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魂香:别动死人的东西

故事的主角是十七岁高中生小实,从他遇见怪人方鸿卿说起。 方鸿卿是南大文物保护专业研究生,在南京博物院实习的他,无意中在夜半的博物馆中遇见种种怪事:夜半谜样的水迹、辛追尸身的变化、呜咽不止的箫声……千年之后重见天日的六孔箫,竟引来秦朝焚书坑儒时的一段悲惨往事,让方鸿卿下定决心,将文物还回秦朝女子的墓中。 方鸿卿结识了好友秦秋,与贩卖文物的赵老板及一干盗墓贼斗智斗勇。之后又与小实一起,三个人经历了一系列的奇异事件: 一块破旧玉璧,拉开南宋黄天荡一役,韩世忠与梁红玉的生死战局; 北宋定窑白瓷婴儿枕,带来父子骨肉亲情与约定承诺的抉择,天伦梦断,令人垂泪;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恒山岳阳庙的吴道子壁画“天宫图”,竟然影射出打开武则天乾陵的方法……

作家 赖尔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13章
第二章
千宿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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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暖阳映在积雪上,墨色瓦片上融雪半残,在马头墙下留出一条黯淡印记,宛若泪痕。小实骑着他那辆“宝马”,穿过江南贡院门前满是碑文记载的街道,摇头晃脑地跟着耳机中《龙文》的歌词,嘀咕着“一横长城长,一竖字铿锵”。清晨的秦淮河畔,没有平时的繁华与喧闹,只有阳光静静地洒在“天下文枢”的牌坊上,漾出明亮的金色。
唱到“宫商角徵羽”的时候,小实想起了前几天的冒险——那个方鸿卿说着他记不住的古代琴谱,轻轻松松地打开了墓穴的机关,真是超厉害的!一想到这里,小实的劲头儿更足了,撒丫子猛瞪,晃着铃声冲进了秦淮河北岸的小巷子里,将自行车停在了那间没有招牌的小小古董店前。
大门半开着,店堂内的却没有开。小实跨过门槛,又闻到了那种奇异的淡淡香味。“老板?”他喊了两声,可没有人回应。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唤了声:“方鸿卿?”
店内静悄悄的,时间像是在此凝固了一般。只有木窗处透过的阳光,映出空气中的灰尘缓缓地沉沉浮浮,证明时间的流动。香炉内青烟袅娜,幽幽地飘散。小实环顾四周,总觉得和第一次来的时候有点不一样,却又说不出究竟不同在哪里。他试着向内室的小门那里走去,却忽然感觉到背后有股寒气。他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凶狠的乌黑大眼!
小实吓得“哇!”一声惊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这一退后倒看出了端倪:这乌黑的大眼看不出什么材质,是镶嵌在一只石狮上的。不过这狮子和一般见到的守门狮不同,它并没有踩球或者踏着小狮子,而是恶狠狠地盘踞在那里,面目凶神恶煞。由于石狮被摆在了一张木架上,高度正巧和他齐平,所以刚才一回头就见一张铁青大脸黝黑大眼,差点没吓得他背过气去。
小实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自己给自己压惊。可刚平静下来,转念一想:先前他明明是顺着木橱边上这条路走过来的,一路也没看见这狮子,怎么一回头就正瞅见了呢?
脊梁骨一凉,小实又觉得自个儿的寒毛统统起立致敬了。他试着绕过石狮,可不管他向左偏还是向右偏,那一双凶恶的黑色眼珠,却始终像是在瞪视着他。
屋中一片沉寂,小实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好像又渐渐加速了。他尝试着向后退了两步,却见那黑色眼珠直勾勾地锁定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石狮的位置向自己靠近了。
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毛骨悚然。小实勒令自己停止胡思乱想,撞着胆子向前冲,一下就越过了石狮,冲到了木橱所在的位置。小实摸了摸胸口,心说真是自己吓自己,石头家伙不就一死物,难道还能追上来不成?
一边这么自嘲着,小实一边回头去看:只见一对凸出的眼球,正和自己迎面而对,相距不到十公分!
小实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撞上了木橱,就在此时,他忽然觉得眼前一花。等到他再次看清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店铺的外面,背对店门,呈现出刚刚走出店铺的姿势。
脑子登时乱作一团,小实转身望向店铺,小小的古董店一如既往地坐落在那里,木质旧式的门扉和窗框,没有半分异样。
难道他刚刚做起了白日梦,根本就没走到铺子里?小实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他定了定神,这次很小心很谨慎地踏入了古董店的大门里。物件摆设和平常别无二致,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木橱的位置,可就在这时,忽然觉得眼前又是一花。再定睛一看,自己又已经站在门外,好似刚刚走出店铺!
