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魂香:别动死人的东西

故事的主角是十七岁高中生小实,从他遇见怪人方鸿卿说起。 方鸿卿是南大文物保护专业研究生,在南京博物院实习的他,无意中在夜半的博物馆中遇见种种怪事:夜半谜样的水迹、辛追尸身的变化、呜咽不止的箫声……千年之后重见天日的六孔箫,竟引来秦朝焚书坑儒时的一段悲惨往事,让方鸿卿下定决心,将文物还回秦朝女子的墓中。 方鸿卿结识了好友秦秋,与贩卖文物的赵老板及一干盗墓贼斗智斗勇。之后又与小实一起,三个人经历了一系列的奇异事件: 一块破旧玉璧,拉开南宋黄天荡一役,韩世忠与梁红玉的生死战局; 北宋定窑白瓷婴儿枕,带来父子骨肉亲情与约定承诺的抉择,天伦梦断,令人垂泪;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恒山岳阳庙的吴道子壁画“天宫图”,竟然影射出打开武则天乾陵的方法……

作家 赖尔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13章
第四章
铁血寒河
◎ ◎ ◎
小小的古董店里,伴随着茶香四溢,一上午的时光匆匆而过。方鸿卿沏了壶茶,就着上好的毛尖,不急不慢地说着些陈年旧事。老板秦秋早就懒得听他讲古,径自进内室忙活去了,只留下小实听得目瞪口呆,直将鸿卿当成了说书的,忙不迭地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方鸿卿泯了口茶,笑眯眯地说:“后来啊,那个某人就给吊销了行医执照,来金陵开小铺子了呗。”
“啊?为什么会这样?”小实不明白,“那个小孩不是被治好了吗?干嘛要处罚秦秋?”
方鸿卿笑道:“这嘛,看来是某人平时做人太失败,积怨颇深啊。也不知道谁瞅见他把病患抱进了太平间,还向医院领导打了报告,这让病患家属听了那还得了,于是他就给挂上个‘重大医疗事故’被开除了。我说秦秋啊,早让你不要成天绷着那张臭脸,这不,被人看不顺眼了嘛。”
后半句是冲内室的方向说的,老板冷着一张脸走出来,扬手就把什么东西往方鸿卿头上扔。方鸿卿赶紧抬手利落地接过,一打量,是一件小巧精致的紫砂茶杯。摸着那细致的杯壁,方鸿卿心疼得“哎呦呦”直叫唤:“喂喂,我说,这么好的东西,你就不怕给摔坏了?”
“喝你的吧!啰嗦!”老板丢下这句,继续忙活他的去了。
雕刻着古朴纹路的木窗中,透来冬日暖阳,映在方鸿卿银白的发丝上,熠熠生辉,说不出的温暖与明亮。他懒洋洋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晒太阳,握着那小巧的紫砂杯享受着清雅的茶香,微微眯起的眼睛透露出惬意。或许是因为发色的问题,那一瞬间,小实觉着面前的这个青年,似乎不像凡人,倒有种仙风道骨的味道……
被自己怪异的想法惊到,小实摇了摇头,把这种不着边际的念头抛出脑海,又继续问:“那后来呢?鸿卿你怎么样,有没有被警察抓住?还有你这头发是怎么一回事?”
方鸿卿笑着回答他,原来当年他将六孔箫还回秦女墓后不久,就接到了导师的电话,被老爷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不过老爷子做文物工作几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识过?当方鸿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告知,老爷子倒没骂他“扯淡”,只是立刻发了话:这事儿得协商解决!把水晶杯交给国家,六孔箫的账慢慢再算。方鸿卿自然照做,再说他也从没存过把水晶杯倒卖了的心思,这可是中华瑰宝,绝不能流入黑市流入海外!于是,他想都没想就把水晶杯呈给了文物保护部门。再后来,也不知道老爷子走了什么路子,通缉犯的事情就这么一笔勾销。不过金陵博物馆那馆长,一见了他就头疼,说什么也不敢再让他实习了。惹了这档子破事儿的方鸿卿也只能乖乖跟着导师做项目做学问,顺便有事没事往秦秋新开的古董铺子跑。收来的古董里又出过几件怪事,两人也跟着天南海北地去过几个地方。至于这白头发,就是在一个坟头里中了招儿……
小实刚想问鸿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突然听见店门口传来女孩子的笑语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个学生打扮的年轻女孩,好奇地在门口指指点点,最终结伴走进了屋里。
作为老板的秦秋就跟没看见似的,继续拿个抹布擦他的柜子。方鸿卿就跟老太爷似的半靠半躺在那里喝茶晒太阳,也不去招呼。小实心说这两人做生意也未免做得太失败了,天生劳碌命的他只有起身,面对进了门的客人说了声:“欢迎光临。”
女孩子们相互看看,又瞧瞧他,都嘻嘻地笑起来。被她们这一围观,小实觉得自己的脸皮“噌”地就热起来了,他转头求助地望向方鸿卿,对方却悠闲地坐那儿喝茶,望着他的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跟狐狸似的。小实认命地回过身,一张五官姣好的清秀面容就在他的面前——
刹那间,轰鸣的潮水声将他吞没!
