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魂香:别动死人的东西

故事的主角是十七岁高中生小实,从他遇见怪人方鸿卿说起。 方鸿卿是南大文物保护专业研究生,在南京博物院实习的他,无意中在夜半的博物馆中遇见种种怪事:夜半谜样的水迹、辛追尸身的变化、呜咽不止的箫声……千年之后重见天日的六孔箫,竟引来秦朝焚书坑儒时的一段悲惨往事,让方鸿卿下定决心,将文物还回秦朝女子的墓中。 方鸿卿结识了好友秦秋,与贩卖文物的赵老板及一干盗墓贼斗智斗勇。之后又与小实一起,三个人经历了一系列的奇异事件: 一块破旧玉璧,拉开南宋黄天荡一役,韩世忠与梁红玉的生死战局; 北宋定窑白瓷婴儿枕,带来父子骨肉亲情与约定承诺的抉择,天伦梦断,令人垂泪;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恒山岳阳庙的吴道子壁画“天宫图”,竟然影射出打开武则天乾陵的方法……

作家 赖尔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13章
第一章
古墓幽煌
◎ ◎ ◎
在这仿若无边死狱一般的寂静中,小实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呼吸的微弱声响,缓慢而凝重,在这暗夜中被放大,让他不自觉地放慢了步调。他依稀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身处于一个狭窄的通道之中。向身侧探出手去,得到的是冰冷触感,像是墙砖,却又觉得阴寒无比。
突然,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点红色的光点。明明,灭灭。在这暗夜中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小实屏住了呼吸,盯着那黑暗中的红点,看见它又慢慢暗了下去。两秒后,一丝微弱的火光迅速闪过,划破了黑暗,也在青黑色的地面上,映出一道阴影。
那阴影迅速扭曲,像是扭动的长蛇,又错乱成尖锐的犄角。火光越来越黯淡,阴影越来越淡薄,渐渐与地面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可与此同时,就在方才阴影扭曲的方向,一个白色的东西,慢慢地突破了光与暗的交界处……
来了!
小实吞了吞口水,吞咽的声音在这死寂中也分外鲜明。他瞪大了眼睛,死盯着那个白色的东西。一丝一缕,在摇曳不定的微弱火光映照下,向前穿行,有如潮水一般,疯狂地舞动着。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却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一屁股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往脚下的黑暗处伸手一摸,一根不规则的细棍让他直打了一个冷颤:这……好像是骨头……
他吓得手一丢,骨头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就在他惊出一身冷汗的时候,忽然,那通道尽头微弱的火光熄灭了,无边黑暗立即将他吞噬!与此同时,冰冷的白色发丝,迅速缠上了他的脚踝,湿冷而粘腻的触感,就像是湿漉漉的青蛙皮。小实吓得猛蹬腿,却怎么也甩不掉那恶心的感觉……
“哎呦!”
小腿肚子传来剧烈的酸痛,大脑迅速做出“抽筋了”的判断。小实猛然睁开眼,来不及多想,忍着寒冷和痛楚,爬出被窝站直在地板上。腿肚的酸痛渐渐缓解,鸡皮疙瘩却冻得立了一身。他赶紧将棉袄裹在身上,一边瞥了眼闹钟———刚过五点。在“起床”与“回笼觉”之间挣扎了半晌,小实认命地叹了口气,套上了毛衣和长裤,一屁股坐在了床沿。
然后,他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把青色的梳子,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瞧。
梳子是玉质的,不过水头不是很好,可以明显地看出翠色之中带着不少白色的棉质,估计就是这让它跌了价。梳背的两面都雕刻了水波状的曲线,配着青中带白的玉色,倒别有一番风味儿。不过可惜的是,梳子缺了一个齿——这也是小实不得不买下它的原因。
四天前,闲来无事突发奇想去庙街逛逛的他,顺着河道,绕过大影壁,走到了并不繁华的北岸。在这游人相对较少的地段,三三俩俩地开着几家门庭冷落的小店。其中,有一家小古董店里,传来淡淡的香味。那不同于线香的浓郁味道,很是浅淡,却说不出的好闻。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小实信步走了进去随便看看,就见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物件摆在柜上。他随手拿起了这把玉梳,刚瞅一眼还没怎么呢,就一不留神就脱了手,摔断了一个齿。
