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魂香:别动死人的东西

故事的主角是十七岁高中生小实,从他遇见怪人方鸿卿说起。 方鸿卿是南大文物保护专业研究生,在南京博物院实习的他,无意中在夜半的博物馆中遇见种种怪事:夜半谜样的水迹、辛追尸身的变化、呜咽不止的箫声……千年之后重见天日的六孔箫,竟引来秦朝焚书坑儒时的一段悲惨往事,让方鸿卿下定决心,将文物还回秦朝女子的墓中。 方鸿卿结识了好友秦秋,与贩卖文物的赵老板及一干盗墓贼斗智斗勇。之后又与小实一起,三个人经历了一系列的奇异事件: 一块破旧玉璧,拉开南宋黄天荡一役,韩世忠与梁红玉的生死战局; 北宋定窑白瓷婴儿枕,带来父子骨肉亲情与约定承诺的抉择,天伦梦断,令人垂泪;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恒山岳阳庙的吴道子壁画“天宫图”,竟然影射出打开武则天乾陵的方法……

作家 赖尔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13章
第六章
证圣天授
◎ ◎ ◎
黑乎乎的枪口抵在自个儿的肚腹之上,小实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时间像是在此停滞了一般,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却让他觉得周遭的一切像是慢动作一样。周围的游客全然没有发现异状,来往如梭;方鸿卿站在他的身后,洞口被他的身体所挡,应该看不到下面的状况;再远一点,老板站在佛像侧面帮两人把风,对于此间的情势全然没有发觉……
小实的脑子转得飞快:这里是旅游胜地,光天化日的,那人肯定也不敢在这里来硬的。如果自己转身就跑,对方也未必有胆子敢追出来。可问题是,究竟是自己转身跑的速度快,还是枪口子弹飞出来的速度快?
背后汗涔涔的,小实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全身似乎都麻木僵硬了,只有肚子那块儿的触感异常鲜明:坚硬的枪管正抵着自己,只要对方手指轻轻那么一动,自己这条小命就得这么交代了……
“下来!”洞口的那人低声命令道,一边狠狠地拿枪管戳向小实。小实并不是一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然而对方眼中的凶狠与暴戾,让他深知对方并不是说着玩儿的。
小实吞了吞口水,冲洞口的人微微点了点头。他小心地、缓慢地挪了挪身子,装作要往洞里钻的模样,实际上是想让身后的方鸿卿看见箱中有人。如果鸿卿能飞起一脚踹掉抢,说不准他还能逃得掉。
然而,事态并没有像小实想象得那样进展。看见了枪支与人影的方鸿卿,怔了怔后,冷静地在小实耳边轻声说道:“先下去。”
小实急得想大吼,但此时此刻不容他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来。他只能听从方鸿卿的话,在枪支的威逼下,一脚踩进洞口——霎时,一只手狠狠地拖出了他的脚,将他猛地拉向地下。小实重重地摔在地上,头晕目眩,还未回神,一只枪就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全身僵硬的小实,只能就着摔倒的姿势,昂着头看向周围的状况:这是一个坑洞。在他头顶斜上方有个大约三米来长的坑道,连着的就是殿内的功德箱。而在坑洞这里,几个彪形大汉围着一个老者站在他四周,面色不善。
这时,方鸿卿也自己踩了下来,动作异常迅速。小实登时会意思:鸿卿这么做,是不想让秦秋发现,牵累秦秋!其实,鸿卿他大可以跑掉,毕竟没有枪指着他啊。要不是为了自己……想到这里,小实的鼻头一酸。
方鸿卿滑落至坑洞底部,只扫了小实一眼,随即便冲那老者笑了起来:“哎呀呀,我说赵爷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原来那老头就是咸阳的赵老板,那这些家伙定是跟着他混饭的土夫子了。小实这才明白,可又心生疑惑:这群盗墓贼来庙里做什么?北岳庙里可没什么墓葬啊!
赵爷咧嘴一笑,一嘴黄不拉拉带着老龂的下牙,和那黄灿灿的大金门牙一对比,说不出的难看。他冲着方鸿卿也笑,却是皮笑肉不笑,拉扯了眼睛边上的深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爷,想不到你给送上门来了。”
“哎呀,我可担当不起,”方鸿卿笑道,“赵爷儿,您是尊长,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我方鸿卿能帮上忙的,一定言无不尽。只是,您何必跟小孩子家家的过不去呢?”
赵爷眯了眼,抬了抬下巴。拿枪抵着小实的大汉,立刻放下了枪。小实这才能够站起来,他刚想走到鸿卿身边,一只手已拦住了他。赵爷瞅了瞅小实怀里的白瓷婴儿枕,又笑起来:
“宋定窑婴儿枕,小爷,您的路子也不少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有桩大买卖,你要是感兴趣呢,那是最好。要是不感兴趣呢……”
赵爷话音还未落,大汉已经摁住了小实的肩膀,一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小实气得眼眶都红了:妈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威胁么?都怪自己刚才没跑,拖累鸿卿!不就一枪么?就算挨着了也不一定就打着要害啊!
方鸿卿笑笑,刚想表态,忽然只听头顶上方的坑道口,有一阵敲击的动静。见鸿卿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小实心里也是一悬:糟了!是老板发现功德箱不对劲了!
眼见四个大汉同时掏出枪,靠着坑道往洞口望去。忽然,方鸿卿骤然出手,猛地撞向一个大汉,夺过他手里的枪!霎时,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方鸿卿,方鸿卿煞白的脸上却仍是挂着笑容。他镇静地抬起举枪的手,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赵爷儿,我这条烂命不值钱,但脑子里还有点货,”方鸿卿淡淡地笑道,“既然我这个脑袋还有点用,就别伤了人。若是他俩遭了什么罪,大不了一拍两散,您尽管另谋高人就是。”
心头猛地一抽,就跟给谁狠狠地揪了一把,小实红着眼眶望向鸿卿:笨鸿卿,竟然拿自己的命做筹码!鸿卿怕赵爷的人会伤了秦秋和他,才会拿枪指着自己……
赵爷敛去了笑容,一双满是血丝的红眼恨恨地瞪着方鸿卿。这一厢,二人的交易还没说定,那一厢,只听坑道上方一声闷响,洞口探出一柄铁伞来,在洞壁四周探索敲击。
方鸿卿食指微动,向扳机又逼近些。一时间,坑洞中陷入沉寂,小实只觉冷汗浸湿了后背心,他紧张地望向赵爷,却读不出对方的脸色。而坑道上方的声响逐渐逼近,小实只能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别下来!别下来!
