个事情与鸿卿你有关?”
方鸿卿“噗”地笑出声:“喂喂,你也未免太抬举我了。千年前的女皇陵墓与我有关,那我真是做梦也会笑醒了。说到‘鸿’,我想了想,最有可能的,应该是指慧远法师。”
见小实一幅不解的模样,方鸿卿解释道:“慧远法师,是佛教净土宗的始祖。而坐落在庐山西麓的东林寺,则是净土宗第一祖庭,慧远法师就是开山祖师,又号‘庐山尊者’。到了晋安帝义熙年,谥为‘鸿胪大卿’。”
“而武则天信奉佛教。贞观年间,唐太宗驾崩,按照当时的宫廷制度,武才人等没有生养的妃嫔,都被送进感恩寺削发为尼,为先皇祈福。后来太宗忌日,李治临寺焚香,与武媚娘相遇,才将她召回后宫,封为昭仪。而在此之间,武则天在感恩寺研读佛法,修行了三年有余。”
“另外,武则天与慧远法师都是祖籍山西人士。如果说女皇陵墓与庐山有关,又有‘鸿’字为线索,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慧远法师所在的东林寺了。”
听方鸿卿这么一分析,小实才恍然大悟。然而他突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鸿卿,照你这么说,难道这怪鸟也是乾陵秘密中安排好的一环?”
方鸿卿与秦秋对望一眼,沉默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并不排除这种可能。上古以来,诸如《山海经》就记载了一系列的神奇动物,如今我们并未发现它们,并不能代表它们不存在。羽毛会变色的怪鸟,我虽然未曾听说过,但是晋朝《搜神记》中曾经记载过一种状如鸠、能变化人形的‘冶鸟’,与今日之所见,颇有相似处。而皇陵中也有豢养奇珍异兽作为守护神的先例。只是庐山从未出现人失踪之类的报道,我想或许这怪鸟是昼伏夜出,如果不是我们今夜在此,也不会贸然袭击人类吧。”
小实点了点头,半晌又耷拉了脑袋:虽然他先前恨那些盗墓贼恨了一个洞,可是眼睁睁地看到好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就给怪鸟这么葬送了,又觉得心里头闷闷的。他抬眼去看那几名盗墓贼,只见曾经飞扬跋扈的金头儿,这时竟跪在潭边,抓着那只断手发呆。
赵爷却不管不顾地招呼:“没什么好怕的了,继续下去找线索!谁找到东西我立马给他二万现金!”
几个手脚利落的,一听到赏金,便立刻行动起来。也有人虽是一脸厌恶,但仍是跳进水潭之中,继续搜寻。只有那金头儿还是怔怔地跟那儿跪着。小实心生不忍,但心底却又浮现出一个声音:活该。
一群要钱不要命的家伙继续在水底寻找,不多时也发现了潭底的通道,赶紧回来跟赵爷汇报。赵爷命人在山腹内的洞窟搜寻,可除了尸体外,再无什么别的线索。赵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终于按捺不住,掏出炸弹遥控,恶狠狠地瞪向方鸿卿:“找不出线索,别怪我不客气!”
见赵爷面目狰狞,方鸿卿也心知经过这一战,老头儿的耐性和脾气都经过了极大挑战,怕是沉不住气了。不敢拿秦秋赌命,他只得将先前的分析说给赵爷听。赵爷当下命众人撤离三叠泉,前往庐山西麓东林寺。
然而,虽说是要离开这里,却又哪里有那么容易?此时已是半夜两点多,夜正浓,深沉黑幕笼罩大地,只有一轮明月正当空。虽有月光和手电筒照明,但这三叠泉的山道岂是那么好爬的?来的时候众人已经吃够了苦头,眼下天色又暗,每一脚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踩空就跌进谷底。更要命的是先前又有那么多人受了伤,加之巨鸟袭击,无论从体力上还是从精神上都已经坚持不住,每个人都是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在这狭窄潮湿又陡峭的山路上。
赵老头儿更是个大拖累,凭他六十多岁的身板,还能在这里健步如飞?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最后。众人战战兢兢地了十几分钟,终于有人体力透支把持不住,跌坐在台阶上,幸好抓紧了栏杆才没摔下去。赵爷见情况不对,也只有松了口,同意众人休息再做打算,想来他自己也是撑不下去。众人好容易在山阶处找了个一米见方的屁股大的平台,才终于能坐定下来。
因为已经拐过山壁的缘故,飞瀑激流的声音没有先前那样震耳欲聋,远远地自那端传来。暗夜的山间,虽是隆冬却仍由不知名的虫鸣声。偶尔还能听到两声说不上名堂的鸟叫——听到鸟叫小实就打了个抖,就怕再有什么倒霉的怪鸟冲出来吃人。