他一抬头,便见里屋中走来一个男人。那人五官立体而硬朗,浓眉挺鼻,只是一张冷脸与“和气生财”半分不沾边。小实没来由地一阵头皮发麻,只消一眼,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再加上这次的确是自己失手在先,他也就只有乖乖地掏钱买下来。幸好这冷脸老板看上去不好说话,但倒还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讹他。
话说回来,这已经是第三天做那个怪梦了。前两天,他还以为是看多了盗墓小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接二连三相同的梦境,让他不得不怀疑这是否与玉梳有关。小实对着灯照了半晌,也开不出个所以然来。寻思了半天,他决定再去趟小店,找那个冷面老板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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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金陵地杰人灵,在这依山傍水、虎踞龙盘之地,既有翩翩才子一展宏图壮志,亦有红粉佳人初露万种风情。然而,昔日载着读书琅琅与小曲儿悠悠的秦淮之水,已被班尼路、鳄鱼、阿迪达斯之流包围,昔日有人欢喜有人愁、上演一出出人生悲喜的江南贡院,也身陷这大卖场之中,只留朱门依然。
相比起南岸商家林立、人来人往的情景,大影壁后的北岸,则显得清闲了许多。几家小店生意清淡得很。一个裹着羽绒服穿得像个球儿似的老头儿,坐在店门口晒太阳,一边提着笼子对鸟儿直咂嘴,也不知道这鸟人之间能交流些什么。
小实回想着那天的路线,好容易摸到了那小店的门口。第一次没注意,这次来才发现,这店门竟然没个招牌。门面不大,可因为屋型纵深的关系,倒显得里面空间挺深。踹在兜里的手摸了摸那玉梳,小实在门口转了半晌没好意思进去:这事儿……说出来总觉得怪异。想他也是社会主义大好青年,别给那棺材脸的老板嘲笑成迷信篓子……
就在他直在心里头犯嘀咕的时候,隔壁不远一家卖旅游工艺品的摊子,突然窜出一条大黄狗来,对着他就嗷嗷直叫。按说小实平时也不是个怕狗的,但在这宁静的冬日清晨,突然响起的犬吠硬是将他生生吓了一跳——是当真惊得蹦跶起来了,一蹦跶就蹦跶进了店里。
这店子地方不大,东西倒不少。不同于其他店家灯火通明的玻璃展示柜,这店里只立着一面大橱。小实也看不出那橱是什么木质地的,只知道色泽微红,走近了还有股淡淡的香味。橱子门是敞着的,各样或大或小的商品就陈列在上面。既有小巧的牙雕,也有色彩艳丽的瓷器,还有锈迹斑驳的青铜器。小实心里头嘀咕:这玩意儿一看就假的——青铜鼎完完整整,兽面清晰细致,三足也毫无缺损,要论特征那得是殷商西周时期的物件了,这要是真的,得是多少年前的大古董了?还能在这小破店里呆着?肯定是蒙外地游客的赝品。
就在小实暗道“奸商”的时候,内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阵淡淡的香味弥漫在屋子里。那冷脸掌柜大步走了出来,扫了小实一眼,连个招呼也不打,径自走到另一侧的桌前,在一个小巧的青铜香炉内,点上了一株香。小实摸摸鼻子,心说虽然就没指望过这老板实践“顾客是上帝”的服务业名言,但也不至于拿客人当空气吧?
“这次又想摔什么了?”
就在小实以为老板会将“沉默是金”贯彻到底的时候,突然响起的低沉男音,让他怔了怔。左右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旁人,小实指了指自己:“您……跟我说话?”
老板一个白眼:“多新鲜哪。”
言语中露骨的不爽意味,让小实反倒松了一口气。虽然对方的问话称不上是“热情”与“善意”,但就这好似别人欠了他几万块的调调儿,倒让小实觉得说不出的合衬。他咧了咧嘴角,从口袋里掏出玉梳:“老板,这个好像有点怪。”
老板斜他一眼:“货品售出,概不退换。”
冷冰冰又公式化的语调,没能让小实放弃:“我没说要退货啊。老板,实话实说,自从前几天在您这儿买了这个,我天天晚上做怪梦。这该不会有什么……”小实支吾了一下,将那句“不干净”给吞回了肚子里。
他说完之后,屋中陷入沉寂。冬日的暖阳自木质的窗中泄入,却没能暖和起这狭小的空间,只是映在桌面那青铜的香炉内,映得香上青烟袅娜。这一次,那老板倒是正眼瞧他了。那毫不避忌的直勾勾的眼神,让小实觉得自个儿寒毛立正、细胞跳舞。好容易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小实试图打破这沉默:“那个,我就想问问,这东西什么来历。”
老板没接话茬,只是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让小实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将茶杯递了过来,他忙伸手接过说句“谢谢”。
老板抱着手靠在门边,瞥了一眼小实手里的梳子:“这是倒斗倒出来的。”
倒斗?那不就是盗墓?!小实登时一口茶喷了出去:“什?什么?!死人用的?”
似乎是嫌小实大惊小怪,老板没吭声,只是掉头拿了块抹布,去擦他那些瓶瓶罐罐的宝贝,任小实一个人在那边六神无主地嘀咕:“难怪梦里头阴森森的像坟头,那白头发不是女鬼吧……”
老板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儿,转头望他:“你说白头发?”
