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魂香:别动死人的东西

故事的主角是十七岁高中生小实,从他遇见怪人方鸿卿说起。 方鸿卿是南大文物保护专业研究生,在南京博物院实习的他,无意中在夜半的博物馆中遇见种种怪事:夜半谜样的水迹、辛追尸身的变化、呜咽不止的箫声……千年之后重见天日的六孔箫,竟引来秦朝焚书坑儒时的一段悲惨往事,让方鸿卿下定决心,将文物还回秦朝女子的墓中。 方鸿卿结识了好友秦秋,与贩卖文物的赵老板及一干盗墓贼斗智斗勇。之后又与小实一起,三个人经历了一系列的奇异事件: 一块破旧玉璧,拉开南宋黄天荡一役,韩世忠与梁红玉的生死战局; 北宋定窑白瓷婴儿枕,带来父子骨肉亲情与约定承诺的抉择,天伦梦断,令人垂泪;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恒山岳阳庙的吴道子壁画“天宫图”,竟然影射出打开武则天乾陵的方法……

作家 赖尔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13章
第九章2
赵爷“嘿嘿”两声,阴阴地笑道:“小爷,您这也低估我了。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如果没有脑袋学识,老头子我怎么能找到这里?”
方鸿卿笑着摇了摇头:“是,您有学识,只可惜不在您自个儿的脑子里。赵爷,您也别装模作样了,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明白,这地下没信号,您的场外求助是靠不牢喽。万一真被机关暗器伤到,到时候可别怪鸿卿我没提醒您老人家。”
赵爷一时没了声,显然也是默认了方鸿卿的说法。而听了这句,小实也登时会意:鸿卿说的没错,凭他们三个的能力和武器装备,怎么也搞不定这地宫中可怕的蟒蛇与怪鸟,说不准后面还有什么更要命的玩意儿在等着他们。更何况老板受伤了,虽然他嘴上死撑着说没事,但肯定有影响。接下来的路,如果凭三人之力走下去,说不准就是伤亡惨重。赵爷那里有更为先进的武器,就比方说刚才,如果没有火焰喷射器的威力,又怎么能吓得退那群怪物?眼下在这保命的环节,只有两方暂时合作,才能尽量减少伤亡。
果然,沉默了几秒后,赵爷复又点头应声:“小爷,您说的是。别的暂且放下不谈,要争要抢,咱们到了地方,活着出了门,再慢慢争。”
方鸿卿颔首,作为回答。这短暂的联盟关系,就此形成。
赵爷那群手下不愧是倒斗的老江湖,这准备比起老板来还要完备。再说他们人多势众,一些大型装备也能分着背。眼见两条石桥间以铁索相连,他们是一点也不犯难,一名盗墓贼祭出“法宝”:那是一种类似于云梯的装置,只不过板材中间是实心的,大约五十公分宽,跨个人是完全没问题。那盗墓贼拿登山扣拴在铁索上,以作保险,人则在刚刚架设好的通道上,放低重心走了过去。虽然脚下是深渊黑洞,谈不上是“轻松”,但是比起他们三个那倒挂金钩、惊心胆战的过程,那要好上许多倍了。就连年过半百的赵爷,也能在两条安全绳的“护驾”下,安然通过。
不多时,赵爷与他的手下,就赶到了小实他们所在的石桥上。这小小的几平方踩了十来号人,真是挤得前心贴后背。到了这时候,没人敢动歪点子,赵爷更不敢耍诈——他要当真想使什么坏,这边还没动手,只要任何一人重重一推,必然有人要摔下去!