可如果能抛开二人不管,秦秋也就不是秦秋了。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光一闪而过,投映在坑洞的底部,又骤然消失。小实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那时秦秋在利用镜面反射,想看清坑洞底部的状况。可就算看到了又能如何?洞下四个彪形大汉,再加上一个赵爷,各个都有枪。双拳难敌四手,秦秋怎么打得过这么多人?
小实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急,生怕秦秋冲下来被伤。半秒后,坑洞上方突然有什么东西掉落而下:一把枪,一把套上鞘的匕首,一截组合钢棍。随后,低沉的声音在洞口响起:“我下来了。”
当举着双手的秦秋跳入坑洞中,小实在心中狂骂:秦秋你个神经病!能跑掉一个是一个!非要跟拖粽子似的,一起下来遭罪!秦秋是笨蛋,鸿卿也是笨蛋……呜……
泪不由自主地滚了出来。小实低垂了脑袋,酸楚混着温暖,将心头撑得满满的:鸿卿没有丢下他,秦秋没有丢下他……
秦秋跳入洞中,冷眼扫过众人,也扫过方鸿卿拿枪指着太阳穴的动作。秦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一张冷脸格外难看。下一刻,他无言地伸出双手。
赵爷努了努嘴,一个大汉立刻走上前,拿粗绳将秦秋的双手捆住。方鸿卿的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沉声道:“赵爷儿,你要的是我,与他们无关。”
“少扯淡!”回答他的不是赵爷,是秦秋吼了一嗓子,“方鸿卿你少天真了!该干嘛干嘛!”
小实能明白秦秋的话,他猛地吸了鼻子,昂首望向二人的方向:鸿卿不走,秦秋不会走,他也不会走!什么刀山火海,三人一起淌了去!地下的僵尸,水里的怪物,火灾烈焰,什么没有见识过?要死要活,三人也要一起!
方鸿卿没有吭声,只是抿紧了双唇。良久,他放下枪,轻声道:“赵爷儿,你也看见了,我们三人伤了谁,都是玉石俱焚的下场。只要你保我们平安,合作的事也好商量。”
赵爷抬了抬手,几个盗墓贼都放下枪,退到了一边。肩上禁制的力量一解除,小实赶紧跑向方鸿卿和秦秋的身边。赵爷牵扯了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小爷,有什么好商量。不过您这样儿,老头子我也放不下心。大家各退一步,来位爷儿给我心里定定神,咱就保证不生事端,合作愉快。”
小实听了就要往赵爷那里走,却给秦秋从背后踹了一脚,登时跪倒在地上。小实一呆,秦秋已越过他,走到赵爷的面前。两个大汉立刻上前,将什么东西绑在了秦秋身上。小实定睛一看:那缠绕的红蓝线,那成排的雷管,竟然是炸弹!
赵爷向三人扬了扬手里的遥控器,用意已不言而喻。炸弹在身,秦秋却处变不惊,像个没事人一样,一等人给他解了手上的捆神,他淡定地搓了搓手腕,一边走向自己先前扔下的包袱,将手枪匕首装回包里,又背在身上。
方鸿卿脸色煞白,咬紧牙关,最终放下了手中的枪。短暂的联盟关系,自此刻达成。
赵爷将遥控器揣在兜里,又拿出包软中华,抖出一颗来。边上的金头儿赶紧凑过去给他点上,老头儿深吸一口,吞云吐雾,才又开了口:“小爷,这案头工夫,老头儿不如你。这画上的东西,你得给看出个道道来。”
方鸿卿敛眉道:“赵爷,难不成你看上了北岳庙的壁画?虽说是唐代画圣吴道子的真迹,但这么大的阵仗,值得你冒险去盗?”
老头子“嘿嘿”一笑:“这小买卖,爷儿还看不上。若看出了道道,至少得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实瞠目结舌:“一百万?”
赵爷特鄙夷地啐了一声:“小孩子没见过市面,十个亿。”
小实倒吸一口冷气,他就没明白过来十个亿是多少钱,只知道那是很多很多可能他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钱。方鸿卿却敛起了眉头:“就算你将吴道子的真迹全部拓下,也卖不到这个数。赵爷,这究竟是怎样一笔买卖?”
赵爷只是笑,笑得高深莫测。抽完一支烟,他眯了眯眼:“你只管看,看出道道再说。”
见赵爷不愿透露,方鸿卿在脑子里琢磨。秦秋瞥他一眼,淡淡道:“上亿的买卖,必是皇陵。”
“皇陵?”方鸿卿的眉头深锁:在中国历史上,没被盗墓贼光顾的皇陵,那是少之甚少。有些已知位置的皇陵,由于现今技术不足,考古人员为保护文物,也不能发掘研究,只能等待时机成熟。但是,皇陵与吴道子的“天宫图”又有什么关系?
突然,一个念头窜入方鸿卿的脑子,将他自己吓了一跳。他失声道:“难道……是乾陵?!”