小实登时慌了。难……难道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想到这里,小实头皮都发麻了。赶紧奔到自行车前,一个蹬腿就要赶紧落跑。可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辆吉普车拐了个弯儿驶进巷内。
是老板的车!小实慌忙跑上去,还没等老板停稳,就一把扒住了车窗:“老板!你铺子里有鬼!”
老板挑了挑眉,将车停好熄了火,这才抱着一个纸袋下了车。眼看他要走进店里,小实忙上去拦他:“别进去!真的有鬼,我刚才就撞上鬼打墙!”
老板却是半点也不怕,大步地走进铺子里。小实一看急了,忙跟进去帮忙。只见老板走进屋中,第一件事就是拿个盖灭了香炉,随后冲着内室一声吼:“方鸿卿!还玩儿?!”
内室的门被打开了,有着一头银发和俊秀面容的男人,笑眯眯地走了出来:“哎呀呀,好友,别那么大火气嘛。”
“一大早是哪个混蛋非要喝橙汁?没给你颗枪子算你走运!”老板跟吃了炮仗似的,一改平日沉默是金的冷酷形象,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从怀中的纸袋里掏出一瓶橙汁丢了过去。
同时,在说话的工夫,老板抬起脚踹翻了屋里几张板凳,又将一个花架的位置挪在了一边。
这两个人闲话家常,让小实登时就汗了:“我说,这里真的有鬼!”
“鬼个屁,”老板斜他一眼,又瞪向那个正笑眯眯喝着橙汁的青年,“那混蛋给你下了阵。”
“哈?阵?”小实瞪大了眼,过了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说,阵法的那个阵?就这店里?还能摆阵?”
方鸿卿悠闲地倚着花架,笑道:“哎呀呀,你别小看了中华文明千百年来的智慧。江边几颗乱石,诸葛亮便能将它摆出奇阵制敌。要知道,传说中的奇门遁甲风水堪舆,大可兴国安邦,杀敌制胜,小的嘛……”方鸿卿坏坏一笑:“小的能让咱们小小实吓得尿裤子。”
“谁……谁尿裤子了?!”小实涨红了脸,争辩道。想到刚才自己吓得惨叫的样子就给这家伙看在眼里,小实就恨不得上去挠花他那坏笑。可生闷气并没有能持续多久,好奇心又站了上风,他又忍不住靠过去:“鸿卿,这个是怎么做到的啊?”
方鸿卿没答话,只是指了指刚才被老板踢翻的几张凳子和花架。小实将信将疑:“就凭这个?我不信!刚才我还看到怪物呢!”
“是不是这个?”老板从木橱里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石狮递给他。小实定睛一看,黑眼珠凶面孔,真的跟先前看到的怪家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是大小实在差太多。
看出他的疑惑,老板瞪了方鸿卿一眼,才转而解答小实的疑问:“那熏香会麻痹人的神经,产生幻觉。”
这下子小实全明白了:原来他刚进入店里就中了招。因为闻到了香气,又看过木橱上的东西,所以产生了巨大的可怕石狮的幻觉。而之所以两次走到店门外,则是中了方鸿卿的阵法。
想到自己被那家伙耍的团团转,小实本应该觉着生气的,可又觉得心里头说不出的崇拜。他望向那个靠着花架悠闲地喝着橙汁的家伙,脱口而出:“鸿卿,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哎呀呀,”白发的青年笑眯眯地回答,“我嘛,只是一个平凡的前通缉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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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缉犯?前?还“平凡”?!听了方鸿卿的话,小实登时就觉得天塌地陷了。在人生的十七个年头中,小实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大好青年,五讲四美三热爱,校纪校规心中留,更别说是作奸犯科了。他所见过的最坏的人,也不过是梳个背背头躲学校男厕背后抽烟的不良少年,可这一次竟然和通缉犯扯上了关系!
小实惊了,不由再次仔仔细细地将方鸿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俊秀的五官,浅浅的笑容,除了银白色的头发和过于白皙的肤色咋一看不太像正常人以外,其他也没什么啊。这风度,再加上见识过他渊博的历史知识和奇门遁甲手法,怎么看怎么就是一知识分子啊。
“那个,”小实战战兢兢地开了口,“鸿卿你犯了什么罪了?”