在这万分凶险的境地,两队人马倒形成了微妙的合作平衡。方鸿卿心知老板眼睛出了问题,也不做声,只是冲赵爷极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赵爷当然不知其中缘故,只道三人不愿打头犯险,于是冲一名心腹努努嘴。那人便走在了最先,铺设好了前进的通路。其他人鱼贯而入,排成队列向前。
小实将这群人打量了个遍,没见到金头儿的身影,心里不由地犯嘀咕:该不会老狐狸发现是金头儿塞遥控器给他们,把他做了吧?疑惑归疑惑,但这话又万万不敢问出口:万一人家没暴露,给他这一问,反而露了馅怎么办?眼下除了老狐狸,他的手下只剩下七名,四个开道,三名断后。开道的手持聚光灯,比起手电筒那可靠谱多了,前方的景象一览无遗,但也衬得脚下幽境愈发黑暗,格外阴森恐怖。
方鸿卿瞥了小实一眼。收到他的眼色,小实登时会意,立刻装作害怕的样子,抱住老板的胳膊。表面上看,似乎是他胆小,拉住老板找心安,实际上是怕老板眼睛再出问题会有什么闪失——这一点,绝不能被赵爷的人知道。
走在铁板铺设的通道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轻微的震颤。小实在心中对自己重复“我不怕”三个字,可实际上却难免产生不好的联想。就在他担心会不会失足摔落的时候,最前方的一名盗墓贼已经踏入下一级石桥,并回身喊道:“赵爷。”
他举起聚光灯,只见石桥上停着一具鲜血淋淋的鸟尸。鸟爪已将蟒蛇的身体扯成两段,而它自己亦是摔在石板上,再也爬不起来。那盗墓贼用铁棍捅捅它,确认它没有反应,便想将这鸟尸踢下石桥,好为众人挪出立足的空地。可正当他抬起脚的那一刹那,突然之间,鸟尸骤然而起,以最后一口气力疾行,如闪电一般,尖锐的鸟喙顿时贯穿了盗墓贼的胸膛!
众人惊呆了,这一击实在太快,还没有眨眼的工夫,便见那细长的鸟喙从人体的左胸插入,又从后背穿出,正是心脏的位置。鸟喙的尖端流淌着鲜红的血液,那盗墓贼还维持着先前的动作,两秒之后才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尸体砸在怪鸟的身上,压断了它的脖子,男人手中的聚光灯滚了两圈,停在了围栏边。
所有人都僵硬在那里,一时间,石窟内鸦雀无声,死一般地沉寂。石墩上的迦楼罗雕像,在灯光的映照下,面部被投出明暗相间的阴影,那神情就好像是在冷笑一般。
过了好半晌,小实才倒吸一口冷气:这里不是一个可以用“危险”这样简单的词汇来形容的地方,这就是一个地狱,一个充满未知的幽冥鬼狱。
没有痛哭,没有哀嚎,眼见着有人瞬间毙命,所有人的心里都向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原本走在第二位的盗墓贼,现下畏缩地退后了一步,却是退无可退。
“怕什么,”赵爷怒斥道,“吃土饭的没见过死人啊?富贵险中求!死了就是命,天生没享福的命!没死的,只要带着东西出去,就是几辈子都吃不完的钱!”
这种论调,小实不是第一次听见。上次在岳阳庙德宁之殿,他也听到过赵爷的这种“钱途论”。听他这句,小实打心眼里觉得恶心:挖死人坟,倒卖冥器,往小了说是有违道德伦理,往大了说那就是违背国家法律。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他宁可一辈子当个普通人,一辈子没享受过大富大贵,也绝不赚这种黑心钱,不干这种亏心事!
盗墓贼的想法和小实却是截然相反。听了赵爷的话,那走在最前的盗墓贼,撞着胆子,以铁棍推动尸体。为防止怪鸟诈尸,他还对着同伴的尸体敲了几棍子。确定对方死透了之后,才用钢棍挑下了背包,然后又将之推下了石桥。一秒后,只听一声闷响远远地自下方传来。清理完桥面,剩下的十人陆陆续续地站定,又向下一段通路进发。
一路上,不知道干掉了多少条蟒蛇和怪鸟。先前方鸿卿推测得没错,这个石窟成为了蛇鸟居住的巢穴,整个族群生活在此。幸好石桥是一截一截的,蟒蛇们各自分散盘踞,因而便被逐个击破。当看见盗墓贼端出机枪,老板微微低头,凑在小实耳边,压低声音道:“盯着点,是UZI。”
UZI?小实眼睛一亮:这玩意儿他只在第一人称射击的电脑游戏里见过,是由以色列军工制造,有效射程200M、射速900RPM的超级宝贝!老板的意图,他立刻领会:这“联盟军”总有翻脸的时候,万一情况不对,得把这枪给抢到手!