浪涛滚滚,河水灌入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拼命地伸手挣扎,可浪涛一个接一个地打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直将他往水中砸去!水底像有什么东西拖住了他的脚,他挣扎着去蹬去踹,却只能让自己越陷越深,越发向河底沉去。
全身的气力在这挣扎的举动中渐渐流失,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四肢被冰冷的河水包围,眼皮越来越沉重,就在意识逐渐游离的最后一刻,他依稀听见阵阵鼓声,一声一声,像是重重地敲在心头上,激烈却又沉重。有人长啸一声,放声长歌:
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光挂日烟尘侧!向星辰拍袖整乾坤,消息歇……
“小实!小实!”
耳边传来方鸿卿的声音,小实用劲晃了晃脑袋,好容易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太师椅上。方鸿卿丢开掐着他人中的手,如释重负地说:“好了,没事了。”
“鸿卿,我好像看见……”小实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方鸿卿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又朝女孩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实顺着他的指示望过去,只见为首的那个女孩子——也就是先前他看见的那个清秀女学生的背包上,吊着一块玉牌。小实登时会意:自己怕是又被那什么劳神子的磁场给吸住了。
女孩子们在店里看来看去,满是好奇之色,但也就是图个新鲜,完全没有购买的意向。或许是古董店沉静的气氛也影响到了她们,她们没有一进来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聊天,只是偶尔指着些小物件说上两句。方鸿卿将紫砂杯递给小实,示意让他喝茶压压惊,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到女孩们面前,冲为首的那人笑道:
“都说‘南师的妹妹东大的汉’,南师美女果然名不虚传。”
三个女孩对望一眼,偷笑起来。为首的那女学生笑得最为明朗灿烂,很是好奇:“你怎么瞧出来的?我们又没戴校徽。”
方鸿卿笑着摇头:“我这不是在搭讪吗?如果猜中那是最好,猜不中也可以说‘哎呀,原来X大的美女也不得了啊’——你说,这是不是个好台词?”说到这里,方鸿卿笑着自我介绍:“我南大的。往早了算,咱们南京几所高校都是一家,最早都是起源于中华民国的中央大学。这么算算,我也算是你们的学长了。”
这种套近乎的方式让老板特鄙夷地甩了个白眼过去,然而以校友同学身份的交谈,似乎的确拉近了方鸿卿和几个女生之间的距离。没几句话的工夫,几个人就攀谈起来,方鸿卿顺手指了指她包上的玉饰:“同学,你这块玉哪里来的?”
女孩子随口答道:“在我老家一地摊上淘的。”
方鸿卿笑说:“听你口音不像是外地人啊。”
“又不远,镇江嘛。”
老板看不下去方鸿卿在那儿绕来绕去地磨叽,把抹布往桌面一丢,径直走过来:“你这玉挂件卖不卖?开个价。”
女孩儿愣了一愣,似乎是惊讶于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也有人要。但没过两秒,她扬起眉:“这东西你们想要?”
瞧出她动了歪脑筋要敲竹杠,老板不耐烦:“开价。”
女孩子转了转眼珠,伸手比划了下:“五百。”
老板二话不说就掏钱。见他拿了钱包翻出五张百元大钞,女孩儿立马反悔了。她转了转眼珠子:“不成!既然你们这么想要,肯定是好东西,说不定真是古董值个百八十万呢!”
方鸿卿笑着摇头,无奈道:“你这小姑娘,真是精得要命。”
老板斜他一眼:“死要钱是吧?不卖拉倒!”
说着,老板转身就要回里屋。看他要走,女孩子又迟疑了一下,她将玉牌放在手心看了看,实在是瞧不出什么名堂来。就在这时,忽然不知怎的,她手一滑,那玉牌摔在地上,摔豁了个角。
在宁静的古董店里,这一声脆响分外鲜明。老板回头瞅了一眼,直接撂出三个字:“不要了。”
女孩立刻转了口风:“刚才可是说好了,你出五百的!这么多人在这儿呢,都是证人,你可不能反悔。”
这会儿倒变成女孩急着卖了。小实瞧瞧老板,依然是那张冷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又瞧瞧鸿卿,只见鸿卿眯眼笑得跟偷吃了鱼的猫似的,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俩人玩欲擒故纵呢!
老板给了五百块,把那女孩子打发走了。等那三人走出巷子,老板关门打烊,方鸿卿则坐在小实身边,让他把刚才恍惚之间的梦境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听了小实的描述,方鸿卿思忖片刻,说:“你听到有人长啸放歌?是不是这首——万里长江,淘不尽壮怀秋色,漫说秦宫汉帐,瑶台银阙,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光挂日烟尘侧!向星辰拍袖整乾坤,消息歇……”
“对的,前面我没听见,但是这后面两句,的确没错。”
方鸿卿点了点头,又道:“你听到的只是一半,这首词应该还有下阙:龙虎啸,凤云泣,千古恨,凭淮说。对山河耿耿,泪沾襟血。汴水夜吹羌管笛,鸾舆步老辽阳幄。把唾壶击碎,问蟾蜍,圆何缺?”
听他将整首词都背了出来,小实奇道:“鸿卿,你有眉目了?”
收拾好东西的老板,瞥了他一眼:“让你没事往这儿跑,有空多给我在家读读书。”
被老板念了这一句,小实苦下一张脸来,只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方鸿卿。方鸿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听不出来也正常,这首词并不是什么千古名句,教科书里没这个。你应该听说过抗金名将韩世忠吧?”