方鸿卿气定神闲,笑得异常欠扁:“你猜。”
老板在边上翻了个白眼,显然是对这两个字很是不屑。小实倒是很老实,苦苦思索了好半晌:他还记得那天古墓中,鸿卿抱起女尸的情景,也记得他理好女尸的头发说上一句“还是很漂亮”。明明是跟他完全无关的事情,他却揽在自己身上,对僵尸还能那么温柔。小实记得出盗洞时,方鸿卿的笑容,那映着落雪的明亮眼眸和浅浅扬起的唇角,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如春天一般温暖”。这样的方鸿卿,绝对不会是坏人,他绝对不会做出杀人放火的坏事!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小实义正词严,大声陈述,“鸿卿你才不是坏人,不会做坏事的!”
方鸿卿愣了半秒,随即大声笑起来,揉了揉小实的脑袋,直将他一头短发揉成了乱七八糟的鸟窝状。面对少年的信任,他笑道:“我的确是犯了事儿的,一不小心,就那么不问自取了。”
小实懵了:不问自取是为“偷”。鸿卿真的干了坏事遭了通缉?少年的心里乱作一团,“信任”与“怀疑”两种心态交战不休。可更让他觉得困惑的是,比起鸿卿是坏人这个结论,现在的他更多的是在担心鸿卿会不会被警察抓走?会不会有事会不会要坐牢?警察来了怎么办?!要不大家凑凑钱能不能赔上不追究了?
眼看着小实挤出了一张苦瓜脸,方鸿卿倒是笑眯眯地异常悠闲:“放心啦,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老板冷哼一声,抓起橙汁的瓶子敲向方鸿卿的后背,“盗窃国家一级文物叫做‘没什么大事’?枪毙的罪叫‘没什么大事’?”
“什么?要枪毙?!”小实失声惊叫。见他瞪大了眼一副好像五雷轰顶似的表情,方鸿卿大笑不止,曲起食指叩向他的脑门:“小鬼,没听见我刚才说‘前’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所谓“过去的事”,其实也就是两年前。那时候的方鸿卿还在金陵一所名牌大学读研究生,读的就是文物保护相关专业。到了研三,开始为继续读博深造还是直接工作这个选择而头疼的他,经导师的介绍,去金陵博物院实习。本就沉迷于中国古代历史文化的他,进了博物院那可就跟耗子掉进了米缸似的,连宿舍都不回整日泡在院里,真正是乐不思蜀了。原本领导是安排他做些文职工作,说穿了就是办公室打杂的,一见方鸿卿盯着各种藏品走不动道儿,成天在展馆里转悠来转悠去——得,干脆连保安也让他一齐包了,这不还能开源节流节省一份人工么?
这可是正中下怀,方鸿卿也就名正言顺地在展馆里当起了保安,还时不时地兼任了解说员。有游客对展品感兴趣的,他闲来无事就在旁边介绍起藏品的历史和相关典故。小伙子年纪轻轻,长得又俊俏,再加上整天笑眯眯,说话也挺风趣,讲起历史不像老学究那样沉闷冗长,颇受游客好评,还经常有外国游客拉着他在博物院门口拍照留念——那时候的方鸿卿头发还没白,黑眼睛黑头发是彻彻底底的俊秀中国小伙儿。至于后来他怎么变得跟白毛男似的,这又是后话了。
实习没多久,博物院举办了一次大型专题展览——长沙马王堆汉墓的千年女尸,被请到了金陵城。这“千年女尸”的名气可大了,也算是世界一大奇迹,经历了2100年依然形体完整,全身润泽,毛发尚存,而且皮肤有弹性关节可活动,几乎跟新鲜尸体相似,正儿八经的千古一绝。跟她这湿尸一比,那些木乃伊啊干尸什么的,就得统统靠边站了。不过,实话实说,这国家一级保护文物,万一在运输过程中出了个什么岔子,那可真是麻烦大了,想补都补不了真没个后悔药可吃,所以这次展出中的女尸是用的复制品。但是除此之外的东西,包括漆器、丝织品、木俑、农产品、中草药、兵器及军用品、乐器、梳妆用品、冥币及木仿珍品、帛书帛画等等,那可是实打实的真家伙,件件都是稀世珍宝。
这次展览可都是国宝级的千年古董,院里自然也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重视再重视,加派了各方面的人手确保展品的安全。方鸿卿也被加派了任务,隔个几天就要轮一次夜班。
当夜幕降临、游客们散去之后,博物院渐渐沉寂下来。偌大的展厅里,就只剩下几个保安了。而这几个人,被分散在青铜器馆、玉器馆、漆艺馆、陶艺馆、珍宝馆、明清瓷器馆等等十二个常设展馆中,几乎整晚碰不到面。方鸿卿则被安排在青铜器馆、玉器馆和这次新设置的长沙马王堆汉墓专题展馆这三大区域中来回巡逻。