赵爷眯了眼,眼中露出令人生寒的凌厉眼神。过了好半晌,他才又点上一支烟,慢吞吞地道:“小爷的脑筋果然够使。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句话无疑证实了方鸿卿的猜测。方鸿卿浑身一震,捏紧了拳头:“在中国历史上,唯一没有被盗墓贼光顾的皇陵,就是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陵墓——乾陵。根据文献记载,五代时,后梁耀州节度使温韬,率众摸金,唐诸陵在其境内,悉发掘之,取之所藏金宝。可‘惟乾陵风雨不可发’。”
顿了顿,方鸿卿又道:“唐末农民起义,黄巢军四十万将士盗挖乾陵,亦是被风雨所阻,无法找到入口。民国初年,军阀混战,盗墓成风,国民党领孙连仲以保护乾陵为幌子,率部下驻扎乾陵,用真枪真炮演习的办法掩护一个师的兵力盗掘乾陵。士兵们用炸药炸了许多处地方,却没能找到墓道口。后来,当士兵们盲目挖掘时,忽然雷雨大作,数日不歇,军中一时传言四起,称武则天显灵了……”
闭上眼,方鸿卿推测道:“在这北岳庙中,最著名的就是唐朝画圣吴道子在德宁之殿留下的这幅《天宫图》:东壁为《云行雨施》,绘有众天神、地祗,兴云布雨,普降甘的形象;西壁为《万国咸宁》,画的是众天神胜利完成兴云布雨的任务后偃旗息鼓、得胜回宫的情景。赵爷你说这幅画是关键,便让我想起风雨大作不得入的乾陵来。”
赵爷咧开嘴角,“嘿嘿”笑道:“有小爷你送上门,真是天助我也。前阵子我在咸阳旧市上收到个破本子,其中说到吴道子曾遇见修仙得道的袁天罡,得知乾陵的秘密,我也是来碰碰运气……”
方鸿卿握紧拳头,大声道:“赵爷,你可想清楚了!这乾陵可是国宝!自从58年被发现,至今国家都不敢打开地宫!当年连郭沫若都想一睹乾陵,向周总理提案,却被周恩来一口否决。凭我们现在的技术,想要发掘地宫,只能使那些中华瑰宝损毁!”
“中华瑰宝?”赵爷冷哼一声,眯眼瞧来,“十个亿我连爹娘老子都能卖了,还管什么中华瑰宝?掏了姑婆陵,随便两件就三辈子不用愁了,到时候我就到美国佬那儿享轻福,还管什么中华瑰宝?”
听了赵爷的话,方鸿卿气得浑身发抖。秦秋瞥他一眼,淡淡道:“跟这种人渣讲什么仁义,你还能指望这种人记得什么中华什么祖国?方鸿卿,你少天真了。”
赵爷又是一声冷哼,眯眼望向秦秋,眼中杀意已现。秦秋却不惊不惧,像是连多看他一秒都会觉得脏似的,望着方鸿卿骂道:“你个倒霉蛋子,踩进这滩脏水……”
“不关鸿卿的事!”小实大声辩解,可是一转念也有些来火,转而望向鸿卿,“笨鸿卿!刚刚你干嘛不一脚踹开枪口?说不定我们还能跑走。”
方鸿卿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他轻轻地揉了揉小实的脑袋,笑道:“我不能拿你的命来赌博啊。”
小实忽觉喉头一热,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他只能怔怔地看着方鸿卿,良久,伸手扑住了他的腰,将头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 ◎ ◎
一行人在坑洞里窝着,准备等到大殿关闭的时候,再出手将壁画切割下来。小实坐在方鸿卿身边,心里头直嘀咕:怎么正正好好就给这群狼心狗肺的给碰上,真他妈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而方鸿卿自从听见赵爷说要剥下壁画,眼角就直抽筋。他一开始还以为赵爷是想将这些壁画拓下来,没想到这群王八蛋直接用切的!这从唐朝天宝年间流传下来的吴道子真迹,可真真正正都是宝贝,眼看就要葬身贼手,怎么能让他不心疼?然而,心里头再疼,他只能咬紧牙关,默不作声:秦秋身上捆着两排炸药,遥控装置就捏在赵爷的手里。
相比起二人的愤懑,倒是秦秋处变不惊,仍是平时那张冷脸。身上扎着要命的玩意儿,他却似乎无所谓一样,好像腰上只是套了个呼啦圈。他坐在地上,翻开背包,将手电筒、洛阳铲、组合钢棍什么的一一整理检查好之后,便将背包丢给了小实。再然后,他就坐那儿闭上眼开始打起盹来。
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隐隐约约地,可以听见坑洞上方的游人渐渐散去,德宁之殿的朱红大门被缓缓地推合,发出沉闷的声响。赵爷却还是不动弹,只是坐那儿抽着中华吞云吐雾。直到过了十点,赵爷才歪了脖子示意,那金头儿立刻爬上坑道的顶部,从功德箱洞口那里张望了一圈,确定周遭情况之后,爬出洞外,冲洞里说了两个字:“动手。”
另两名盗墓贼立刻跟着往外爬。小实偷偷瞥了一眼赵爷,心中暗想能不能趁乱去把他那遥控器给偷了。可这边小实眼珠子刚扫过去,那边赵爷已经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靠近他:“小爷,你上去瞧瞧门道。这小娃娃留下陪我玩玩。”说罢,那只拿枪的手已经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实在心里骂了千遍万遍的“老狐狸!老不死!”,但是受制于人,只能装聋作哑。
几个人鱼贯而出,小实和赵爷走在最后。就连先前坐那儿打盹的秦秋也被勒令爬出去干活,帮着切割壁画。秦秋瞄了那命令他的盗墓贼一眼,懒洋洋地跟着爬出坑洞,可到了外面就开始非暴力不合作。那盗墓贼踹他一脚让他干活,秦秋二话不说,双手把大衣猛地往两边一拉,露出那一排雷管来。盗墓贼登时惊得后退了一步,瞪他一眼,不敢再使唤秦秋了。小实看了这幕暗暗发笑:果然是穿鞋的怕光腚的,光腚的怕不要命的,谁横,谁才是大爷!
赵爷他们用的装备,小实说不上来。照明用的是种类似应急灯的设备,但是功率却要大得多,两盏灯就把周围照得相当亮堂。有三名盗墓贼已经凑到东墙前,开始用一种形状奇特的小铲,分出一块一块地剥开墙壁,取下壁画。
眼看着这千年流传的文物就给这么动刀子动铲地剥下来,方鸿卿直把拳头捏了个死紧。一块、两块……当数块壁画被铲下,石灰剥落,露出灰白的墙体来,方鸿卿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声喝止:“住手!”