共有十人的小队,缓慢前进着。这一路蛇杀了不少,怪鸟却极少见。每个人都捏了一把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步步留心。但紧急状况并没有再度发生,寂静的石窟中,只有众人的足音,在这穹窿结构中回响。
聚光灯的范围有十几米,将周围的情况映得亮堂堂。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能用肉眼望见深渊的底部。打头阵的盗墓贼喜形于色,微微加快了脚步。可就在此时,忽听振翅之声,数以百计的白眼怪鸟,齐齐振翅高飞!
一时之间,怪鸟群飞,在灯光的映照下,透出黑压压的一片。想到先前那人瞬间惨死的景象,盗墓贼立刻抬出国产74式火焰喷射器,想要像进门时那样,全歼鸟群。然而,令众人不解的是,怪鸟并未袭击众人,而是径直向石窟上方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一样。正当小实心生疑惑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见一种奇异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
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极了猪叫。在如此危机四伏的地宫中,听见猪叫声,这简直是滑稽可笑,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小实愣了愣,心说难道这石窟还养了猪不成?可想想又不对劲:如果当真有猪,那为什么怪鸟与巨蟒宁可斗得你死我活,都不向猪群下手?
别说是小实想不通,就连这些经验丰富的盗墓贼,各个也都是一脸困惑。为首的那人,举着灯想向下照清楚猪在哪里,可正当他抬起手之时,忽然,一个黑影比箭还快,迅速闪过!
灯灭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众人包围。万籁俱寂,小实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鼻息声,似乎在这黑暗空间中被放大了一般。他不由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握紧老板的胳膊。他能感觉到老板也紧张得绷紧了肌肉。大约两秒之后,有人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老刘?”
死寂,依然是无边死寂。
有人点亮了备用灯。当光芒再起的刹那,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个被唤作“老刘”的男人,正靠着石壁站立着。他的一只眼瞪得老大,另一只眼却已找不着——整个右半边的脑袋,连带着半边喉管,都被咬掉了。鲜血和脑浆自切口处流淌下来,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滴落,在衣襟上留下红白交织的粘稠液体。
血腥的景象几乎让小实窒息!更让他觉之惊恐万分的是,刚才男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被咬断了喉咙、啃掉了脑袋!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才有这样惊人的速度和力道?
残破的尸体鲜血淋漓,血液与脑浆混合着自头部向下滴落,汇聚到男人的脚边,染红了那支滚落在地、熄灭的聚光灯。在这偌大的地宫之中,血液自衣角滴落在石板上的声响,似乎被无限放大,一滴一滴,沉闷又规律。
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小实的脖子,让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他忍不住干呕一声,又死撑着将胃袋里涌出的酸水咽了回去。别说是他,就是方鸿卿也面色煞白。只有赵爷不露惊惧之色,表情越发阴沉而狰狞。
不过短短十来分钟,赵爷的手下就连死两人,其余的五人各个将枪端在手上,环顾四周,严正以待。老板将自己的手枪交给小实,又从尸体上取下了UZI端好。没有人制止他的动作,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只剩下九名幸存者的小队,相互之间已经暂且放下了敌对和提防的心态。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地宫里活下去,是众人共同的难题。
冰寒透骨的阴风,又送来隐隐约约的猪叫声,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人再会认为这声音滑稽可笑。小实将铁伞负在背上,双手握紧手枪,手心里全是汗。他缓缓地转动脖子,在这有限的灯光范围,放眼张望。