不同于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景象,夜晚的博物院几乎是一篇死寂,方鸿卿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鞋底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所发出的极具节奏的声响。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盏标志“紧急通道”的灯亮着,在黑暗中散出幽绿色的光芒。方鸿卿举起手电筒,一一扫过橱窗内的展品。
每一个小小的器物,就是一段漫长的历史。不同时期的兴衰成败,悲欢离合,繁华落寞,就被这一件小小的器物,定格在了玻璃的背后。每每看到这些,方鸿卿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他醉心于文物的保护与研究,却又总觉得这里的物件缺了点什么。被摆放在恒温玻璃橱窗背后的它们,虽然自地下被掘出、千年之后重见天日,可却仍然像是在沉睡。沉睡着,继续一个千百年的迷梦。
手电筒的暖黄色灯光,一一扫过那些沉睡千年的珍宝。从形制粗糙的玉片,到雕刻着饕餮纹的玉璜,再到玲珑剔透的玉镯,以及精雕细琢的“金枝玉蝉”,中华五千年,就在这一路百余米的黑暗通路中,从远古走向现今,从原始走向兴盛与繁华……
就在方鸿卿在心中发表感慨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一声,一声,缓慢却均匀,就好像是有水滴滴落在地面。他心说不会是哪里漏水了吧,于是向声源走去。没走几步,手电一照,就见地上果然汇聚了一滩水。
按说保洁员应该在闭关之后全部打扫过才对,不可能有水渍。方鸿卿心生疑惑,却听滴水声仍极有节奏地响起,在这黑暗之中分外鲜明。
“滴答……滴答……”
黑暗无垠,寂静的展厅中,这水滴是唯一的声响。方鸿卿循声而行,让他更觉意外的是,手电所映照的大理石地面上,竟然隔着数步就出现一滩水,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行……
顺着地上的水渍,方鸿卿一路向前,没多久就走出了玉器馆。他抬起头,手电扫上前方的展厅大门,只见“长沙马王堆汉墓”几个大字。到了这时候,方鸿卿开始觉得有一种没来由的不好的预感……
手电映照之下,只见那滩水渍一直延续到展厅之内。他顺着水痕走进展厅,手电筒的光芒一直映照着脚下,照出大理石地面和间断出现的水渍,延续着,延续着,终于到了尽头——光芒映上了一个灰黑色的物体。方鸿卿微微抬起手,光芒向上,照出了一具棺椁。
意识到水渍的尽头竟然是这棺椁,方鸿卿登时背后一凉,全身都发毛。要知道,马王堆汉墓的女尸,可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千年湿尸。棺椁被挖掘出来的那一天,棺材里装满了清水,而墓主辛追就静静地躺在这水中,保持着刚死时那样美丽的容貌,就像是在这两千年中睡着了一样。可就在开馆接触空气没几秒之后,棺中的水迅速浑浊变黄,而辛追的尸身也产生了变化,再不复先前所见令人惊艳的外貌。虽然具有弹性的皮肤、可活动的关节,保存完好的头发依然让世人惊叹,但不得不承认,用通俗的话来说,就在那几秒,辛追变丑了。
展馆中本不可能存在的水迹、两千年前的湿尸,还有这一路延续到棺椁中的水渍,让方鸿卿产生了一种与科学不沾边的联想。他迟疑地抬起手臂,向棺椁中照去——他实在是很害怕,万一他看见棺椁中的女尸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幸好,如此惊悚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灯光映照之处,只见一具泛黄的尸首——已然稀疏的黑发、微微露出的牙齿、已经不再紧致的黄皮肤,被灯光一照,那几乎扁平的五官,显露一种说不出的恐怖表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看见尸体好好地躺在棺椁之中,方鸿卿就松了一口气。他不由自嘲起来,笑自己是不是恐怖小说电影看太多,刚才那一刹那,他真的产生了一种“难道是辛追爬起来了”的诡异想法。
望着棺椁中沉睡千年的女尸,全身赤裸着,仅以一块白布盖住了重点部位,方鸿卿不禁有些唏嘘:身为历史研究者和文物工作者,考古是一种极必要的手段。虽然马王堆西汉古墓的发掘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大发现,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他却又觉得有些歉然。假如不是考古发现开棺看尸,或许辛追依然能以她美丽的模样深眠地下,而不是变成这种可怖的形象。硬是打扰死者的安眠,将人从坟茔里挖出来,被研究人员解剖了不算,还要再摆到大庭广众之下供人参观,这对于当事人来说,也是相当冒犯的事情吧。