他转身望向赵爷,沉声道:“赵爷,你要的是壁画上的秘密,要的是打开乾陵的方法,我找出来就是!何必非要破坏壁画?”
赵爷咧了咧嘴角,那笑容让小实通体生寒:“也好。你们都停,让小爷先瞅瞅。”
站在一边的秦秋冷哼一声,冷冷插了一句:“方鸿卿,你不要太天真。”
友人的话,方鸿卿明白,但是此情此景,他绝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历史文物被这群盗墓贼肆意地破坏。他向前迈出两步,就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壁画上的内容来。这面东墙绘制的是《云行雨施》,众多天神兴云布雨,各个形神俱备,栩栩如生,数十名人物形象无一雷同。方鸿卿越是看,就越是感慨:“不愧是‘吴带当风’!”
小实“啊?”了一声,显然是有听没懂。方鸿卿指着壁画上的形象向小实解释道:“你看,吴道子所画人物衣褶飘举,线条遒劲,具有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效果,被世人誉为‘吴带当风’。这些神祇呼风唤雨,当真风吹袖扬,如同飞天一般。”
经方鸿卿的指点,小实这才看出点道道来,他盯着那寥寥数笔勾勒出的丰满神色,忽恍然道:“好像美术书还是历史课本上有过这画!”
方鸿卿摇了摇头,说:“你说的那是《送子天王图》,局部画面曾被收入教科书中,只可惜,那可能并不是吴道子的真迹。事实上,吴道子的绘画真迹传世少之又少,就连盛传的《送子天王图》,学术界也有观点认为那可能是宋代摹本。还有一些真迹及摹本流入海外,比如《道子墨宝》50幅流入德国,《溪谷图》等6幅被日本人霸占……”
说到这里,方鸿卿忽然回首,望向赵爷:“赵爷,画圣真迹流传甚少,现存的壁画屈指可数,这《云行雨施》与《万国咸宁》是千古奇珍,作为一个中国人,你当真要将它剥落卖入黑市?那最终只有两种结果:损毁,或成为外国人的藏品。赵爷,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赵爷咧开一嘴金牙:“好好,小爷你教训得是。只要你能在这上面看出乾陵的秘密,老头子我保证不动这壁画。”
得到赵爷的承诺,方鸿卿这才回身继续研究起画面上的内容。他缓步走过东墙,昂首望向那些行云布雨的神明,随即又走向西墙。当他行至一处,忽然驻足观看起来。赵爷以为他找着了线索,忙凑上前几步,却只见黑面宽耳的神祇,瞧不出什么秘密。
“小爷,您瞧出什么了?”赵爷放轻了语气,笑道。
方鸿卿忽避而不谈,反而问赵爷:“赵爷,您说您在咸阳收到一本册子,上书吴道子曾经遇见得道成仙的袁天罡?”
小实听了,觉得这名字似乎哪里听说过。他歪头想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插嘴:“鸿卿,那个袁天罡,是不是就是你曾经说过的写称骨算命歌的那个人?”
“没错,”方鸿卿点了点头,“相传,武则天年幼时,其双亲曾邀袁天罡来其家中,为其子嗣看相。当遇见身穿男装的武则天,袁天罡大叹:‘此子龙睛凤颈,伏羲之相,必极显贵!’可当他发现武则天是女儿身,又惊奇遗憾道:‘可惜是女,若是郎君,当为天下主!’……”
方鸿卿又道:“武则天与袁天罡的缘分不仅仅止于此。唐高宗登基不久,就派自己的舅父长孙无忌和专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李淳风为自己选择陵寝之地。二人寻视至梁山,只见此山三峰高耸,乌、漆二水在山前相合抱,形成水垣,围住地中龙气,便认为这是一块世间少有的龙脉之地,即刻回禀高宗。但袁天罡听说后,却极力反对。他说梁山北峰居高,前有两峰似女乳状,整个山形远观似少妇平躺一般,陛下选陵于此,恐从此后为女人所控。当高宗正犹豫不决时,那时已入宫的武昭仪,就在高宗耳边吹了一阵枕边风,褒扬长孙无忌与李淳风。翌日,高宗便传圣旨,定梁山为陵址。袁天罡听罢,仰天叹曰:‘代唐者,必武昭仪也。’从此辞去官职,云游四方……”
“小爷好脑筋,”赵爷咧嘴赞道,“这也是为什么老爷子来这里找眉目了。”
方鸿卿淡淡一笑:“赵爷,您当真相信这种没来由地传闻野史?我知道,凭赵爷您的眼光,那本子若非真玩意儿,也不会让您这么劳师动众。但是,学术界曾考证,认为袁天罡并非唐朝人士,而是宋朝人化名,捏造了这些野史轶闻,来推扬其算命与手法。如果这么说来,那便和吴道子毫无关系,这乾陵之秘,也成无稽之谈了。”
听方鸿卿这么一说,小实才明白过来:原来鸿卿说这些奇闻,只是想引出后半句话,是想劝赵爷打消挖乾陵的主意。
先前还挂着笑容的赵爷,突然变了脸:“让你说你就说!唧唧歪歪什么!看见什么就给我说什么,别忘了我手里有什么!”