突然之间,眼角瞥见一个黑影!黑影如迅雷一般,飞速闪过石桥,又折回了黑暗之中!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震响了穹窿石窟。站在石桥最外侧的盗墓贼,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已经被咬掉,鲜血正从断口处汩汩地涌出。剧痛让男人惨叫哀嚎不断,他的双手紧紧捂住伤口,血液自指缝中涌出,瞬间就染红了脚下的石板。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惨呼不绝,疼得打起滚来。可令小实震惊的是,竟然没有一个盗墓贼过去为同伴包扎止血。所有人只是端着枪,直指刚才黑影消失的地方。
在那灯光与暗影交接的分界处,传来低沉的哼唧之声,时断时续。阴影之中,一颗如火焰一般的头颅,一步一步地自黑暗向外逼近,渐渐展露在众人面前——
尖锐的獠牙正叼着一条人腿,鲜血与唾液混合齐流,自那血盆大口处向外滴落。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绿眼,与火红的脑袋向映衬。弓起的背部、带有利爪的强劲四肢,像狼一般。
在灯光的映照下,那白色的獠牙闪着亮光,如同利刃尖刀一般。狰狞的面目对应众人,那怪物动了动下颌,大腿竟然被它咬成两截!坚硬的腿骨顷刻粉碎,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咀嚼的声响传入众人的耳中,那个断腿的盗墓贼连悲鸣都不敢发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腿成为怪物口中的肉末。
“是猲狙。”方鸿卿压低声音,怕惊动了怪物。然而此刻,众人对怪物的名字没有丝毫的兴趣——
老板首先开枪!几乎瞬发的子弹接连不断地向猲狙射去!眼见枪子真如雨一般密集扫射,那猲狙竟腾空跃起,顺着铁索飞奔而来!
子弹快,但猲狙的速度更快!不到眨眼的工夫,那怪物已经越至石桥前端,兽身维持着飞腾的姿势,利齿已经咬上跌坐在地的盗墓贼!火红的头颅一甩,那人便被抛下了石桥!惨叫声戛然而止。
由于石桥极是狭窄,又挤着八个人,所以怪物一旦近身,就无法再开枪。小实慌忙撑开铁伞驱赶猲狙,不让它踏上石桥。怪物纵身跃起,径直向小实扑来,利爪划破铁伞伞面,直冲小实面门——
刹那间,方鸿卿抓住小实的背包将他向后猛地一拉,铁伞骤然脱手。老板一把抢过铁伞,迅速转动伞柄——猲狙的利爪还嵌在伞面铁皮中,飞速旋转的破裂伞面就像钢刀一般,将它的尖爪割断!
受创的猲狙向后退去一步,重新站定在铁索上。面目狰狞扭曲,鼻孔一开一合,发出哼唧的声音。它的速度极快,从瞄准到开枪的瞬间,猲狙早已飞跃去其他位置。
眼见枪支无用,老板一把夺过盗墓贼手中的火焰喷射器。方鸿卿见状,立刻弯身拾起铁伞。见二人动作,小实立刻会意,他跨前一步冲猲狙大吼一声!
抱头!蹲下!小实根本不敢往前看,他知道就这一瞥的工夫,说不准就已经下了地见了阎王!蹲下的他立即感觉到黑影笼罩——方鸿卿撑开铁伞挡在他的身前,以伞面死死护住二人!猲狙的尖牙贴着小实的头皮插进伞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此时,一条火龙腾空飞舞,耀眼的火光划破地宫!
小实能感觉到头皮上炽热的温度。铁伞阻隔了火焰,但伞外的猲狙则在瞬间被火焰包围,成为了一团焦炭,燃烧着坠入黑洞底部,照亮了地面。
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图,平铺于地底。在阴阳鱼的正中央,坐落着一具白色棺椁。周围八卦每一卦上,都陈列着一只正方形黑箱。
“找到了!”赵爷狂喜道。
惊魂未定的小实感受不到任何喜悦,他直起身,重重地喘着粗气,抓住方鸿卿和秦秋的手,握紧不放。如果不是三人默契的配合,绝对无法干掉那只可怕的猲狙。感受到他的颤抖,方鸿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了。”
轻声的劝慰让小实渐渐平静下来。他扯了扯嘴角,勉强地勾勒出一抹难看的微笑。借着聚光灯以及猲狙燃烧的火光,地底的情形一览无遗。让小实意想不到的是,地面上非但没有怪鸟和巨蟒,就连鸟粪都没有,出奇得干净——当然,这是在忽略新坠落的尸体之后,得出的结论。
没有吃人的怪物,接下来的行程异常顺利。当小实将心中的疑惑说给方鸿卿听,鸿卿沉思片刻,答道:“我想这里之所以会养了一只猲狙,其目的不是守护地宫,而是清洁。”
“清洁?”小实瞪大眼,不明白这个答案从何而来。方鸿卿接着解释道:“猲狙是《山海经》东山经中记载的一种怪物,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它不仅仅吃人,也食腐。无论是碎肉还是骨头,甚至是粪便,都会被它一一舔舐干净。”
听到这个说法,小实简直就崩溃了:“你是说,古人在这里放养了一只猲狙,就是为了让它打扫卫生?我X!”脏话脱口而出,就为了这么一个变态的理由,死了两条人命!虽然盗墓贼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惨死兽口,连尸体都被咬得七零八落,就为了这个理由,真他妈的冤!