“抱歉,”望着那不再美丽的女尸,方鸿卿轻声道,歉然之余又有一些无奈,“你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费尽心思修葺了坟墓,最终却落到这步田地吧。唉,就当为中华历史的研究献身了吧。”
这带着解嘲意味的话语刚落,突然之间,方鸿卿听到了一种奇怪的音调。低沉的“呜呜”的声音,缓慢却绵长,像是有人哭泣的呜咽之声。在这无边暗夜中,突然传来这种声响,还是在他跟辛追说过话之后,方鸿卿登时觉得头皮都炸开了。四肢百骸就跟灌了冰水似的,冷飕飕的冷到了骨头眼儿里。
“呜呜……”
“滴答……滴答……”
先前那诡秘的水滴声,也伴随着呜咽声响起,二者掺杂在一起,回荡在空旷的展厅之中。那声音,就好像是有一个女人在哭泣……
身边是两千年前的女尸,耳边是女人的哭泣声,在这死气沉沉的博物馆中,不由地让人产生了某种神秘的联想。方鸿卿硬着头皮,用手电照向哭声传来的地方。集束的光芒像是被吞噬了,消失在一片黑幕之中。伴随着时缓时续的呜咽之声,那黑暗空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就在方鸿卿想往那黑暗中看个明白之时,突然!他觉得后颈子一凉!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潮湿的冰冷的手,扼上了他的喉咙!
那双手拼命地收紧,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脖子。方鸿卿挣扎着以双手拉开行凶者的手臂,触及的却是潮湿又满是褶皱的皮肤。在他呼吸愈发困难的时候,鼻子突然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刺激性味道——类似于酒精味儿,那是女尸棺材里的不明液体的气味!
是辛追!
意识逐渐游离、大脑逐渐变得空白,这是方鸿卿脑海中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判断。紧接着,肺部的窒息感就让他完全地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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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方鸿卿在半梦半醒之间,依稀看见了很多奇异的场景。身穿曲裾深衣的男女,在风景秀美而精致的庭院之中,来回穿行着。其中,一名穿戴华美的妇人,坐在院中听曲。方鸿卿知道她就是辛追,因为只有她在衣衫之外还套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交领直裾。而这件,就是国宝级的文物“素纱单衣”,它纹饰绚丽,轻若烟雾,还不到一两重,代表了西汉织造工艺的最高水平。
似是正值明媚春光,庭院中繁花似锦,辛追便坐在这如画风景之中,赏花听曲。幽幽箫声起,悠远而绵长,一曲长歌,如泣如诉,婉转曲折。
是箫声。方鸿卿恍然大悟:在黑暗中所听到的呜咽之声,原来就是这个。只不过黑暗中那声响没有成曲调,所以听上去“呜呜”好似鬼夜哭。这六孔箫与其他随葬品一样,也被陈列在展馆之中,还有一把同样从辛追墓中发掘出来的七弦琴,都为探讨中国早期律制增添了物证。
正当方鸿卿暗暗思忖之时,眼前景致如水波粼粼,竟波动起来。他定睛一看,却见辛追已不知所踪,眼前的场景也不再是绚烂花华的庭院,而是河岸边。
吹面不寒杨柳风,漾起了一河春水,波光粼粼映着暖阳,碧草青青铺满了河岸,绿柳随风轻曳,柳树下一对男女,其笑嫣然。男的那个,儒士文生打扮,正吹奏着六孔箫,吹一曲缠绵缱绻之歌。箫声随着柳絮,飘荡在盈盈水面,飘上碧空无尽。
方鸿卿有些发懵:这男女的穿着打扮,似乎与西汉有些差异。大襟窄袖,男子腰间系有革带、带端装有带钩,而那女子腰间则以丝带系扎,衣着颜色都相对朴素……
这一厢,方鸿卿还没能分析明白想明白,那一厢,微笑着听箫的姑娘家,忽然开了口: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歌声如婉转莺啼,伴随着流水潺潺,和箫声悠扬,回荡在碧水晴空之间。方鸿卿认得,那是《诗经》里的经典篇目《卫风·木瓜》,写的是男女之间情深意切,跟咱们今天使用的成语“投桃报李”的意思差不多。见那二人相视而笑,他只觉得心中温暖。眼前美好景致,绿柳翠草,波光灵动,皆比不上那二人平平淡淡的一个笑容。