“韩世忠?”小实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恍然抚掌,“有点印象!是跟岳飞同时期的是吧?北宋的抗金大将。”
方鸿卿点头笑道:“你梦境中有滔滔河水,有击鼓,还有这首词。再加上那女孩子说她老家在镇江,我想这大概与当年宋军与金军黄天荡一战有关。”
宋军金军小实知道,说什么大战那就是一窍不通了,最多还能知道个“靖康之耻”还是从《射雕英雄传》里看来的。小实端坐一边,乖乖听方鸿卿讲史:
“当年完颜宗弼率金军一路南下,攻入江浙一带。宋朝皇帝老儿赵构为了保命,竟然一路逃到了海上。金军不善水兵,也因战事深入江南,恐久居不利,便在大肆掳掠之后,准备北返。当时正任浙西制置使的韩世忠,听说金军北撤,立刻率水军八千人急赴镇江截击。金军十万兵士,宋军只有八千,这场仗的艰辛可想而知。但韩世忠利用地形,一连打退金军十几次,让金军始终不能渡江……”
小实不由赞道:“好厉害!”
方鸿卿长叹道:“但最终宋军还是败了。”
“咦?为什么?”
“完颜宗弼杀人祭天,祈求一个无风之日。因为宋军所用的海船都是大型船舰,稳定性好攻击力强,但是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就很难开动。完颜宗弼就看准了这一点,在那个无风之日向宋军发动总攻。他以小船纵火,用火箭射击宋军的船帆,致使宋军大败,两名大将战死。你所听到的鼓声,应是战鼓。而那首诗,则是韩世忠在与金军这长达四十八天的对峙中,即兴创作的。”
小实“哦”了一声,想了一会儿,他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抓上方鸿卿的胳膊:“鸿卿,你买了玉牌,是不是要去行动了?”
看出了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老板立刻打短:“给我乖乖上学。”
“我还在放假啊,”小实大声辩解,“难得的寒假,就让我跟你们去见识见识嘛!镇江又不远,两个小时的火车就到了!鸿卿,带我去吧,带我去吧!”
见他央求的样子,方鸿卿笑了笑,最终点头说下一个“好”字。小实乐得在店里乱转,开始盘算起要带什么旅行用品。看他乐得找不到北的模样,老板走近方鸿卿,敛起眉头,轻声道:“你明知道他……”
“我知道,”方鸿卿打断他,抬眼望向友人,淡淡笑了笑,“听天由命吧。”
老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瞥了友人一眼,沉默。
◎ ◎ ◎
难得出门旅行,小实本就跃跃欲试,一想到会遇到稀奇古怪的奇妙事件,更是兴奋得整夜都睡不着,第二天上了火车竟然还是不困,始终偏着脖子一直朝车窗外看,似乎那风景都看不厌一样。方鸿卿一开始还能笑着拿他打趣,说句“也不怕脖子给折了”,但随着车程渐远,便开始歪着头打盹,跟着火车在铁轨上有规律的震动,满头银发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老板嘀咕了声“也不知道谁折了脖子”,认命地将鸿卿的脑袋揽了过来,让他靠在肩上睡个安稳。
这一眯瞪就是一个多小时,到了站,老板重重一推,方鸿卿才如梦初醒,眯着两眼迷迷糊糊地说:“都到啦?”老板懒得搭理他,拍了拍肩膀,径自提了行李下车。小实背着自个儿的小书包,笑吟吟地冲方鸿卿挤眉弄眼。方鸿卿刚想笑他一句“抽筋啦?”,就见小实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自个儿的嘴角。方鸿卿愣了一愣,赶紧伸手往嘴角一抹,登时面子挂不住,再联想到秦秋先前拍肩膀的动作,他一瞧,果然在对方衣服上看见一道水印子,不由尴尬地笑了笑。
出了站,三人先找了家馆子解决民生大计。那盖锅面淋上香喷喷的小磨麻油,嫩得掐得出水的青葱配上金灿灿的香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那香得真是十里外都能闻见了。再就上一叠肴肉,小实吃得太欢差点没咬了舌头。方鸿卿兴致来了,叫了一罈丹阳封缸酒,喜滋滋地咪了两口。老板更绝,连着两碗下肚面不改色,还能催他们两个快点吃。后来小实才知道,这酒后劲大得吓人,传说关公那张红脸就是给这酒熏的,一辈子都没褪色。
吃过饭,三人摸出地图,开始寻找昔日的“黄天荡”。在如今句容宝华、下蜀镇的便民河、大道河流域,千百年前是被人们称作“老鹳河”的地方,因为宋金一战杀得血雨腥风,十万金兵为逃命竟用刀枪挑出一条通江河道,所以后世也称其为“刀枪河”。然而,九百年匆匆而过,昔日一片汪洋的河道,已经变为良田万顷,再也瞧不出当年黄水荡荡、芦苇茫茫的景象了。
老板租了条船,老船家一摇橹,水波荡漾,船便向前推进了数米,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清清浅浅的痕迹。沿着便民河一路前行,老船家用他特有的口音讲着几百年前的大战。虽然那方言小实听得不是很懂,但是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些黄天荡战役的来龙去脉。直到这时候,小实才知道,原来方鸿卿口中的完颜宗弼,就是历史书上看见过的金兀术。
“嗳,鸿卿,既然韩世忠他们那么厉害,逼得金兵在老鹳河上挖水渠逃跑,那为什么最后又输了呢?”小实最疑惑的是这一点,“你说金兀术杀人祭天,求一个无风之日才打了胜仗。老板,这巫蛊祭天什么的,真的有用么?”