相较起小实的愤懑,赵爷及其手下,却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或是义愤,只是不停地向地下赶路。跳下最后一段石桥,八人站定在八卦太极图的边缘,注视着神秘的棺椁与黑箱。
八口黑色方形石箱,每一口上都立着一个石像,与石桥上的一模一样,分别雕刻的是天龙八部众。赵爷命手下上前,打开最近的一口具有龙众石雕的箱子。两个盗墓贼用带有钢爪的长棍小心翼翼地挑开箱口,以防暗器。可并没有出现预期中的机关,箱盖露出了一条缝隙,顿时,金光四射。
盗墓贼一愣,随即大力地推开箱盖。只见这个有两米见方的石箱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金器!金杯、金碗、金盆……数不清的金器闪花了人眼。四名盗墓贼飞奔至石箱边,将之团团围住,拼命地掏出金收拾塞入背包中。
“瞧你们这出息!”赵爷恶狠狠地喝道,“打开乾陵,值钱的比这个海了去!还不给我去开箱子!”
听他这一说,四人才停下了搜刮金器的动作,转而打开其他石箱。只见八口箱子里,分别装满了金器、银器、铜器、玉器、漆器、陶器、丝绸和书本卷轴,每一样都光亮如新。
一见箱中书卷,方鸿卿就跟着了魔似的,走向石箱,小心而颤抖地捧起一本卷轴。他既怕弄污了书卷,又忍不住想看上一眼,动作极轻柔地打开半页,登时惊叹出声:“是《广陵散》!”
失传千年的曲谱竟埋藏在这里,小实也惊了。面对如此宝窟,所有人都兴奋得打颤,赵爷更是激动得声音都发抖:“开棺!给我开馆!打开乾陵的宝珠就在这里!”
“等等!”方鸿卿回过神,出言制止。他放下手中的卷轴,小心翼翼地将箱盖合上,方道:“赵爷,恕我直言,这里并没有什么打开乾陵的宝珠。”
“扯淡!”赵爷怒吼道,“吴道子画中的龙之宝珠,不就是这里?你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方鸿卿缓缓摇首,轻声道:“我并非说谎。没错,岳阳庙‘天宫图’所绘的金龙宝珠,的确是指这里。但是,它并不是什么打开乾陵的关键。”
面对鸿卿的说法,小实也愣住了。他原本以为鸿卿是出言耍诈,想伺机在赵爷的人下手前,抢先夺取宝珠。可他微微偏过头去,见老板立在一边没有动作,才察觉鸿卿并非在说假话。别说赵爷不信,就是小实也不由疑惑道:“鸿卿,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宝珠真的如吴道子画中所示藏在这里,为什么你又说它不是呢?”
“因为画中的金龙宝珠,并非实物,而是指代——”方鸿卿伸手指向太极图正中的白色棺椁,沉声道,“指的是金龙的掌上明珠——安定公主。”
“安定公主?”这名字听都没听过,小实疑道,“武则天不就只有一个太平公主吗?”