然而,刹那间,眼前一团火焰腾空而至。一片火海将方鸿卿包围,火舌卷上他的衣袖,窜上他的皮肤。灼烧所带来的剧烈的疼痛感几乎让他失声尖叫,可不知怎的,他却下意识地冲进火堆最盛之处,想去抢出点什么,虽然他的理智上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目标又是什么东西。他想瞪大眼去看,可逐渐升起的浓烟,却将他的视线遮住。
就在这时,方鸿卿的眼前突然亮起一道白光,亮得他睁不开眼。耳边那火堆燃烧的“毕毕剥剥”的声响戛然而止,浓烟之味再也闻不见了,可胸口却越来越沉重,几乎压得他不能呼吸。他刚想睁眼去看,却见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劈头盖脸地落下,落在他的眼上、鼻上,还有些许落进了嘴里。他感觉出了那是沙子的味道,“呸”地一声想把嘴里的沙子吐掉,却又有更多的纷纷扬扬洒在他的头上。他挣扎着想去挡,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捆在了背后,而沙土已经淹没到他的胸膛,令他呼吸愈发困难……
活埋!脑海中蹦出了这两个字,方鸿卿忽觉似乎有个念头闪现了出来,越来越清晰。然而,他还来不及将思路理清,似乎无止尽的沙土被一铲一铲地倾倒下来。意识逐渐远去,在弥留之际,他挣扎着睁眼,依稀看见旁边一个被沙土埋得只剩下脑袋的人,面目像极了先前所见的青年文士,只是现下双眼紧闭、嘴唇发紫,似乎已经断了气。
骤然,沙土落下的簌簌声,变成了河水滔滔的声响。方鸿卿发现自己正身处河岸边,大雨如倾盆倒下,砸得人生疼。天地之间雨幕茫茫,隐隐约约间,只见一个人影向河岸边走去。方鸿卿向他大喊“小心!”,但被磅礴大雨淹没。他艰难地向前走,想要阻止那人靠近河岸,就在这时,那人停住了脚步,拿起了什么东西,凑至唇边。
断断续续的箫声,被暴雨砸得七零八落,几个碎音传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好似悲鸣,好似哀哭,好似呜咽。方鸿卿终于看见,那人正是先前所见、笑着唱出“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年轻女子。方鸿卿大声呼喊,对方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顶着暴雨向那儿走,可似乎却越走越远,永远也到达不了那河岸。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紧握着那支六孔箫,缓缓地走进了滔滔河水之中……
刹那之间,万籁俱寂。如泣如诉的箫声、磅礴暴雨之声,在瞬间凭空消失,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方鸿卿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阴暗的甬道之中,只有前方有闪动的火光,似是火把的光芒。突然,一声惨叫划破寂静,紧接着便是急急迫近的足音。有人大声呼喊,有人惨叫不断,有人狂奔不止。在那火光照耀的地方,一个人影急奔而出,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一路狂奔之下,布袋中的东西随之掉落,散布在甬道上,尽是些女子梳妆用的金银铜器。方鸿卿刚想拦住他,却见那人径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向着甬道上方奔去。方鸿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夺路而逃的背影,和布袋中露出的半截箫管。
就在此时,另一个人惨叫着狂奔而来。方鸿卿大惊:这人的面目已经烂得不成人形,鼻子上已经烂得看得见骨头,嘴唇已经溃烂一眼就能望见牙齿,眼窝处一双眼珠子凸了出来,除此之外眼眶处已经没有皮肉,可以清楚地看见眉骨……
这样可怖的面孔,让方鸿卿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见那人奔着奔着,就在狂奔之中,脸皮急剧溃烂。他长大嘴惨呼,惨呼声却越来越弱——方鸿卿看见他的喉咙也快速地溃烂,先是皮肉,再是喉管,鲜血淋漓地往下滴落,滴落在甬道地面上。不过短短十几秒,喉部就只剩下骨头了……