夜风阵阵,再加上小实还穿着湿衣,被冷风一吹,简直刺得人骨子里都疼。就算是裹紧了鸿卿的外套,仍然觉得要命得冷。见他微微发抖,方鸿卿将他拉近怀里,环住了这个直哆嗦的少年。秦秋默不作声地走向一名盗墓贼,对方登时警觉起来,赶紧掏了枪,却见秦秋冷冷地抛下两个字:“衣服。”对方横了他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你谁啊你”。秦秋也不再啰嗦,径直从手腕上接下自己的手表,丢给对方。男人赶紧用手电筒照了照,瞧出了牌子,脸上掩饰不住狂喜的表情,立刻脱下衣服交给秦秋。
秦秋将外套罩在方鸿卿和小实身上,随即默默地坐在两人身前。小实清楚老板的用意:任何要伤害他和鸿卿的人,都要先经过老板这一关。想到这里,眼睛又有些发酸:忆起先前的经历,在他以为老板死了的时候,那一刻,真好像天都塌了。
要什么时候他才能长大,长大,变得足够得强,可以保护老板和鸿卿?少年在心中问自己。虽然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他握紧了拳头,暗暗立下了誓言。
冬夜的风带着山泉的寒气,扑在面上。被鸿卿温暖的双臂环着,望着前方的老板,小实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什么妖魔鬼怪,什么毒蛇猛兽,什么罪犯恶徒,只要三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害怕,就算是苦也是甜。这种安心的感觉将心怀填得满满,眼皮子越来越沉,耳畔的水声风声鸟叫虫鸣,都像是渐渐远离了自己。睡意笼罩了这个精疲力尽的少年,小实终于抵抗不住,耷拉了脑袋。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小实被强烈的尿意给憋醒。当他睁开眼,四周仍是一片黑暗,月已斜。他趁着朦胧月色望向众人,只见盗墓贼睡倒了一大片,赵爷也眯瞪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只有金头儿还站在那里,提着枪守夜。小实轻手轻脚地拉开了衣服,将方鸿卿环着自己的手臂轻轻地拉向一边,不想吵醒他。好容易直起身,小实就见原本阖眼坐在那里的秦秋突然睁开了眼,正直直地望着他。不想惊扰鸿卿,小实无声地冲对方做了个“嘘嘘”的口型,秦秋这才又合上眼。
然而,这边小实刚迈出一步,那一边的金头儿立刻一个箭步跟上来。小实心说至于么,连尿个尿都要监视!于是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径直向山阶下走了几步拐了个弯儿,冲石壁边的泥土处开始解决民生大计。就在此时,小实突然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金头儿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小实的嘴,小实惊得想高呼救命,却发不出声。就在他准备一口给他咬下去的时候,突然,金头儿将一个东西塞进他的手里——
是炸弹的遥控装置!
小实登时就懵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金头儿要帮他们。他只能愣愣地看着金头儿,说不出话来。却见对方松开了手,用极低的声音道:“我老金不是畜生,你们救了我两次命,还为我家四子报了仇……”
说到这里,这个人高马大的魁梧汉子却有些哽咽,半晌喉头才冒出一句:“他是我亲弟啊……”
听到这句,小实也觉得心里头不是个滋味儿,打从心眼里酸涩起来:同胞手足,不过半天的工夫就阴阳相隔了。这生死离别的切肤之痛,又有什么可以表述?
多余的话无法再说,一个“谢”字说不出口,小实只有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抓起遥控器,立刻向山阶上走,一边朝秦秋亮了亮手里的东西,一边推醒了方鸿卿。三人一见形势如此,立刻加快步伐,偷摸着向山道上赶!
突然,一声鼾声大起,惊醒了一名盗墓贼。那人睡眼惺忪地瞥见三人想跑,立刻要张口要嚷嚷。秦秋见情况不对,一把扼住对方的脖子,一闷棍敲在对方后颈椎上,那人立刻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金头儿。对方指了指自个儿的脖子,意即也来这么一下子。秦秋二话不说,拿捏了分寸,也将金头儿给敲晕了。
三个人再不敢拖延,打出十二万分的精神,踩着狭窄的山阶,一路狂奔!飞瀑轰鸣之声,逐渐被他们甩在了身后。而东方天际,浮现出一抹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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