小实还攒着玉梳发傻,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压根没听见老板的话。等他回过神来,只见老板一把将抹布摔在桌上,皱起眉头嘴里骂了句脏话。再然后,老板从里屋翻出了一个包来,塞了手电筒啊尼龙绳啊匕首啊什么的,还有些看不出干啥用的钢管。老板干练地背好旅行包,说了句“今儿个关门了”,不由分说就要把小实往外撵。
小实被推出门外,瞅着瞅着情况不对:这装备,这架势,就跟小说里写的摸金校尉一个样嘛!敢情这老板就是个倒斗的?!
脑子一热,小说里那些刺激冒险走马灯一般浮现,肾上腺激素突然就HIGH了。小实想都没想,一把捉住老板的背包:
“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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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轮子追赶四个轮子,那是怎样的光景?飞奔在城南大道上,小实蹬着两条腿飞速做圆周运动,一边呼呼哈哈地换气,一边在心里头自我打气“就当是龟兔赛跑也总能赢就不相信他不用等红灯”——存着这份信念,小实打定了要利用对方等红灯的时间追赶到位,然而他忽视了一点:自行车也是要等红灯的。
“嘎——”刹车声戛然而起。
等到小实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跌坐在地上了。车子歪在一边,车轮根据惯性原理还在空转,而那辆别克车的保险杠离小实的自行车只有约莫十厘米的距离,要不是刹车系统灵敏,怕是已经撞个正着了。惊魂未定的车主摇开车窗破口大骂:“没长眼睛啊?!”
差点就要做空中飞人一路飞去见阎王,意识到这一点,小实懵了。三魂七魄还没回位,对于车主的怒骂,他是半点反应都做不出。就在这时,一只手拉起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老板依旧冷面,二话不说,单手提起小实的自行车丢到了自己的吉普上,然后半拉半拽把走神的小实推进了副驾位置。
就这样,小实以吓掉了半条命为代价,顺利完成乌龟追兔的伟大任务,搭车成功。一开始,老板以相当露骨的讽刺意味评价他是“吃饱了撑的”,但小实发扬“败不馁”的精神,贯彻“小实三千问”的路线,将“一百个为什么”进行到底,最终也从老板口中得到了一些信息。
原来,老板这次的目标,是距离市区不远的江宁。那玉梳就是从那儿给掏出来的,几经辗转,给卖到了老板的铺子里。听了这几句,小实有些失望:还以为老板自个儿就是个摸金的行家呢,谁知道也就是个二道贩子。嗳,不过话说回来,老板既然只做买卖不挖坟,那干嘛又带着家伙往坟头那儿奔?思来想去,今儿早上,老板是听说“白头发”之后突然一改雷打不动的冷脸,骂了句脏话开始收拾东西的,难道老板是在找那个……
想到这里,又忆起梦中恐怖的场景,小实打了个寒战:“那个,老板,我梦里那个白头发,不会是……粽子吧?”他犹豫了一下,用了书上看来的说辞“粽子”,也就是僵尸,传说是被盗墓的打扰了长眠而诈尸的东西。
老板斜他一眼,又望向前方专心开车。小实以为他是默认了,登时心里头一个突突:难道那玩意儿……真的存在?
到了这时候,小实开始觉得自个儿上了贼船——呃,贼吉普。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自找的。一方面,对着鬼神妖魔的恐惧感,让他有跳车逃走的冲动。另一方面,对于灵异事物的好奇,又让他心里痒痒的,真想看看古墓是个什么样儿,看看世上是不是真有那些个鬼啊神啊的。
车程的后半段,小实就陷在这恐惧与惊奇的泥沼之中,矛盾挣扎。等到他回神的时候,老板已经将车停在了大路旁:
“给我车里呆着。”
绝对的命令语气,一张冷脸更是严肃十足,毫无转圜的余地。不过,到了这时候,小实对这张冷脸他还真就不怕了。虽说这脸这口气还是给了他不少心理压力,但是小实隐隐约约就觉得,老板是那种表面上又冷又酷又凶说个“滚”字,可最后还是会帮衬着的人,就像刚才把他拽上车一样。套用毛爷爷的话,这家伙就一纸老虎。
不过再怎么说,也还是只老虎,小实也不敢当面摸虎须,于是就“嗳嗳,知道了”地应了声,心说大不了一会儿等老板走了再偷偷跟过去。就见老板瞥他一眼,这一眼打量就好像把小实心里那点小算盘看了个遍儿。两秒之后,老板从后座拎了一把长伞,抬手丢给小实。
小实伸手去接,谁知道这伞重得惊人,差点没接住给跌地上去。好容易稳住脚步,小实低头一看,怪怪,这伞是铁皮和钢骨做的,难怪死沉死沉的,难道这就是倒斗专用装备的那个啥啥伞?