那人重重地栽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甬道之中,重回平静。可紧接着,奇异的水滴声再度响起,“滴答……滴答……”,不断自火把所在的甬道底层传来。慢慢的,摇曳的火光处,地面上出现了一滩水。
方鸿卿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滩水。火光时亮时暗,映出一片白色的裙角。裙角处不断地滴水,滴答、滴答……一张惨白的面容,自甬道的尽头浮现。方鸿卿心头一抽:那全身湿漉漉的女尸,正是那吹箫投河的年轻女子。他看着女尸缓缓地走上墓道,一路在台阶上留下拖行的水迹。然而,就在此时,只听一声爆破的巨响,好像墓道的尽头因为爆破而坍塌了。
女尸机械地敲击着封锁墓道的巨石,一遍又一遍。方鸿卿看着她僵硬的动作,心头像是被人揪了一把。慢慢的,火把熄灭了,在无垠黑暗之中,那敲击声,混杂着水滴的声音,在狭窄的墓道中,一声一声,永不停止……
当方鸿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倒在博物馆展馆的大理石地面上。清晨的光从玻璃窗中映进室内,展馆之中再无夜半时那令人生寒的阴森之气。地上并没有什么可疑的水迹,辛追仍平静地躺在她的棺椁里,数百件藏品陈列在橱窗之中,似乎昨晚的一切只是方鸿卿的一场噩梦。
方鸿卿爬起身,将掉在一边的电筒拾了起来。他望向展馆的一角,在那儿的橱窗里,摆着从马王堆汉墓中挖掘出来的乐器随葬品——七弦琴和六孔箫。
如果这是梦境,那逻辑性也未免太过严谨。他终于想起来那对男女的衣着为何与汉墓中的不一样,那是秦朝时的装束,更多的是继承战国时期的服饰风格。在“焚书”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12年,秦始皇下令,在当时秦首都咸阳,将四百六十余名术士坑杀,即为历史上所谓的“坑儒”。在被活埋的人当中,其中除了方术之士,还有不少儒生。失去恋人的女子,带着情人的六孔箫,投河自尽。然而盗墓贼却从其家人为之修建的墓穴中盗走了箫管,导致她诈尸。而那个丢下同伙逃命的盗墓贼,想必定是将这六孔箫出手卖了,后来辗转到了辛追的手中,成为她爱极的乐器,并在她死后成为了陪葬品。
方鸿卿默默地捏紧了拳头。望着在橱窗中沉睡的文物,他暗暗做出了不该的决定——
偷走六孔箫,还回那女子的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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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实听得是目瞪口呆,简直把方鸿卿的事儿当成了传奇说书来听,聚精会神连个大气儿也不敢出。不过听到这里,他却忍不住插了嘴了:“鸿卿,可是那个只是个梦啊,你真的决定为了一个梦去偷东西?那可是国家一级文物啊!老板说的对,那是要枪毙的罪!”
方鸿卿笑了笑,眉眼微弯,像极了皎洁的月牙儿:“有些事,不是能够用理智判断的。我也知道这是重罪,可当时就是觉得非做不可。”
听他这么一说,小实不说话了,其实他也觉得那个女鬼很可怜,可是这毕竟是个大事啊,鸿卿是好心,但是会不会冲动了一点……
“‘非做不可’?”老板重重地哼出一声来,听上去甚是不屑,“方呆子,我看你就两个字:傻缺!就算那梦是真的,又与你何干?既不是你杀她男人,也不是你挖她棺材,她又不会从坟里爬出来掐死你,要你去管这破事儿?”
听见老板骂人,方鸿卿摸摸鼻子不敢回嘴,“嘿嘿”地笑两声算是应付。小实却沉不住气了,急急为他辩护:“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我听说过一句话:做正确的事,就是伟大的人。鸿卿虽然是冲动,但是他也是想做正确的事,鸿卿是个伟大的人!”
老板瞪眼看他,瞪得小实心里直发毛。沉默了两秒,老板终于开了口,做出结论:“我算是明白了,什么‘正确’,就是俩傻缺。”
给一道骂了进去,可面对的是老板,小实也只能敢怒不敢言,讷讷了半晌,转了话题:“我有一点始终不明白,鸿卿,你不是说在博物馆里掐你脖子的女尸身上有酒精味儿么?你说那是辛追呀。可是后来你的梦境跟辛追没什么关系,而被盗走了六孔箫诈尸的女尸,也是那个秦朝的姑娘啊。”
方鸿卿“噗”地一声笑出来:“你还当真以为是女鬼作祟?”
听他的语气,小实愣了愣:“难道不是吗?”