话音刚落,先前笑呵呵讲古还算和蔼可亲的老船家,丢开橹,冲过来“唰”地给小实一个嘴巴子。这一巴掌又狠又准,满是老茧的粗糙的手重重地扇在小实脸上,登时给他抽红了。
小实整个人都被打懵了,他完全没反应过来,根本不知道船家为什么打他,只能捂着阵阵发痛的脸蛋,呆呆地望着对方。更让他委屈的是,方鸿卿和秦秋没有一个帮他说话的,都在那儿干看着,丝毫没有维护他的意思。
从小没受过这种委屈,小实的鼻头立马就酸了。脸颊上热辣辣地疼,却疼不过心里那种酸不溜丢的滋味儿。他看看鸿卿,又看看老板,突然觉得这面无表情的两个人,是那样陌生。
老船家抽了小实一巴掌,然后竟然看也不看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船头,忽然跪下磕头,口里喃喃地念着:“老锚老锚不见怪,小人做事要担待;老锚老锚没生气,刚才小狗放个屁。”念了好半晌,才又磕了三个响头,走回去摇橹,一边狠狠地瞪了小实一眼。
小实红了眼,张口就要问:“你凭什么打人?”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方鸿卿一把捂住了嘴。小实“呜呜”地要出声,可方鸿卿的手捂得更紧。就在这时,突然,船身重重地一摇,两人歪向一边,差点摔出船舷外。老板长臂一伸,立刻扯过二人,将俩人塞进乌篷里。
“江左(猪)!”
老船家面色一变,大叫一声,没命地就开始摇橹。小小的乌篷船摇摇晃晃地掉头,可原本还算是平静的河面上,突然高高地荡起了水花,直冲在船舷上,直将小船推得向一侧倾倒,一浪又一浪地冲击着。
船剧烈地摇晃着,老板东倒西歪,赶紧扶住竹篷才没摔进河里。方鸿卿搂紧小实,在这危急时刻,身处晃动不停地小船上,小实明知随时都有翻船落水变水鬼的可能,可他却平静下来——老板敛紧的眉头不是作假,鸿卿搂紧的手臂不是作假,他们没有不管自己,他就不觉得害怕。
安心下来的小实壮着胆子望向河面,只见水面上陡然出现了一个正在打转的漩涡,浪花翻滚,激起半米高。原本风和日丽的天气,此时也已变了天色。云层厚厚地遮住了日头,阴沉沉的天幕似乎随时都会下雨。突然,小实看见一个黑影猛地划过水面,下一刻,小船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浪花溅进船舱,打湿了他满脸。
老船家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那方言小实听不懂,但是看他神态,想必是在说“老天保佑”一类的话。见老头儿丢下橹直磕头,老板一个箭步冲上去,捡起橹来拼命地划。小船直往河岸移动,可那水下的黑影像是看穿了他们的意图,竟绕着圈地迅速游动。水面的漩涡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深。巨大的力量直将小船往中心拉扯,似是不让船翻覆便绝不罢休!
老板一看脱逃无望,一脚踹向船舷踹下一块木板,丢给方鸿卿。自己则抄起那把铁伞,疾奔数步,愤然跳入河中!
小实“啊”地一声,死盯着水面,心都跳到了嗓子口,生怕老板跟那怪物斗。就在这时,方鸿卿横了胳膊搂紧小实的腰,在他耳边说一句“抓好了”,随即用右手死死抱住了那块木板。
轰然一声巨响,河面上翻起两米来高的浪头!大浪直冲小船,巨大的冲击力让船体倾斜向一边。又一个浪头紧跟而上,终于将船彻底打翻!
骤然落入河中,冰凉的河水将他淹没,耳朵里灌入低沉的水声。小实学着方鸿卿的动作抱向浮木,他费力地睁开眼,想去看清那头老板与怪物搏斗的状况,却只能听见水流涌动的激动声响。
忽然,小实觉得脚踝一凉,那是一种比河水更为冰寒的触感。紧接着,一种怪力将他向河底拽去!他挣扎地蹬腿,却只让那东西抓得更紧。他努力划动臂膀,向浮出水面,可肺部憋涨的痛感让他不由地呼了一口气。登时,河水侵入口鼻之中!
小实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河水呛入了他的气管,他已经无力对付脚下莫名的力量,只能任由它将他拉向黑暗的水底。朦胧之间,他听见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咆哮。阵阵鼓声,就像一棍一棍击在他的心头上……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鼓声,喊杀声,浪涌之声,短兵相接之声,在耳边连成一片!他听见有人惨呼,听见有人悲怆长啸,大火燃烧伴着爆裂声,重重地撞击感让他坠落的身躯颤了一颤。
对山河耿耿……泪沾襟血……
不甘心!
长剑倚天氛雾外……
不甘心!
向星辰拍袖整乾坤……
不甘心哪!故土成焦,胡虏当道,大事未成,岂能身死?!