“跟好。”
就在小实仔细打量长伞的时候,老板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已经背上了包,大步向乡间小路走去。小实慌忙抱着伞跟上,突然就有些好笑:“老板,你也会改主意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老板斜眼瞥他,“让你偷摸着跟去,更惹祸。你给我听好了,一会儿要是拖后腿,就给你丢在里面。”
用膝盖想也知道丢里面是给留在古墓里,这威胁不能不说是严重。然而,明明对方是恐吓的语气,小实却不觉得害怕,心说你骗鬼呢,要真不管不顾的会叫我跟好?再说了,小说里写了,摸金校尉的伞那可是一大法宝,能劈能砍能打能挡,你都把唯一的伞丢给我了,还说当真不管我?
小实“嘿嘿”一笑,快步跟上。
因为初冬的关系,田间显得相当萧索,这乡间小路上也没什么行人。老板走在前面,一路向农田村落后方的山上走。正应了一句俗话,“望山跑死马”,小实看看手机时间,都三点多了,就往这山上走都走了快两个小时。不过,下午的天色却比早晨更差了。太阳不露脸,云阴沉沉的,笼罩着山头。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小实觉得这风冷飕飕的,吹得人脊梁骨都寒了。
老板却像是铁打的似的,就一件衬衫一件外套,穿得单薄得很,可他却像既不冷也不饿,直往山里走。许是先前自行车追逐站太耗体力,到了这点儿,小实的肚子就开始闹意见。但这会儿也没法惦记午餐了,他只有跟着老板,一步步踩在泥土上。
这山是典型的江南丘陵,不算高,却与周围的小山连成一脉,起起伏伏,守着那片田地和村落。山上根本没有路,估计村民平时也不怎么上来。幸好这是冬天,杂草都枯死了,要不等了开春后,满山齐膝高的杂草,还真不敢下脚——保不齐就踩到蛇虫鼠蚁的。
就在小实一边走一边打量脚下的时候,老板突然停下了步子。小实从他背后探头去看,看了好半天,才发现原来灌木丛后面有一个土洞,约莫一人宽。
是个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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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实的印象之中,盗墓是一项危险又刺激充满了奇遇的冒险行动,然而,不知道哪位哲人总结过理想与现实差距——此时此刻,正以亲身实践来检验真理的他,正手脚并用地爬行在土洞里。上下左右都是灰扑扑的泥土,前方则是老板的军用皮鞋鞋底,怪怪,42码的,跟个船似的。
能做出这样毫无危机意识的判断,也足以证明这段路程根本与“惊险”二字不沾边。先前在进洞的时候,老板给了他一个带着手电的帽子,就是矿工下井用的那种劳保产品。另外,还给了他一个体育教练用的口哨,让他挂脖子上哨口含嘴里。这行头与小实想象中潇洒又飘逸堪比上演《碟中谍》的盗墓贼形象相去甚远,倒与工地上的工友们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迫于老板的冷脸与威严之下,小实也只有将抱怨咽进了肚子里,并听从老板的基本教育:进墓的时候要憋气一分钟,跟在他背后一有状况就吹哨等等——不过,照目前的进展来看,小实认为最有可能出现的不利状况,就是爬在前面的老板突然放了个屁。
幸好这么可悲的状况并没有发生。大约爬行了半个小时之后,盗洞到达了进头——墙体上散乱的砖石,显然是被人为破坏炸开的。小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墓是给人盗过的,要不哪儿来的那玉梳呢?那也难怪先前那段盗洞这么好爬了,这真正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
想到这里,小实放心大胆就要往墙洞里钻,还没迈出半步,就被老板大力地摁住了肩头,差点没把他摁脱臼。嘴里含着哨子没法喊疼,小实特委屈地望向老板,用眼神发表抗议。只见帽子上的电筒映出了老板的侧脸,脸色铁青,比平时更严肃了。
老板夺过小实手里的铁伞,先在墙上的破洞处敲击了数下。突然,老板面色一变,刷地打开机关撑开了铁伞。小实刚想问“这是干嘛?不都有人走过了么?”,就听“吭”的一声,像是撞上了什么的动静。循声望去,只见一支弩箭跌在地上,而铁质的伞面上,也出现了一个瘪当。
铁器相击的回音,在这洞中嗡鸣,渐渐散去。小实瞪大了眼,就见老板极从容地将铁伞收好,又递到他的手中。小实摆摆手,嘴上不好说话就用动作示意:这玩意儿我不会用,老板你走在前面还是你拿着吧,保险。老板却是不由分说把铁伞塞给他。小实心说这个人情可大发了,要不是老板拦着,他还没进墓里就先向马克思报道了,这生生就是个救命之恩哇。
怀着对老板十二万分的敬仰之情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小实这次不敢大意,乖乖跟在老板身后走进墓穴。刚踏过墙洞,一脚就踩上了一个凹凸不平的东西,小实低头一看,脑袋上的手电筒正照在一具骷髅架子上。
“哇啊啊啊——”悲鸣脱口而出。
在人生的十七个年头里,小实从来没看过死人长啥样儿,对骨骼的概念也仅限于红烧排骨。这次竟然近距离看见骷髅头,还是在这鬼气森森的古墓里,立马儿把他的三魂七魄吓去了一半。如果不是老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必这叫声还能持续一会儿以证明他的肺活量不小。
“闭嘴,”老板一个瞪眼,“叫得跟杀猪似的。”
到了这会儿,小实对老板的信任度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小实一手捂住了嘴,心惊胆颤地又看了眼脚边的骷髅架子:肋骨断了两根,身边还掉落着一支弩箭。看到这里小实看明白了,想必这倒霉蛋子也是个倒斗的,结果刚进了墓就给机关射穿了肋骨,就此一命呜呼。嗳?不对啊,既然这墓都给人光顾过了,机关都给人触发过了,怎么还有暗器?