“不。据《唐书》记载,武则天的长女安定公主尚在襁褓,便不幸早夭。《资治通鉴》中则记载,安定公主是由武则天为嫁祸王皇后,亲手扼杀。”
小实“啊?”出一声来:都说虎毒不食子,怎么有这么残忍的娘!“鸿卿,你的意思是,这里是埋藏安定公主的坟茔?哪儿有坟墓是这怪样的?”
方鸿卿轻轻颔首,缓缓说道:“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起先,我的思路和赵爷一样,认为所谓的‘宝珠’,是打开乾陵的关键,是如同‘天宫图’绘画那样,可以平风定雨的定风珠。但我一直想不透的是,为什么武则天要留下一个打开乾陵的方法?又将它千里迢迢地埋藏在庐山?”
说着,方鸿卿向前迈出一步,走进太极图的中央:“你们瞧,这里的八卦图是周文王的后天八卦。先前在进入地宫之前,打开石门之时,我推测以武则天目空一切的野心,会采取伏羲先天八卦作为封印,但我猜错了。小实有一句话提醒了我:周文王曾经吃下亲生儿子伯邑考的血肉……”
“你们再看,在这八口箱子里,无论金银玉器,还是锦缎丝绸,都是女性所用,显然是陪葬品。结合这两个线索,往‘武则天长女’这个方向思考,东林寺、天龙八部石雕,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佛教中最讲究因果报应,武则天信佛,她扼死亲生女儿安定公主,必然心生不安,担心小儿索命。她将其埋在千里之外的庐山,埋在净土宗第一祖庭东林寺的地下,日夜听闻僧人诵经,以求此女早日成佛。”
“其二,这天龙八部的石雕,皆昂首正对中央的棺椁。在佛经中,这天龙八部皆修成正果,《法华经:提婆达多品》中更记载过一句:‘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皆遥见彼龙女成佛’……”
小实恍然大悟,接口道:“你的意思是,这天龙八部的石雕,都是为了陪伴安定公主,并如佛经所说,亲眼见证她成佛的时刻?”
方鸿卿未出声,只是点头作为回答。小实仔细一琢磨:对啊,这么一说,似乎一切都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然而,赵爷却不能接受这个说法:“开棺!给我开棺!这只是你的推理而已,这里一定有打开乾陵的方法!”
赵爷的叫嚣让方鸿卿缓缓摇首:“赵爷,这里这么多金银财宝,你还不够吗?你随便拿几件金器玉器,都足够你过完下半辈子了,为什么非要染指千古皇陵,你才甘心呢?”
秦秋冷哼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方呆子,你以为他听得进去?”
果然正如秦秋所料那样,赵爷直扑中央的白色棺椁,命手下将之打开。就在赵爷探头往棺椁中张望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回头去看,正对上了血肉模糊的半个脑袋。
不知何时,先前被猲狙咬死、摔落地底的两具尸首,竟然站立起来。那只剩半个脑袋的老刘,正用一只死不瞑目的大眼,瞪视赵爷。赵爷惨呼一声,转身欲逃,却被尸首掐住了脖子!
活着的四名盗墓贼,纷纷冲尸体开枪。登时,血肉飞溅,受到枪击的尸体身形晃了晃,却不曾倒下。丢下面色青紫的赵爷,尸体一晃一晃地,向另一人扑去。而那名缺了一条腿的尸体,以双手在地面上爬行,抱住了一名盗墓贼的大腿,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众人骇然!更可怕的是,那被尸首扼死的赵爷,竟也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向活着的人发起了进攻!被僵尸咬下腿肉的那名盗墓贼,竟也失去神智,面色青白,向活人猛扑。
小实连开数枪,可是那僵尸根本没有痛觉,被射得肠穿肚烂,仍是不住向前。片刻后,又有一人被僵尸咬伤。五个活人,面对六个不惧刀枪的僵尸,根本无法可想。老板端起火焰发射器,刚想射击,但转念一想,这种国产74式只配有三个燃料筒,先前已发射了两枚。而想要出去,就不得不对付那些还在石窟上空盘旋的怪鸟……
想到这里,老板立刻收回武器,转身狂奔。小实与方鸿卿迅速跳上石桥,沿着铁索向高处爬去。有一名盗墓贼冲到一半,想想又舍不得那满箱的金银财宝,向回撤了两步。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几具僵尸瞬时将他扑倒在地,大口啃噬起来。
小实不敢再看,拼了命手脚并用地向前狂奔!身后铁链铿锵作响,那是僵尸们蜂拥而上爬行的声音。向上奔了数级石桥,方鸿卿回身冲铁索狂击数枪,却斩不断坚固的铁链。眼看着僵尸向三人追来,老板换枪端起UZI疯狂扫射,子弹击中一名僵尸的脑门,它摇晃一下摔下铁索,连带着还拉下另一具尸首。然而,摔落在地的僵尸手脚并用地又爬起来,继续向石桥上攀爬……
那唯一一名活着的盗墓贼,身形高大迈开长腿,从后方狂奔上来,越过小实的同时“唰”地将他往后一推!小实一个踉跄,险些摔下石桥,幸好被护栏所挡。那盗墓贼抢着跑到最前,爬上铁索,本想率先逃脱,却忽然一个手滑,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去!