说着,赵爷将遥控装置握在了手心里。小实“啊”地一声,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他一怒之下就给他按下去。灯光映出方鸿卿越发苍白的脸色,他沉默了片刻,指向东墙的壁画:“在这两幅壁画上,《云行雨施》描绘的是众神呼风唤雨,《万国咸宁》则是行云布雨之后,众神飞天离去的情景。两幅画相呼应,装束一致,只神态动作分为两个不同的阶段。唯有这个人不同——”
方鸿卿指向其中一位圆面大耳的神:“在《云行雨施》中,他手捧金色宝珠,呼风唤雨。而到了《万国咸宁》,则是手持玉笏,欣然归天。在众多神仙形象中,只有他手中的器物有所变化。我认为,这是一种暗示,表明金色宝珠是关键。”
“那宝珠在哪儿?”赵爷追问。
方鸿卿缓缓道:“在来岳阳庙之前,我曾翻看过《岳阳县志》。书中记载,每到雷霆之夜,这德宁之殿就会有金龙显灵。刚才我注意看了下,是条极浅淡的线条,平时不注意应该分辨不出来。我认为,吴道子可能是用了一种特殊的反光颜料,可以反射闪电的强光。龙戏珠,这应该才是画中所蕴含之意。”
赵爷愣了愣,忽然让手下又抬出两盏大灯来。一人以木板将殿中的窗户全部挡上,另一人则把四盏大功率灯管全部调至最大,同灭,同亮,骤然明灭的灯光刺得小实睁不开眼,就跟闪电一样。
忽然之间,墙壁上出现一条闪闪发光的金龙!
金色的鳞片,五爪飞腾,随着灯光的明灭,整条龙在墙面上游移,像是御风飞行一样。那神明手中的宝珠跟着一同闪烁,与金龙相映生辉。金龙乘风而行,原本画面上一朵朵云彩,此时忽然变化得起伏高耸,就像是层峦叠嶂的山脉。一道金色水流似是飞天直下,在山峰上撞至三叠。
“庐山!”方鸿卿脱口而出。
赵爷冲手下使了个眼色,金头儿关闭了灯光电源。金龙,宝珠,山峦,飞瀑,一齐消失了踪影。只听赵爷笑眯眯地道出两个字:
“扒了。”
金头儿与几名盗墓贼立刻回到壁画前,开始拆分起墙面。方鸿卿急得上前去拦,却被一人狠狠一拳打在肚腹之上,又一脚踹向一边。方鸿卿跌坐在地上,大吼:“赵爷,你先前答应不毁壁画!”
赵爷笑起来,那一双布满褶皱的猴眼,看上去说不出的奸诈卑劣:“来都来了,怎么能不赚点零花钱。”
王八蛋!小实直在心里将这老不死的东西骂了个千遍万遍:黑心鬼!狼心狗肺的狗东西!
突然,一个点子窜入小实的脑子里:既然这老头儿贪财如命,那么……
小实望向先前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白瓷婴儿枕。口不能言,他紧紧地将它抱在贴心口的位置上,在心中默默地念:娃娃,我们待你不薄,鸿卿千辛万苦想送你回家。现在这群王八蛋要毁你爹爹的画像,如果你想留在自个儿的家乡,你就听话出点力!
心中想着,小实偷偷将婴儿枕摆在功德箱边上,悬了不到一半在外面。他忽然“哎呦”大叫一声,引起身边的赵爷注意。再然后,小实忽然佯装跌倒,不小心碰到箱子……
眼看着白瓷婴儿枕就要跌落在地,赵爷想也没想地伸手去抓——
火热的温度烫得他“嗷”一声惨叫,下意识地松开手,手中的遥控器也眼看就要跌在地上。小实像是打棒球滑垒一样,“噌”地滑过去,一手捞起遥控器,一手捞过娃娃,跑!
先前一言不发的秦秋见状,立刻一个扫荡腿将赵爷绊倒在地。一名盗墓贼立刻掏枪围上来,秦秋挺直腰板将一圈雷管露出来,冷冷道:“尽管开枪。”
在这殿中开枪,一旦引燃雷管,那就是一个都跑不掉。眼见秦秋向前走近,盗墓贼畏缩地向后退去一步,虽拿着枪却不敢轻举妄动。秦秋一边自短靴中掏出匕首,一边掏出了一支打火机,点开火花,冷眼扫过众人。
殿内的佛像,低垂眼帘,静静地注视着这场恶斗。先前径直跑向殿门的小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殿门的门栓,推开了大门。方鸿卿立刻跟着窜了出去,秦秋则手持打火机,走在最后。身上的雷管与燃烧的火光,对自己的性命是威胁,却也是对敌人最好的威慑。几名盗墓贼想追,却被秦秋玉石俱焚的气魄震慑,只能持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忽地,秦秋将火机砸在地上,一阵烟雾骤然升起。赵爷和那群盗墓贼被熏得睁不开眼,待到烟雾散去,哪里还有三人的影子?只见殿外一片空旷,明月当空,树影在地。
◎ ◎ ◎
月轮盈满,树影婆娑,夜半冷风凛冽刮在面上,小实却不觉生疼,他只知道一路疾跑,奔,奔,奔!
为躲开赵爷及其手下,三人摸着墙沿,趁着高墙的阴影向岳阳庙外跑。然而,还没等他们冲到大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几个黑影在正门那儿守着。小实心说该不会是保安,刚想大呼求救,却被后面赶上来的秦秋一把捂住了嘴。被秦秋阻止,小实一开始还心生疑惑,可没多久也就冷静下来:如果是真的保安,为什么不拿手电筒?估计还是赵爷的人!
后有追兵,前有拦路,一时之间,小实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往哪里躲了。方鸿卿与秦秋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似是打定了主意,一齐偷摸着向碑林的方向潜去。小实也即刻会意:碑林石刻众多,在这月夜还能遮一遮身形。
月光自檐角洒进,碑影幢幢,一只只驼碑的大石龟在月影的投映下,表情阴晴不定,看上去颇是狰狞。小实记得鸿卿说过,这些东西叫“赑屃”,虽然长得像龟,但是来头可大着呢。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这赑屃就是龙九子里的老大。传说上古时期,赑屃就驮着三山五岳在大海里兴风作浪,后来被大禹制服,帮着治水,之后又专门负责驼碑……
正这么想着,小实忽然觉得眼角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他回身去望,却见一只赑屃昂首望他。月光映照在它的脸上,也映出脖颈处一圈一圈的纹路,明暗交错,反射着明月光华的眼睛,就像是在注视着他。小实登时就发毛了:要知道,这碑林石刻都是呈现同一走向的,以他现在所站的位置,赑屃的头不应该面对他才对!