猛地睁开眼,透过涌动着的深蓝水流,他看见耀眼的白光一荡一荡。他奋力地向水面上方游动,却感觉到脚踝被重重地拉扯。他回过头,只见一具佝偻白骨,正死抓他的脚不放,骷髅上空洞的眼窝盯住他。
他大力地踹向那森森白骨,借着蹬力一跃而起!忽然间,脚下一轻,那一只死抓不放的白骨之手,竟在这一蹬之下,从躯干上脱落。他再也不顾其他,带着那只仍抓着自己的白骨爪,奋力游向河面。
鼓声愈发逼近,战事正酣,火光闪闪,映红河面。咚,咚,一声,一声,激昂又沉稳,“他”还在……
“小实!”
眼前满是火光的战场骤然消失,映出方鸿卿与秦秋担忧的脸。四周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坏境摆设,无一不表明自己身处宾馆。小实打了一个寒战,方鸿卿立刻扯过被褥,将他裹了起来。小实这才觉得冷,牙齿冻得直打颤。
“鸿卿,我看见……”他急急地想说在水下发生的一切,方鸿卿却抬手制止了他:“先好好休息,别的事情待会再说。”
老板闷声不吭端来一碗姜汤,捏着他的下巴给他灌下去。嘴里热辣辣的滋味儿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过了气。
方鸿卿伸手摸上他的额头,确认了一下温度:“还好,没事了。”
缓过劲来的小实将水底看见的奇异景象说给两人听,当说到那具死抓着他不放的白骨,方鸿卿和秦秋对望一眼,忽然掀开了他的被子——只见小实的脚踝上印着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小实登时就懵了,难道这不是幻觉?
方鸿卿话风一转,问他:“小实,你农历生日是不是腊月十九?”
“嗳?”小实愣了愣,不明白方鸿卿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丑时?”
小实又愣,没听明白:“什么时?”
方鸿卿耐心解释:“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
“嗯,是啊,你怎么知道?”
方鸿卿没回答他的问题,又问:“属蛇?”
小实瞪大了眼,觉得鸿卿好神:“对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板翻了个白眼,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后,特感慨地来了一句:“真服了你们。”小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把求助地目光投向方鸿卿。鸿卿轻咳一声,好气又好笑地向他解释说明:
“相传唐代有位命相术士,名为袁天罡,他创了一套‘袁天罡先师神数称骨’。虽不如宋代徐子平的‘四柱推命’那样富有权威性,但是这种称骨法简单易行,流传甚广。在袁天罡的称骨歌中,每个人的生辰,年份、月份、日期、时辰,都有其特定的重量,将这些数字对应的重量相加,就可以算出这个人的骨头轻重,由此推断他的祸福寿夭、命途吉凶。”
小实恍然:“所以刚才鸿卿你就是在倒推我的生日?”
方鸿卿露出了一种无奈的表情:“你的生日,根据这种称骨算法,骨重二两一……”
见鸿卿吞吞吐吐又不说了,小实奇道:“怎么?二两一不好吗?”
“好个毛啊,”老板相当不爽地接过话头,“称骨法自二两一算起,换句话说,你那就是最轻最贱的命了,难怪尽招惹不干不净的东西。”
小实“哦”了一声,其实他对算命这种东西并不在意,对老板的话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好奇的成分更大一些:“那鸿卿你呢?老板呢?你们多重啊?”
方鸿卿笑道:“我俩是半斤八两差不离,我骨重二两二,一生劳碌之命也。不过某人嘛,哈,称骨歌最高命重七两二,他足足七两,一生清荣富贵双全之吉格也,差两点就是罕见的帝王命了哪。”
调侃十足的语气招来秦秋的白眼:“我说自从遇见你这扫把星,就变我一生劳碌命了。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你什么。”
面对秦秋的嘀咕,方鸿卿不以为意,反而顺杆上:“这嘛,既然秦秋你都承认我是债主,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看着方鸿卿和秦秋拌嘴,小实从心底暖起来:果然还是这样最适合他们,船上那样的冷脸,绝非他们本意。他忍不住将一直憋了许久的疑问说出口:“那个老船家为什么要打我?鸿卿,你和秦秋都不管我。”
最后一句流露出抱怨与委屈的意味,鸿卿“噗”地笑出声,老板直接一个眼刀丢来:“你欠抽。”
“是这样的,在江河湖海上讨生活的渔家,都有其忌讳,”方鸿卿笑着解释道,“尤其忌讳‘翻’、‘沉’这些字眼。所以渔家在吃鱼的时候,从来不把鱼肚子翻过来吃另一面,而是说‘划过来吃’。你在船上喊了声‘老板’,这是忌讳中的忌讳,‘老板’音同于‘捞板’,代表船毁人亡。渔人相信,一旦有人在船上说错了话,他得一个嘴巴子抽过去,旁边的人也不能拉不能挡。而他打得越重,越能祛除晦气。”
小实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先前鸿卿和秦秋眼见他被人打,都不做声。可紧接着,又一个疑问蹦进他的脑子里:“那后来为什么江面上突然出现了怪东西?真的是因为我说错了话?”