小实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向老板提出疑问。老板却连头也没回,只是注视着前方,丢下一句:“招子放亮点。”
这个要求有点难,在这黑漆抹乌的古墓中,想要亮也亮不起来啊。小实在心里头嘀咕,一边拿手电筒打量四周:这间墓室并不大,更奇怪的是没有放置任何陪葬品,除了那地上的骷髅,整个就是空空的。虽然心里头有百般疑问,但是小实知道在这时候,就算问了老板也不会搭理他的,于是也只有将满肚子的问题暂时吞了下去。
阴森森的古墓中,集束的灯光更衬得四周黑暗无边。小实觉得自个儿的脊梁骨冷飕飕的,发自内心的寒意注满了四肢百骸。他只能机械地紧跟着老板的背影,才觉着一点安心。只见老板在墙壁上摸索着什么,大概是在找机关的位置。就在这时,小实听见了一个声音:
“叮铃……叮铃……”
开始是远远的,渐渐走进了,似乎就在后方。小实全身都僵了,好半天才壮着胆子回过身:依旧是那个空荡荡的墓室,除了那具骷髅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但是那铃声就好像是在不远处传来的,在这墓室之中回响。
“老……老板,你听没听见声音?”小实战战兢兢地问。可回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铃声骤然而止,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小实惊得想去拽老板的衣服,可他一回头,老板不见了!
老板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前方只剩下墙壁。墙壁上绘制着彩色的壁画,只是有些部分已经缺失斑驳。而本该站在那边的老板,却无影无踪。
小实登时觉得天塌下来了。他慌乱地四下张望,想找出老板的身影,可是手电筒的光线范围内,却只有那个骷髅头以空洞的眼窝面对他。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小实只觉得自己从骨头眼里都发凉,他心惊胆战地开口,一声“老板?”带着颤音在墓室里散开。
“叮铃……叮铃……”
就在这时,突然,又响起了那奇怪的铃音,就好像在自己耳边传来一样。小实登时僵住了,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去,忽然看见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种黑色的东西。
时间在此停滞,空气在此凝固。小实就像是给人点了穴似的,只能维持着以眼角瞄着肩膀的姿势。那黑色的东西开始缓缓挪动,伸长,像是流水一样蠕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实“哇呜”一声开始跑。可是这墓室极小,他只走了两步就撞上了墙壁,而那黑色的东西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小实转过身,攥紧手里的铁伞向前打,却没有一点击中目标的感觉。脑袋上的手电筒随着他的动作而剧烈地晃动,光线时而扫过地面时而扫过墙壁,就在那一瞬间,小实看见自己的面前,有一张惨白的脸。
纸一样白的脸,整个眼睛没有眼珠和眼白,而是一团闪光的白色的东西。只扫了一眼,小实就崩溃了。他双手挥舞着铁伞,歇斯底里地向对方攻击,只听“铿”的一声,击中了。
虎口震得疼痛难忍,手臂一麻,铁伞竟然脱了手。失去武器的小实刚想把铁伞拾起来,就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脚踝,整个人爬在了地上。那如潮水一般的黑色头发迅速缠绕,勒住了小实的脖子。他连一句“救命”都喊不出来,只能拼命挣扎。透不过气来的他,只觉得脑袋里思维越来越混乱,肺要爆开了。电光石火之间,他拼了老命吹出一口气。
哨声在这静谧的古墓中显得格外刺耳。忽然,前方的墙壁转动,一个人影闪了出来,一声枪响带着爆裂声炸在头顶上。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消失,黑色头发急速地退了回去。小实捂着脖子不停地咳嗽,好半天才顺过了气,被老板拉了起来。
一时之间,墓室之中只听见小实的咳嗽声。老板收起枪,弯腰拾起铁伞丢给他,小实哑声问:“那……那是什么东西?”