小实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向左边移动一步,那赑屃无声无息,却仍然正面朝他。小实疾走数步,想要逃离赑屃的范围之内,可一回头,那只赑屃仍是死死地盯住了他!
小实惊得脱口就要喊“妈啊!”,可是刚张了嘴又想到三人正被赵爷搜捕,赶紧抬起胳膊捂住了嘴,将一声惊叫憋回了肚子里。他再也不敢去看这一排排的赑屃,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向前方的秦秋,吓得一把抱住秦秋的腰——硬邦邦的触感让小实心里凉了半截:摸上雷管了。
秦秋回头给他一个眼刀。小实小心翼翼地松了手,向后方指了指示意赑屃的位置。秦秋扫了一眼,一把拖过小实让他走在中间,自己负责断后。看着前方方鸿卿的背影,这让小实悬着的心渐渐平稳着陆。可走着走着,鸿卿忽然停下了步子,疑惑地望着道上一只赑屃。小实伸出脑袋去望,只见这只与别的不一样,脖子上有一道很明显的裂口,像是一刀被人砍的。
等等!刀怎么能砍得动石头?除非……它是活的……
小实打了一个寒颤,望着那只断头的赑屃。方鸿卿也皱起眉头,回首低声说了两个字:“阵法。”
阵法?难道他们被困住了?小实并不知道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而这只断头赑屃,方鸿卿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见到连鸿卿也眉头深锁,小实只觉得自己的心又给提到了嗓子眼。这碑林他们早上也曾路过,没觉得有什么异状,怎么到了晚上就这么寒碜人呢?
小实提心吊胆地环视四周,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真是把他半条命都给吓掉了:不知什么时候,这碑林的石赑屃,竟然无声无息地游走过来,将三人团团围住。赑屃们昂着那一圈一圈粗壮的脖子,以石质的眼睛望向三人,月光照进廊内,或明或暗交错的光影,让它们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显出狰狞的面目来……
方鸿卿默默地扫过围困三人的石赑屃,他沉思了片刻,忽向前踏出一步来,又向左方迈出三步,又向右迈出数步。看他的步法不像正常人,小实心中一动,他赶紧数了数周围的石赑屃:不多不少,正好八只。
是八卦阵!意识到这一点的小实,又渐渐安心下来:鸿卿曾说,当年诸葛亮在江边用几块石头就能困住百万大军,足见八卦阵的本事。不过既然是阵法,就代表可以用科学来解释,有其解决途径,而这些赑屃就不是什么活物。想到这里,小实望向鸿卿,只见他凝神注视脚下,口中喃喃低语:
“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一数坎来二数坤,三震四巽是中分,五数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震东,兑西,离南,坎北,乾西北,坤西南,艮东北,巽东南……”
一边默背口诀,方鸿卿一边踏出步子,由北方起,最终一脚踏向西南方,正对上那只断头赑屃。秦秋二话不说当机立断,抽出钢棍狠狠地挥出一击,径直向赑屃的脖颈猛劈下去!
顿时,天崩地裂!小实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摔了下去。三人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的尘土呛了他满头满脸,连咳数声才缓过气来。秦秋掏出背包中的手电筒,给这漆黑无边的地下带来一丝光亮。
只见灯光所映之处,地面起伏不平,巨大的钟乳石倒挂在洞穴顶部,显出各种奇异的形态来。小实瞠目结舌:他们怎么会从碑林掉到这里?
“没事吧?”方鸿卿拖着小实的胳膊将他拉起来,询问他的状况。小实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切正常。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闷响,位于三人头顶处的洞口忽然闭合了。小实瞠目结舌,不知道这是怎样诡异的状况。看出他的疑惑,方鸿卿推测道:“大约是庙宇中留下的暗道,以备不时之需。”
小实心说这庙里的和尚真奇怪,留暗道就留暗道呗,搞什么八卦阵啊!那么多石赑屃生生吓死个人!一想到这里,忆起先前方鸿卿走阵时的步法,小实忍不住提出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鸿卿,这究竟是怎么一个机关啊?”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方鸿卿苦笑道,“究竟古人运用什么样的原理来驱动这些赑屃,这个我也不懂。但是我知道,赑屃其实是由‘四圣’中玄武演变而来。”
“四圣?”小实一拍手,“你是说那个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玄武和赑屃有关系么?”
方鸿卿解释道:“嗯。传说中的玄武,是一只乌龟身上驮着一条蛇,后来其形象渐渐演化,蛇头与乌龟相结合,最终变成了龙九子——赑屃。玄武在四圣中掌握的是北方,但它同时又是代表太阴,因此我推测生门应该与之有关,于是先由坎位起步,经兑、离二位,最终走至坤位。”
小实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只听老板冷冷地打断他们的话:“你们太闲了是吧?选这时候普及八卦原理?”
一针见血的说法让方鸿卿尴尬地咳了一声,权当找台阶下。小实也不敢再多问,只能转而望向这黑漆漆的溶洞。手电的灯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位置,至于前方有多远、溶洞有多深,三人一概心中没底。好在到了这里,就不用担心赵爷的人能找得到。
小实想让秦秋赶紧把那些炸药给卸下来,可转念一想,这玩意儿是专门的拆弹专家才能搞得定的,就算老板再神,也不是十项全能啊。可手上捏着那要命的遥控装置,想到老板这条命就捏在自己手心里,小实急得一头的汗。看出他的紧张,方鸿卿安抚道:
“既然是逃生暗道,一定可以顺着找到下山的出路,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拆掉秦秋身上的炸弹。”说着,方鸿卿一边向前迈开步子。可秦秋却抢先他一步,握着手电筒走在了最前面。方鸿卿笑了笑,继而停下步子,打算跟着小实后头。
看出他的意图,小实心里说不出的温暖:无论什么时候,鸿卿和秦秋都护着他,从来没有抛下他。但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又有一种愧疚感:自己没秦秋的身手,又没鸿卿的知识,做事毛毛糙糙老是拖后腿。不管怎么说,以后绝对不能拖累鸿卿和秦秋,老让他们照顾。想到这里,小实豪气干云地拍了胸脯:“由我断后!”