方鸿卿笑道:“这嘛,哪里有什么必然联系,碰巧吧。长江流域有一种珍稀动物,学名‘江豚’。渔人们叫他‘江猪’,认为他是河神的化身,还会吃人,不过这也是口口相传罢了。”
小实还想再问,可刚开口就是一个喷嚏。方鸿卿吩咐他多睡一会儿,休息好了再说。小实也有些迷迷糊糊,听着鸿卿和老板走出屋带上门的声音,不多时便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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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响在耳边,小实感觉到一种潮湿的气息随着极规律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面上,将他自睡梦中惊醒。他费力地睁开眼,只见一片黑暗。
呼……呼……
又湿又凉的气息,似乎就在眼前,带着水底的粘腻腥味,就靠着自己鼻边。那种味道让小实觉得极恶心,在这黑暗中眼不能视物,但是他能感觉到胸口上有什么东西正压着自己,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难不成这就是“鬼压床”?脑海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闭着眼睛死命想要爬起身——他实在很怕突然看见一个骷髅或者是什么古怪的僵尸脸出现在自己眼前,到时候还没给压死,先就给吓死了。
就在小实挥动着手臂想要驱赶那玩意儿的时候,忽然间,那种紧压着自己的沉重感,骤然消失。靠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也随之停止,一切似乎回归了正常与平静。小实缓缓地睁开眼,只见方才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此时也相对亮了些——窗外,一轮明月正挂在枝头,皎洁的月光透过宾馆窗户上系着的轻纱,柔柔地映进屋子里。小实翻开手机看时间:不偏不倚,十二点。
这个时间让小实心里头毛了一把,似乎所有的恐怖小说和电影,都爱在这个整点上做文章,不知道是不是一种约定俗成。在心中默念三遍“我不怕”,小实刚准备一裹被子蒙头大睡,余光却突然瞥见窗边有什么东西迅速划过。
他强忍着内心发毛的感受,拎起外套披上,起床向窗边慢慢走去。只见月光映照之下,在窗帘上投下树枝的黑影,轻轻地随风摆动。缓缓地,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仿佛皮影戏一般,被映在雪白的轻纱上。
那个黑影,缓缓抬起手臂,向小实招了招手。
在这夜半时分,一个瞧不出面目的黑影,鬼气森森地朝自己招手,这种景象实在是考验人的心脏功能。小实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更糟糕的是,他又听见那个沉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带着粘腻腥臭的潮湿气味,就喷在他的耳边……
那东西就站在他身后。意识到这一点,小实全身僵硬。前有鬼影,后有冤魂,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地的小实,不禁暗暗捏紧了拳头:比起这个又腥又臭的玩意儿,他倒要看看月光下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撞起胆子,小实一个大步冲上前,“刷”地掀开了窗帘——
面前的景致,让他惊呆了。
哪里还有什么树影,哪里还有什么旅馆和马路,眼前出现的是一条街市,古色古香的木楼,琉璃瓦,翘屋檐,檐角还挂着铃儿,风一吹便叮咚作响,哪里像是现代建筑,倒跟古装片里的差不多。
明月正当空,夜幕已沉,可这街市之上却仍是一派热闹景象。小贩们张罗着摆摊,挂出了形态各样的灯笼,将这一条街尽染了繁华之气。五颜六色的彩灯,映衬着天幕中的月华,天上人间,别有一番流光溢彩。
喧闹的街市之上,小贩叫卖的吆喝声、脚步声,还有人们说话笑闹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月光之下,绚丽的彩灯,映出各样的面容来。路上行人,皆是古装打扮,在这明月彩灯之中,多半都是笑容满面,专注赏灯。可不知怎的,看着那些笑颜,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口泛了酸。那是一种疼到心窝子里的酸痛,说不清,道不明。
踏在青石板上,周围的繁华和热闹,似乎无一能让他心中的冰寒温暖起来。他茫然却又坚定地走向前,一步一步,不明白自己的步伐为何如此沉重。终于,他手足无措地站定在一栋拉着红纱的建筑面前,耳边传来甜得腻死人的招呼:
“哎呦,军爷,里面坐。”
军爷?他低头打量自己,只见自己一身铠甲,手中还攥着一柄长剑。他抬头望向自己面前的人,只见一个涂脂抹粉衣着暴露的中年女人,正用那双红艳艳的嘴唇说着什么,满脸堆笑的模样,令他厌恶得生呕。他终于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妓院。
老鸨还在热情地招呼他进去找乐子,他却觉得心头空荡荡的,又怀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与期盼,只能懵懵懂懂地跟着老鸨走进妓院里。浓烈的脂粉香混着酒气,混出低俗又下流的味道。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给人开了个洞,没着,没落。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几乎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向前。直到一声苦笑传入他的耳中:
“不要告诉我,你也是来找乐子的。”
心口好像猛然被谁揪了一把,钻心地疼。他抬起眼,望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清秀面容。柳眉星目,既是柔美,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英气。
“小姐……”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却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心如刀绞。
她大笑起来:“这里哪还有什么‘小姐’?”
听得她笑语这句,却远比哭诉更来得令他揪心。他捏紧拳头,苦苦劝道:“随我走!这种风尘之地,我……”
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一幕幕如潮水一般,涌向他的脑中。他看见恩师被缚法场,斩首示众;他看见官兵攒动,出入朱门;他看见她身负枷锁,送入风月。那个英姿飒爽的她,那个骑马疾驰的她,那个百步穿杨的她,那个笑语欢颜的她,竟沦落得如此田地!
欲语,泪先流。
“师兄,”她轻声唤道,继而望着他笑,笑容甚是豪爽,似乎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剧变,绝不会将她压垮,“战败获罪,此事顺应律法天理,受罚合该!只盼有朝一日,亲手擒获方腊,一血父仇家耻!”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小实自梦中惊醒,满脸的泪。心中钝痛之感还未散去,一种憋屈堵得他想要放声狂啸。梦中景象犹在眼前,耳边却已响起轰隆战鼓,以及滔滔水声。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绝不能身死此处,胡虏未除,神州未平,还有她……
小实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意识,可那愤愤不平的呐喊就在他脑海中萦绕不散。鼓声阵阵,心中亦是阵阵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长歌当哭,恨不能荡尽心中仇怨!