老板没有回话,他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又蹲下身子去观察刚才铁伞摔落的地方。他伸出食指,在地上一堆像是烟灰一样的东西上拈了拈,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他竟然扬起了嘴角:
“这家伙,总算找到了。”
家伙?总算找到?找什么家伙?刚才的怪物吗?小实惊得话都说不出了,只能看着老板起身,在壁画上点了数下。突然间,墙壁又翻转开,露出了一条墓道。小实又惊又奇,定睛一看,那壁画上绘制的是一个园林庭院,一位仕女正在水中亭上弹琴。他想问老板究竟点了什么触动了机关,可是一抬眼,就见老板已经向墓道走去。这一次,说什么小实也不敢离开老板了,赶紧一把扯住老板皮带,跟着钻进墓道。
这墓道一人来宽,跟小实梦中的景象极为相似。小实忽然想起梦中他也是被头发缠住,不过是白色的,难道他的梦境真的跟这里有关?想到这里,他又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就在这时,走在他前方的老板突然关上了手电筒,又转身将小实头上的那盏也给灭了。
四下一片黑暗,就如同梦境中的那般。小实战战兢兢地向墓道前方看去,只见一点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
黑暗之中,那点红色的火光,像是有生命一般,明明灭灭,缓慢,但却极有节奏。小实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此时的他极度需要光明的抚慰,可是先前手电筒被老板关了,他又怕这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忽然,老板大步向前走去,小实慌忙拽着老板的皮带跟着往前冲。
不知道下了几层台阶,老板忽然停住了步子。再然后,猛然亮起的光明让小实的眼睛有些受不了。在手电映照的地方,只见一口黑色的棺材。棺材上,一个白发人翘着二郎腿抽着旱烟,笑眯眯地冲他俩抬起手:
“呦,秦秋,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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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黑暗之中,灯光集束在一座黑色的棺椁上。在这幽暗阴森的古墓之中,周围一片死寂,乌黑的棺椁反射出手电筒的光芒。此情此景,当你在这冰冷的地下世界,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棺椁上,会产生什么联想?
僵尸粽子?幽灵鬼怪?小实甚至连白无常都想到了,却万万想不到这家伙会笑眯眯地抬起手,冲老板熟稔地打起了招呼。小实下意识地望向老板,只见老板的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了,几乎可以用“铁青”来形容——铁青?难……难道……老板和这个白发鬼是一伙儿的?!难道老板也是个……僵……僵那个啥?!啊啊啊啊啊……
内心发出了无声的悲鸣,小实登时就崩溃了。他慌忙向后退去,想要逃离这诡异的墓穴。然而他忘记了自己身后是有着数级台阶的墓道,脚后跟绊在了台阶上,他立马向后摔倒,直将屁股磕在了阶梯上,疼得他眼泪都飙出来了。就在他捂着屁股瓣子闷哼的时候,那个白发鬼发现了他的存在:
“哎呀,这位小哥,难不成你是秦秋的学徒?”
“学徒个鬼!”老板截过话头,解下身后的背包,掏出一瓶矿泉水丢了过去。
白发鬼敏捷地伸手接过老板抛来的水瓶,笑眯眯地拧开,喝了一大口,这才笑道:“知我者,秦秋也。”
老板冷哼一声:“哼,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想变干尸。”
“干尸”两个字让小实抖了一抖,可是仔细琢磨着话儿又觉得不对劲啊:只听说过河童水鬼要补水的,可从没听说过僵尸还要喝水啊!想到这里,小实壮着胆子打量起那个“白发鬼”来。
他头发全白了,可五官面目却很年轻,眉清目秀的,大约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他的皮肤和头发呈现不自然的苍白色泽,乍一看真是吓人一大跳。浅笑着的他,眼睛里神采飞扬,可嘴皮子却是开裂卷了起来,应该是脱水的。难怪老板见他第一件事情就是扔水给他呢。
虽然那白头发和过于白皙的皮肤让小实有点抖活,可是理智上还是分析出“对方是人类”的结论。小实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吞吞吐吐地喊了声:“你……你好。”
白发鬼“噗”地一声笑开来:“在古墓里打招呼闲话家常,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小实听了这句,想想也是,登时觉得这气氛变得说不出的怪异,真正有些哭笑不得。那白发鬼又喝了口水,却像是突然笑呛着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老板一个箭步冲到棺椁旁边,大力地拍打起他的背部,帮他把嘴里的水咳了出来。
好半天那人才顺过了气,抬眼望着老板“嘿嘿”了两声,笑得却有点心虚,好像是被老师逮到作弊的学生那样。而老板还真摆出了教导主任的架势,一张冷脸无比严肃,像是审讯犯人似的:“困了几天了?”