活人只剩下他们三个。小实心如擂鼓,却连害怕的工夫都没有了,三人只知道,一路奔,奔,奔!石桥狭窄,此时更没有空讲究谁先谁后,三人只能就着先前逃脱的顺序向上攀登,小实在最先,方鸿卿紧跟其后,老板断后。将火焰喷射器抛给最上方的小实,老板时不时向僵尸群扫射一阵,能阻挡一阵是一阵。然而,UZI的弹匣容量只有96,没过多久,弹药告罄。
心脏狂跳不止,时间似是漫长又似是短暂,小实没有余裕去注意自己爬了多久,只知道一路往上奔。渐渐地,他听见头顶有怪鸟啼鸣的声音。他迅速翻身跨上石桥,端起火焰喷射器,冲上方大吼一声:“啊!”
火龙喷出十几米高,甚至烧上了石窟的穹顶。被小实的叫声吸引、蜂拥袭来的怪鸟群,瞬间被火舌吞没,成为一个个燃烧着的火球,在地宫中翻滚哀嚎,杂乱纷飞,重重地撞击在墙壁上,火光照亮整个石窟。巨大的后坐力冲击得小实退后数步,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就在此时,一双大掌托住他的背部,将他推回石桥上——是方鸿卿。
如长龙一般的火舌,终于渐渐熄灭。小实站在石桥上,居高临下地举起喷射器,重重地砸向追逐而来的僵尸。趁着铁索摇晃的时机,三人又向上奔出了两级石阶。
眼看着还有五、六个石桥就能到达大门之处,小实大喜,攀爬地更快!就在这时,他忽听身后鸿卿一声惊叫。回身一看,老板竟从断毁的栏杆缺口处滑了下去!
方鸿卿两手死死抓住老板的左手,费力地将人向上提。小实正在铁索上爬了一半,难以退后,急得心如油煎,只能一点点向后挪。然而僵尸们已从下方逐渐追来——
“放手!”老板大喝道。
方鸿卿咬紧牙关,死死攥紧友人的手掌,紧抓不放。
“放手!”老板咬牙道,“我眼睛坏了,只是拖累,已经不可能活着出去了!你放手!”
小实心头一抽,像是给人狠狠扎了一刀似的。再也不顾自己会不会摔下铁索,他倒挂着向后滑下,想要帮鸿卿拉起老板。
看见二人的动作,老板二话不说,右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斩向自己的左臂!
与此同时,小实已经抓住了老板的左手。手中的重量骤然一轻。小实愕然,眼睁睁地看着老板坠落深渊。
方鸿卿收紧五指,双手仍是紧紧相握。他还死死握紧那只左手,掌心里厚茧粗糙不平的触感,一如既往,再温暖不过,再熟悉不过。然而,那个与他几经生死、共过患难的友人,那个与他以命相交、曾誓约同进同退的友人,却已是消逝于无边黑暗之中,再也望不见了。
小实怔怔地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望着那片吞噬了老板的黑暗,似乎全身的力气,都随着手中消失的重量,一齐尽数流失。心脏好像被掏空了一般,耳里铁索晃动的声响越来越远,天地万物,一切都消失了踪影……直到有人拎着他的领子往上爬:“走!”