当方鸿卿敲门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少年坐在床边,哭得个昏天黑地,直将头埋进了膝盖里。方鸿卿登时就惊了,直冲到小实面前,直问出了什么事。跟着后头进来的秦秋也敛紧了眉头,一脸防备地扫视屋内,一手已经搭上了缠在腰上的软鞭。
小实觉得自己很孬,梦里的“他”才不会哭得这么稀里哗啦,他能感觉到“他”死死地捏住了拳头,直将指甲嵌进了揉里。他能听见嘶吼声,听见恸哭声,听见金戈铁马,听见火烧寒江。他看得见那篇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的芦苇荡,看见她披着染血的战甲于阵前擂鼓,一声一声,一锤一锤,就像砸在他的心口上。“他”默默无言,小实却哭得抽了,他听得见自己内心的深处有个声音仰天长啸:不甘心!
然而,冰寒的河水却逐渐将“他”淹没。水下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幽冥鬼手,将“他”像冰冷的黑暗深渊拖去。血液散在涌动的水流中,染红了江河,也染红了洁白的芦苇。深埋于心间的那句话,“他”从未说出,也无力再说出,“他”只想再见她一面,远远的一面……
见小实哭得凶,方鸿卿将他揽在怀中,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口里喃喃地念着“没事了”。秦秋也默默地坐到他俩的身边,无言地注视着二人。
小实不过是个半大的小青年,甚至说他仍然尚未脱离少年的行列,在他的人生当中,从未经历过什么生死别离。当不属于他的、萦绕千年的感情扰上他的心头,他感到那种深埋心底的爱慕、依依不舍的留恋、死不瞑目的绝望,满满当当地塞进了心扉,又混成一句沸反盈天的叫嚣,他只有通过大哭来排解。好容易哭够了,心里那种憋屈散去了些许,小实打着嗝儿将梦境复述给方鸿卿和秦秋听。
两人听了,皆是面露感慨之色。方鸿卿长叹一声道:“我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了。于宋金黄天荡一战,亲自阵前擂鼓的,是一代巾帼英雄——梁红玉。相传当年她随着丈夫韩世忠出战南北,多次阵前击鼓,以振军心。”
想到梦中那清秀又带着英气的面容,小实点了点头,抽抽道:“那梦中的男人就是韩世忠了?”
“应该不是,”方鸿卿摇首道,“首先,韩世忠并未战死,他是对南宋皇帝心灰意冷后,告老退隐的,最后老死在西湖之畔。其次,你梦中的男人唤她‘小姐’,我想,应该是梁将军的部下。
“当年,梁红玉出生于将门之家,从小文武双全,能骑善射。宣和二年,睦州居民方腊起义,集结山民几十万人,连连占领州郡。梁红玉为掩人耳目,曾多次扮作少年,为父兄传递前线与后方的讯息。
“然而,战争无情,梁父因一念之差而贻误战机,战败获罪被杀。自此,梁家天翻地覆。父亲与兄长被处刑,梁红玉也被贬为官妓。
“方腊之乱,祸延六州五十二县,戕害百姓二百多万。朝廷派童贯、谭稹统率大军镇压。最后,方腊败亡而逃,被一名小校所擒,此人姓韩,名世忠。
“那一年,韩世忠三十一岁。他生得虎背熊腰,为人耿直,又喜欢助人济人,是个豪爽又正直的汉子。此时的他,不过是一个小兵,却擒获方腊,立下大功。将军童贯班师回朝,行到京口这个地方,为犒劳三军将士,招妓请酒,梁红玉就在其中。
“这便是韩世忠与梁红玉的相遇。梁红玉报他擒拿方腊之恩,委身于他。而韩世忠也不因她妓女的身份而轻贱了她,二人从此结下一世良缘。之后,梁红玉多次随夫君出征,黄天荡之役,她也在前线。”
直到这时,小实才明白,梦中的自己为何会走到妓院,为何见她身处青楼会揪心地痛,为何她说出那句“战败获罪,此事顺应律法天理,受罚合该!只盼有朝一日,亲手擒获方腊,一血父仇家耻!”。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梦中的“他”在力竭战死的最后一刻,最放不下的是那鼓声,而他心中那思慕之语,永远也说不出口……
“那后来呢?”小实急问,“后来梁红玉怎么样了?”
方鸿卿又是一声长叹,感怀道:“这位巾帼英雄的下场,却并不那么美好。后来,梁红玉随夫出镇楚州,遇伏遭到金军围攻,腹部重伤,肠子都流了出来。她以汗巾裹好,继续作战,最终血透重甲,气尽力竭,落马而死。当时,她只有三十三岁。而金兵为夺奖赏,抢夺梁红玉的尸体,竟将其分尸……”
听到这里,小实又飙泪了。这次他知道,这种心酸与难受并不仅仅属于“他”,也属于自己。小实觉得梁红玉可怜,又是说不出的敬佩和感动。他用力抹了抹脸,抹去未干的泪痕:“他想去见她!鸿卿,我也想,我们送他去见她,好不好?”