白发鬼讪讪一笑,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3”。老板见了,低低地骂了句脏话,看那恶狠狠的表情,好像随时会冲上去把那个白发鬼活生生地给掐死。白发鬼赶紧转移话题,顺便给老板带上一顶高帽子:“因为我知道,秦秋你一定会来。”
这对话在小实耳中,既惊奇又温暖。惊奇的是,这人在古墓里困了三天没水喝,真是差点就挂了,他没精神崩溃真是个奇迹。温暖的是,老板和他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在危难关头还能相信朋友的出现,真挺令人羡慕的。小实对这白发鬼和老板的交情更好奇了,刚想问,就见白发鬼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根旱烟管,吸了两口。小实登时崩溃:原来刚才黑暗里一明一暗差点吓死人的红色鬼影,是这家伙抽烟的火光。到了这时候,小实突然就理解了老板为什么会一副要将他掐死的表情。
白发鬼抽了两口烟,又喝了两口水,似乎到这时候终于回过了劲儿来,他跳下棺椁,冲小实笑了笑。烟灰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上,小实恍然大悟:刚才老板在隔壁墓室蹲地上拈了东西闻味道,原来就是这烟灰。
老板扬起眉:“什么状况?”白发鬼没答话,只是指了指棺椁的地方。顺着他指示的方向,小实才发现棺椁竟然是被打开了的。从缝隙的位置看过去,可见棺材里还散落着一些小盒小物件,乱七八糟地横着竖着,像是给人弄乱了。小实正想着是不是先前那批盗墓贼干的,可想想又不对劲,总觉得缺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尸体!
小实这才反应过来,棺材里的尸体不见了。再一看这小物件都是女人用的粉粉盒盒,小实不由想起先前在那个墓室撞上的白面鬼怪,立马给吓出了一身冷汗:“老板,刚才我们看见的那个,是不是就是这个……”
老板没吭声,倒是白发鬼笑着点了点头:“女生嘛,总是要人陪的。这不,堵着盗洞,舍不得咱们走了。”
谁会把那种东西叫做“女生”啊!小实在心中大声吐槽:那是僵尸耶!僵尸堵着出路要他们死在这里,这家伙还能这么轻轻松松地笑?真是怪人!
老板挑了挑眉:“前殿和外室呢?”
“都是些兵器,防御得相当好,”白发鬼摇了摇头,“结构考究,墙体也很坚固,不用雷管炸不开。”
听了这话,小实心里头凉了半截。想必这白发鬼在这三天里,已经把这墓穴里里外外搜遍了,除了那边有僵尸把手的盗洞,其他实在没有出路可以出去。
老板的反应倒是很直接。他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口径手枪丢给白发鬼,面不改色:“杀出去。”
白发鬼倒犹豫了:“按说不该。那东西我也找来带来了,可似乎并不奏效。奇怪。”
老板白他一眼:“你是要命,还是要你那劳神子的理想?”
白发鬼摸摸鼻子不吭声了,犹豫了几秒,他似乎下打定了主意,低头检查了一下枪,攥紧在手里:“这里我熟,我开道。小哥,你小心点,跟着我。”
小实忙点头说好。看这架势,他知道这白发鬼要和老板直接与那僵尸打照面硬碰硬,接下来一定是场恶战。可是不知怎的,明知道刚才那僵尸是个邪性玩意儿差点要了他的命,此时的他却并不那么害怕了。前面有白发鬼开路,后面有老板断后,似乎连恐惧感都要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三个人一层一层地走到墓道的尽头,白发鬼站定在墙壁面前,同样在壁画上入手。这一次小实看清了,他是在那抚琴仕女图的琴弦上点拨了数下。小实瞪大了眼想看个所以然出来,却还是不明就里,他忍不住问出声:“这是什么机关?”
白发鬼停下手中的动作,笑问:“你看看这壁画上,亭子周围开的是什么花?”