方鸿卿轻声地笑出来,秦秋回头递来一个无言的白眼。小实却坚持要走在最后,由他负责后方。拗不过他的鸿卿也只有答应。三人成列,组成一个小小队伍,在这黑暗的通道中穿行。偶尔可以听见“滴答”水声,那是地下水顺着钟乳石滴落的声响。
小实一手抱着定窑白瓷婴儿枕,走在最后。前方手电筒不甚明亮的黄光,却更显得周围一片黑暗。虽然是自己要求断后,但是一想到背后是无边黑暗,一阵阵凉气就直袭脊梁骨。走着走着,小实总是忍不住想往后瞄一眼。可他又惦记着小时候听说的鬼故事,说人的肩头有明灯,一转头就会把明灯给吹灭了……
越是想,就越是觉得全身发毛。小实暗暗地给自己打气,在心中默念“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再怎么刀山火海,再怎么稀奇古怪,有老板和鸿卿在,怕什么?!
这么一想,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好了很多,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种极微弱的“沙沙”声。
沙沙……沙沙……
那声响,细密又微弱,像是地面的沙土流动的声音。小实忍不住打了个抖,小声问:“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么?”
秦秋与方鸿卿停下步子。脚步声一停,这溶洞中就格外静谧起来,偶尔夹杂一滴溅落的水声。三人侧耳倾听,那“沙沙”声,似乎由远及近,渐渐扩大……
秦秋一个箭步跨上来,将小实和方鸿卿拦在身后。他挥动手中的电筒,向后方一照,眼前的景象让小实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地上铺满了蜗牛,成千上万!
小实从没见过这么恶心的场面,就算是看见一只恶狠狠的老虎,也比看见这蜗牛大军来得让人舒坦!只见灯光映照之处,沙地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蜗牛,它们以极缓慢的速度向前蠕动,在地上拖出一条反射着荧光的粘稠体液。
这样的场面,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板,也瞬间变了脸色。这无关惧怕,而是一种令人反胃的生理性厌恶。三人几乎同一时间,转身,迈腿,跑!
被蜗牛追赶——这种事说出去怕是要笑掉人大牙,但现在的小实他们确确实实地经历着这么可笑的场景。三人统一步调地一路狂奔,小实回头一看:哇靠!何止成千上万,简直就是一片蜗牛的海洋,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狂奔的足音在山洞中回响。方鸿卿一边跑竟然还能一边理智地发表分析:“这些蜗牛一定是在这溶洞里冬眠,因为灯光的缘故惊醒。”
一听到这句话,小实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说到冬眠,会冬眠的东西可不止蜗牛一种……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想法,忽然一种奇异的声响在耳边掠过,像是什么东西拍打翅膀的声音。老板抬起手电一看:死惨了,是成群结队的蝙蝠,在溶洞的顶部飞行盘旋。
一只蝙蝠径直飞向老板,俯冲而下,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老板一边跑一边将它拍死,低声骂了个脏字:“干!吸血的!”
听到这句,小实立刻崩溃了:蝙蝠的种类有很多,怎么偏偏就给他们碰上了最要命的这种!
三人一路狂奔。小实不停地挥动胳膊,打跑那些冲三人袭来的蝙蝠。忽然,前方洞口出现一丝亮光。小实大喊一声“得救了!”,想也不想地向那里冲去!
突然之间,前方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小实刚经过这黑暗的洞穴,眼睛根本无法适应,只觉得一阵刺痛。他闭上眼,忽觉得有人牢牢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小爷。”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充满恶意的笑声,让小实打了个寒战:赵爷。
◎ ◎ ◎
“小爷。”
小实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那张露出金牙与老垢的嘴。赵爷牵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布满红丝的眼睛里充满恶意的因子。小实不由在心里骂了句:他妈的!这可真正是“自投罗网”。
三个人兜兜转转,竟然又从溶洞地道那里,转回了先前功德箱底下的坑洞。这一点小实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不过到了这时候,他终于明白赵爷他们怎么这么大能耐,能在北岳庙底下挖地道:想必就是借用了这原有的地下溶洞,略加开凿,挖通至德宁之殿的正下方。
赵爷的手下用大灯管照向连通溶洞的入口,刺眼的光芒让方鸿卿和秦秋也难以忍受,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而那些扑腾而来的蝙蝠大军,以及游移向前的蜗牛,都因强光的缘故露出了退缩的迹象。蝙蝠扑腾着翅膀,在洞口飞腾流窜,最终受不了强光的闪烁,折回了溶洞里。
肩膀被人高马大的金头儿摁住,太阳穴被赵爷拿枪指着,小实动都不敢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爷从他的手中抢过炸弹的遥控装置。秦秋冷眼扫过眼前的形势,撇嘴啐了一声。方鸿卿的脸色变得惨白。此时的三人,又再度被赵爷制住。
只见赵爷咧了咧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小爷,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带着你的小朋友乖着点,大家好聚好散。要是还想给老爷子惹事……”
赵爷敛去了笑容,满是深纹的眼中,露出了残暴又嗜血的神色:“那便别怪老爷子不客气。你也不想看到他们变人彘吧?”
说着,赵爷用匕首蹭了蹭小实的鼻子。雪亮的刀子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游移,小实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了,生怕赵爷真将他的鼻子给斩下来。全身的冷汗浸湿了衣衫,小实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汗水顺着方鸿卿的鬓角往下流淌,他的面容已毫无血色。他直视赵爷,沉声道:“我明白了。”
“那就好。小爷,辛苦你了。”赵爷龇牙一笑,冲手下使了个眼色。一名盗墓贼立刻上前,一把拧住了方鸿卿的胳膊。秦秋见状踏前一步,刚想发难,却被另一人从背后狠狠地抡了一棍子,重重地打在脊梁骨上。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这么重的一钢棍甩下来,秦秋身形一晃,终是摔倒在地。
原本怕得心惊胆战的小实,一见秦秋被打,登时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再也顾不得什么人彘,顾不得什么枪口,他的脑子混成一团,只知道一个“恨”字!他想也不想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了赵爷的手上!