方鸿卿笑着解释道:“要是能作祟到千里之外的金陵博物馆里,那她就不是僵尸,是神仙了。其实我遇到的情况,也应该是幻术所致,拿生物学的说辞应该是脑部神经收到了干扰,产生了幻象。”
小实有听没懂,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啊”声。方鸿卿接着解释:“你还记得你买了玉梳后,连续几晚做的怪梦吗?现在看来,是不是有不合理的地方?比如说那个女尸是以黑发袭击人,你却看见了我的白发?所以这当然不可能是女鬼作祟了,而是残留在玉梳上的灵力,或者说‘磁场’。这种磁场影响到你的脑部,使你产生了与之相关的梦境。但是它又不是毫无失真的,而是一些片段意向的组合。墓道中的女尸、袭击人的头发、拿着另一半梳子的白发的我,这些片段的意向混杂在一起,使得你的梦境半真半假。”
喝了一口橙汁,方鸿卿继续说:“我在博物馆中遇到的怪事,原理也是相同。据我推测,应该是那六孔箫的磁场影响到了我。它曾经历过先秦时期的那一场生死离别,也曾被盗墓贼偷出导致了女子诈尸,后来又被当做了辛追的陪葬长埋地下,这些片段汇聚在了一起,使得我产生了辛追想掐死我的幻觉。而那个滴落的水渍,则是源于投水而亡的秦朝女子,并不是辛追诈尸。”
小实听得一愣一愣的,也琢磨不清什么“磁场”什么“灵力”,现在的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事情:“那后来怎样?天大地大,鸿卿你怎么知道那个女尸被埋在哪里?”
方鸿卿淡淡一笑,接着说下去——
当年,他鬼使神差地决心将六孔箫还回那个女尸的墓中,便开始搜寻起相关资料。看似毫无头绪的梦境,其实亦有踪迹可寻。
首先,早在公元前212年,秦始皇的“坑儒”,是由两个方士引起的。侯生、卢生二人宣称自己有长生不老之药,投秦始皇之好,享受了好一段荣华富贵。然而,时间一长,他们的许诺与种种奇谈并无奏效,眼看着骗局将被拆穿,二人便密谋逃亡。《史记》中曾记载二人非议秦始皇之言,“上乐以刑杀为威”,明显是用儒家口吻批评偏重法家的秦始皇。勃然大怒的秦始皇下令拷问咸阳四百多名书生,欲寻侯生、卢生。事后,将相关460名书生全部坑杀。梦中的儒生既然是被坑杀而死,那表明他是咸阳或周边人士。
其次,既然目标锁定咸阳,再联想梦中河水滔滔,想必那条河就是“渭水,也是咸阳城之动脉。
其三,梦中的河边柳絮纷飞,与咸阳和渭水相联系,不难想到诗句中“清风徐布垂杨岸,迟日偏宜细柳营”。传说当年“每岁芳春丽日,清风时布。柳浪有如麦浪,杨花白似梨花。黄莺恰恰以东西,粉蝶翩翩而上下”,实为咸阳一大美景。根据这细柳营的地址,大抵可以推断出在如今咸阳市偏西三十华里附近。
最后,陕西咸阳是文物大市,名胜古迹数不胜数,有古遗址1037处、古墓葬1135处,其中乾陵举世闻名,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夫妇皇帝唐高宗李治和女皇武则天的合葬墓。昭陵(唐太宗墓)、茂陵(汉武帝墓)、阳陵(汉景帝墓)等27座帝王陵墓和256座陪葬墓,形成绵延百里、蔚为壮观的帝王陵墓群。而帝王陵墓的修建极讲究风水五行,必定极为注重“寻龙望势”,也就是根据山脉的走向来修陵,力图强龙、顺龙,绝不会找一凶龙之位。同时帝王陵墓的讲究极多,大多不可能在前人有陵的地方修建,会视为触犯——如遇地势极佳的,则会将前人之坟挖掉。梦中的女子看衣着打扮,绝非帝王之家,约莫就是位富贵之家的千金小姐,那大体不会在后世皇陵所在的山脉上。
在进行相关分析之后,从这四点上,方鸿卿大体勾勒出了女尸墓穴可能的范围。然后,他又趁着上班实习的机会,将展品六孔箫的长度及特征等等,一一记录下来,仿造了一支赝品。然而,想在展览过程中动手脚,几乎是不可能的。就在马王堆西汉墓主题展览结束的前一天,他准备好了机票。翌日,在与相关工作人员一起将文物封存的时候,他偷梁换柱,将赝品封存进了箱中。这样,能瞒天过海最好,就算东窗事发,至少接下来的数日里这批珍贵的文物会踏上返回湖南博物馆的归途,能给他留下了足够的时间落跑。
随后,带着六孔箫真品的方鸿卿,直奔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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