神智渐渐回归,他感觉到方鸿卿拽住他的领口、架住他的胳膊往上拽,他看见鸿卿满脸泪水,却死死地咬住下唇,又狠狠吼出一个字:“走!”
突然之间,小实对“逃”这个概念,没有那么执着了。他看得见下方的僵尸们越追越近,却连“惧怕”二字都感觉不到。他只能机械地跟着方鸿卿向前爬。直到指尖触及的不再是铁索,而是一条尼龙长绳——他记得这条绳子,是在第三级石桥,老板为了替代被怪鸟撞断的铁索而结舌的通路。
只有三层,只有三层而已!就差这几步,他们就可以安然逃脱,他,鸿卿,还有老板……
泪水骤然涌出。直到这个时候,小实才感觉到心口一阵阵地抽痛,就像刀剜一般。爬上石桥,方鸿卿立刻回身,挥刀切断了长绳,切断地宫向上的唯一通路。躁动的僵尸们在下级石桥上涌动,却再无向上攀爬的依靠和可能。
明明知道自己安全了,心口却像破了一个大洞,怎么填也填不平。小实呆坐在那里,半晌后,他听见耳边传来方鸿卿的笑声,先是轻轻地,后来越笑越大声,简直笑不可遏。
小实疑惑地望向身侧的方鸿卿,只见他一边大笑,泪水滚了满脸:“哈……哈哈,还真是个悲壮的故事,我简直佩服我的脑袋,哈哈……”
“鸿卿,你怎么了?”见方鸿卿笑得癫狂,小实心头一紧,慌忙握住他的胳膊,重重地摇醒他,“鸿卿,你不要吓我!”
“啰嗦!”方鸿卿挥手打掉他的手,“反正你也不过只是我的幻觉而已!什么秦秋,什么小实,什么盗墓地宫,全是脑瘤的幻觉而已!”
脑瘤?小实第一次听到鸿卿说起这个词儿:“什么脑瘤?”
方鸿卿大笑不止:“难道不是吗?因为脑瘤,所以头发才全白了。我想要一个能救我的朋友,就幻想了一个做医生的秦秋。我喜欢考古冒险,才会有这些什么劳神子的坟墓和地宫……哈!可笑,我竟然在跟一个幻觉解释,可笑!”
看着边笑边哭的方鸿卿,小实愣了半天,骤然明白过来:原来鸿卿的满头银发,是因为长了一个脑瘤。在小实眼里,鸿卿永远是博学多识,永远是谈笑风生,永远是一个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他几乎以为他是什么都懂的百科全书,他从来没有露出过如此脆弱的模样。是老板的死,让方鸿卿失了常态,失了惯有的理智。他将所有这一切归结为他的幻想,归结为病症!
脑中热血上涌,小实骤然起身,一把拎起对方的衣领:“方鸿卿!你给我听好了!我小实不是幻觉,这一切不是幻觉,秦秋更不是幻觉!你以为秦秋与你的情义,是凭你那颗破脑袋能想象得出来的么?”
严厉的质问打断了方鸿卿的狂笑,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少年。良久之后,他蹲了下来,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没有呜咽声,颤抖的双肩却出卖了他。小实静静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方鸿卿,看着他直起身,用力地抹了把脸,勉强地扬起唇角:“走罢。”
两个人默默地向上方攀爬,终于来到了绘有八卦太极图的石门前。方鸿卿轻轻拍了拍小实的背,唤起少年的名字:“小实。”
小实闷闷地应了一声。方鸿卿望着他,淡淡地笑起来:“你长大了。”
忽然,方鸿卿猛地将小实推出门外。毫无防备的小实被这猛力推得退出好几步,跌坐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石门渐渐封闭,将带有暖阳般温和笑容的青年,阻隔在了另一边。
“鸿卿!方鸿卿!”小实奋力地捶打着石门,他尝试着拨动那八卦机关,可大门纹丝不动。他不知吼了多久,捶了多久,终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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