方鸿卿与秦秋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 ◎ ◎
俗话说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绕是初冬的天气,这苏州城中却仍是不乏绿意。顺着木渎古镇溪流弯弯,白墙黑瓦在细密雨丝之中,遥远却又切近,人如画中游。行至灵岩山前,只见冬雨绵绵,将石阶尽数润湿。道边樟树仍青翠的绿叶上,冷雨如泪滴落。
灵岩山本是佛教名山,山中奇石巍峨,怪石嶙峋,物象宛然,得于仿佛,旧有“十二奇石”之说。山中又有繁花似锦,庙宇焚香,若在平时,看见这么漂亮又好玩的地方,小实定是要乐得跳起来的。然而此时此刻,手中紧紧攥着那玉牌,小实只是低垂着头,默默地踏上山中石阶。
斜风细雨,拂在面上只觉冬雨冰寒。青石的山阶,被雨水润湿了,显出深邃的灰色。踩入微微凹陷的石阶中,溅起水珠纷飞,又顺着山势缓缓滑落,犹如落泪了一般。越向山上走,小实就越觉得心中沉重,他明白,那是“他”的苦楚在作祟。心中已没有那句“不甘心”的叫嚣,可那片芦苇荡,映着烈火,涌着鲜血,伴着喊杀声与战鼓声,却依然时不时地浮现,可最终千言万语的不舍,却化作一个极简单的愿望:见她最后一面。
可哪里能见得到呢?小实反问自己。方鸿卿先前跟他说了,梁红玉战死沙场,被金人分尸后,后来被当感她恩惠的宋朝老百姓偷偷地埋葬了。之后到了1151年,韩世忠病逝,梁红玉的遗体也被迁到了苏州,夫妇二人合葬于苏州灵岩山下。而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了苏州著名的旅游景点。老板也说,他们三人是绝对不可以在这里挖开韩世忠墓进去的。就算不提法律上的责任,他们又怎么能够破坏并进入这样一代忠武名将的墓穴?
见小实耷拉着脑袋始终不说话,方鸿卿轻轻地拍上他的肩膀,唤起他的注意:
“小实,”他轻声道,唇角仍是一如既往地上扬着,带着惯有的微笑,温暖而柔和,“我们能够做的,就只有送到这里。尽人事,听天命,他会明白的。”
望着鸿卿的笑容,小实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玉牌攥得更紧了。
拾级而上,顺着山势转入山麓西南侧,便见一座罗城高高耸立。这是宋孝宗赵昚继位后,为顺民意,不仅平反岳飞的冤狱,也为韩世忠昭雪,追封韩世忠为“蕲王”,谥号“忠武”,并修建了这座墓穴。同时,山上的灵岩寺也改名崇报寺,以表白崇德报功之意。
果然,走了不多时,就在墓前看见一座巨大的神道碑,足足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只是碑上遍布着一些碎裂的痕迹。方鸿卿见了,不由感慨一声道:“可惜了。这碑由宋孝宗亲提‘中心佐命定国元勋之碑’十字,又由赵雄奉敕撰写碑文一万三千九百多字,记载着韩世忠生平事迹。这石碑有八米多高,无论从高度还是从碑文的长度上来说,都是世间罕见的。可惜39年的时候被飓风吹倒,碎成十余块。到了46年,当地的僧人用水泥生铁又将石碑胶合,重新立起来,只是再也难以立在原本的石龟趺上了。”
老板冷哼一声:“天灾人祸,是那群狗东西太猖獗,连天都看不过眼!”
小实愣了愣,不明白老板所说的“狗东西”指的是什么。转念一想,1939年那不正是抗日战争的时候么?书上还说,那年德意法西斯还签订了同盟协议。
这边小实还没能弄明白老板话里什么意思,那边的方鸿卿却已笑望友人:“我说秦秋,你什么时候变成天命论了?”
老板仍是冷着一张脸,沉声答道:“难道你就不信天理昭昭?”
“我信,”方鸿卿接口道,他轻轻抚上碑边的石龟,望向墓茔,缓缓地、低沉地吟诵起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小实忽觉心中一动。耳边怒涛之声,烈火之声,战鼓之声,喊杀之声,轰然大作,又渐渐平静下来。他忆起那句酸楚剜心、牵肠挂肚的“小姐”,却也忆起痛饮挥剑、大喝“长剑倚天氛雾外”的长啸之声。
原来,“他”放不下的,是红装翠袖却青史丹心的梁红玉;“他”不甘心的,是半壁山河任贼欺的天下。胡虏未灭,岂能身死!这,才是“他”的怨!
小实将玉牌捧在手心里,疾走数步,站定在韩世忠与梁红玉合葬的坟茔前。斜风细雨,绵绵扫在脸上,他却不再撑伞,只是望向那被天地珠帘所阻隔的坟茔处,又垂首望向手中沾满雨露的玉牌,轻声道:“她就在这里,你该放心了。”
细雨绵绵,润物无声。方鸿卿与秦秋撑一把黑伞,静静地望着少年的动作。只见少年又抬头看看天,看看周围苍翠的树林,看看来往笑语的游人:
“我们也很好。中华儿女,万里河山,一切都很好。”
只听一声脆响,那玉牌竟忽然碎裂成数十片,当真全然玉碎,再也拼不起来了。
细小的碎片自小实指缝中落下,伴着如泪落雨,浸入坟茔前的泥土之中,只在日光之下闪烁出点点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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