赵爷发出杀猪一般的“嗷”声,手一滑,手中的匕首在小实的脸上划下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少年白皙的脸庞滑落,滴在衣襟上。小实脑子都热了,也不顾疼,只想与这臭老头拼命!就在这时,他听见方鸿卿的声音穿透怒火,传入他的耳中。
“小实,”方鸿卿冷静地唤他的名字,“停下。”
小实喘着粗气,渐渐松开了死咬不放的嘴,停下了与之扭打的动作。而刚才被打得那么重的秦秋,竟也以手撑住自身的重量,挣扎着站想要站起来。方鸿卿望向友人,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交汇的刹那,秦秋阴沉着一张脸,终究没有再反抗,只是歪头“呸”地一口,吐出嘴里的血来。
方鸿卿抬起双手,示意自己不再挣扎:“赵爷,我会配合你的行动。但你该明白,我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是谁有个什么差池,大不了一起把这条命交代了。当然……”
方鸿卿话锋一转,竟在唇边勾勒出小实从未见过的冷笑:“咱三要是真打算交代了,要死,也要拖几个垫背的!”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在座众人,秦秋也费力地直起身,站在他的身侧。小实忽然觉得,心头有一股豪气直冲上来,他拍了巴掌笑道:“鸿卿说得好!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俩救回来的,真要挂了我也没什么怨言。不过如果当真要死,肯定拖几个下水,总不能便宜了这帮乌龟王八蛋!炸弹超人,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是冲秦秋说的。平时向来一张冷脸、面无表情无比严肃的老板,此时竟然微微扬起了唇角,勾勒出轻蔑的笑容来。小实只觉心间一阵激荡:他喜欢那个笑容如春风拂面一般温暖的鸿卿,也喜欢这个面临大敌露出冷笑的鸿卿;他喜欢平日里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秦秋,也喜欢眼下视死如归、从容不迫的秦秋。遇到这两个活宝,是他小实的福气,纵是当真丢了小命,也只有一个字:值!
三人的表情让赵爷抽搐了嘴角,他很想一巴掌扇死小实这个小畜生,但又怕当真惹火了三人,真正搞了个同归于尽。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放开了小实。小实立刻跑到方鸿卿和秦秋的身边。鸿卿伸手给他抹去脸上的鲜血,触动了伤口,疼得小家伙眼皮子一抽。不过小鬼嘴上却是大声陈述:“别担心,一点都不疼。”
赵爷冲方鸿卿勾了勾手指,方鸿卿面不改色走了过去。赵爷抬抬下巴指向他的胳膊,方鸿卿会意,也不多言,抬起胳膊任他宰割。赵爷用雪亮的匕首划向方鸿卿的左臂,鲜血立刻顺着胳膊流淌下来。小实大惊“啊!”出一声来,秦秋脚刚一动,方鸿卿立刻出言制止:“没事,倒看老头儿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赵爷在方鸿卿左臂上开出一条约有八公分的口子,金头儿从包里掏出个小黑片递到赵爷手心里。赵爷狠狠地将黑篇插进了方鸿卿的伤口之中。方鸿卿咬紧牙关,连哼都没哼一声,反而笑起来:
“哎呀,拿GPS全球定位系统来招待我,鸿卿我的身价还不是普通得高啊。”
赵爷“嘿嘿”一笑:“小爷果然识货。既然你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那感情好,自觉点,大家都痛快。如果你当真要跑,就算是跑到坟墓里,老头子也有本事把你给挖出来!”
等赵爷丢开手,秦秋立刻扯过方鸿卿的胳膊,从背包里掏出纱布,一圈一圈地给他裹上。面对赵爷的做法,方鸿卿不怒反笑:
“赵爷,你的条件说完了,该轮到我了。一,这德宁之殿的壁画,不准你再碰;二,将定窑白瓷婴儿枕,留在殿内的佛龛下。”
“嘿!你小子竟然跟我谈起条件了?”赵爷眼神闪烁,露出暴戾之光,“你们这群阶下囚,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方鸿卿淡淡一笑:“就凭我们这三条命,一条心。你不答应也可以,只是到时候死人可不会给你带路,也不会给你解开谜题——哎呀,我忘了,说不准这炸弹一爆,大家一块儿下了地,您也就不用去烦什么乾陵了吧?”
见赵爷没应声,方鸿卿大笑道:“我还当你是个聪明人,想不到比猪还蠢!既然要去掏武则天墓,还在乎一张被切成了块块的壁画?再说,‘天宫图’一旦被盗,公安还不立刻出动、严加盘查?到时候别说去庐山找宝珠找线索,就连离开曲阳县都没那么容易!”
赵爷沉默了片刻,终于是说下一个“好”字。
所幸方鸿卿他们刚才一逃跑,盗墓贼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壁画的损失还不是太严重,只在边角附近被铲下四、五块。而赵爷知道那白瓷婴儿枕有古怪,也不敢再碰,就由一名盗墓贼押着小实,爬上地面的大殿内,将壁画碎片和婴儿枕留下。小实小心地将婴儿枕放在金身佛祖的脚边,让娃娃的脑袋对着壁画上“曲阳鬼”的方向,又用供奉用的布帛将婴儿枕妥善地遮盖好。
巨大的佛像,低垂着眼眸,以悲天悯人的表情,望着脚下少年的动作。小实抬眼望了望佛祖,又望了望壁画上须发皆张、一脸正气的“曲阳鬼”,不由地在心中默念:秦秋和鸿卿都说,天理昭昭,善恶有报。他们都是好人,好人是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静谧的大殿中,毫无声息,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回答。小实恋恋不舍地瞧了一眼白瓷娃娃的方向,最终还是一脚踏入了洞中。德宁之殿,再度陷入无人的静寂,只有大佛依旧眼帘低垂,似是笑望芸芸众生。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