小实看了半天,只觉得这是一幅平常的园林美景,花园之中,仕女于亭中弹琴。边上开的花,叶子细细长长,花朵并不大,颜色也不算鲜艳,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
见小实答不出,白发鬼也不嫌麻烦,耐心地解释给他听:“这园中开的都是兰花。而这女子于亭中赏花抚琴,依这图景看来,应是弹的一曲《幽兰》。相传在南朝时,梁代隐士丘明写下一曲《碣石调幽兰》,也成为了迄今为止世上唯一一首用原始的文字记谱法保留下来的琴曲。‘碣石调’是曲调形式,而这曲的内容则是写幽兰清雅素洁及静谧悠远的意境,表达了抑郁伤感的情绪。”
说着,白发鬼再度指上壁画,一边说,一边轻弹指间:“耶卧中指十上半寸许案商。食指中指双牵宫商。中指急下与拘俱下十三下一寸许住末商起。食指散缓半扶宫商。食指挑商。又半扶宫商。纵容下无名于十三外一寸许案商角。于商角即作两半扶挟挑声。此为第一句。”
话音刚落,墙壁无声无息地转动开来,露出了黝黑的墓室。小实刚想称赞一句“好厉害”,就见老板举起枪,一个箭步越过白发鬼,抢在前面跨进墓室之中。
待到三人走进墓室,绘制着五彩壁画的墙体又无声地转动了回去,将墓室封闭。无边黑暗将三人包围,四下一片静谧。突然之间,小实又听见了那个诡异的铃声:
“叮铃……叮铃……”
老板猛然扔出一颗照明弹,绚亮的火花将墓室中映得有如白昼。在这光亮的映照下,小实也清楚地看见了那样东西——
是一具女尸,穿着说不出哪个朝代式样的丧服。在她惨白惨白的面容上,没有眼珠,只有银色的光亮物质。在她的脸上有一块破裂烧焦的皮肤,应该是先前老板开枪留下的弹孔,可要命的是,那块破皮之下竟然也露出了金属色泽。刹那之间,小实以为自己看到了穿着古代衣服的“终结者”。
比女尸可怖的样貌更吓人的是,她的头发像是有生命的一样,像潮水又像是长蛇,不停蠕动着。突然,黑发飞速向三人袭来!
老板立刻扣动扳机,枪声在这狭小古墓中回荡,几乎震聋了小实。那女尸的脸上和身上开出了几个窟窿,露出了里面的银色金属。那没有眼珠和眼白的银色双眼,直勾勾地面对着老板的位置。紧接着,黑发如灵蛇一样,比风还快的速度,在眨眼之间就抽中了老板!
枪掉了地上,脖子被勒住,老板憋红了脸。白发鬼突然抢过小实手里的铁伞,刷地撑开了伞皮,飞速转动斜击打而去,割开了部分头发。老板立即一个手刀砸向黑发,将脖子上缠绕着的黑色发丝扯了下来,他迅速扯下皮带,凌空一抖,皮带成为了铁棍一样坚硬的物质。他像舞剑一般挥舞着长棍,重重地击在女尸的身上,发出金属撞击的闷响。但这似乎并没有给与僵尸重创,僵尸的长发汇聚成锋利的尖刺,急速出招,刺伤了老板的手臂。
小实慌忙拾起地上的枪,连开了两枪,可都没能命中。眼见黑发尖刺再度直击而来,白发鬼以铁伞斩落。可就在此时,女尸的头发竟然向反方向击去。只听“嘭”一声,数支铁弩自后墙急速飞来!
老板将二人扑倒。一时只有闪躲的三人,跌在了地面上。趁此时机,女尸的黑发已犹如附骨之蛆,再次勒住了三人的脖子。小实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只能以双手拉扯着黑发,可那东西却越缠越紧。
白发鬼白皙的皮肤也呈现出不自然的红色,他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玉梳,向黑发上扎去。一时之间,铃声大作,女尸似乎是有所反应,黑发的力道有所松懈,可接下来又再度加收拢。刚喘了一口气的小实,又被勒得透不过气来,眼角瞄到了那把竖在黑发之间的玉梳……
玉梳!
刹那间,小实想起了自己的玉梳。他憋着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掏出自己那把,学着先前白发鬼的样子,狠狠地扎向了那头发!
“叮铃”之声戛然而止。黑发没了力道,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散落一地。那女尸忽然向后倒去,仰面躺在了地上。那两只玉梳,静静地落在了她的身边。
三个人顺过气直起身。老板第一个走到女尸旁,确认她不会再暴起伤人。白发鬼则拾起那两只玉梳,打量了好半天,突然笑出声来:“我怎么没想到,原来是一对,这就难怪了。”
“一点都不好笑!”小实连咳好几声,“什么‘难怪’啊!差点就死了耶!”
面对小实的抱怨,白发鬼却轻笑起来,说了一句“谢谢”,让小实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那白发鬼竟然打横抱起了那女尸,向墓道那边的暗门走去。
老板却像是很明白他在做什么,为他打开了墓道。白发鬼怀抱着女尸,向墓道走去。
照明弹的光亮渐渐袭灭了,墓室又陷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一场恶斗根本不曾出现过。小实忙跟着白发鬼和老板的步子,重新走回墓道之中。手电筒照在白发鬼的背影上,映出他那一头华发熠熠闪亮。只见他抱着女尸走回了棺椁的旁边,将女尸放回了棺材里。
他轻轻地理了理女尸的头发,又摸了摸她被子弹打裂的皮肤,帮她掖了掖衣襟。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竟然笑了笑,像是在对女尸说话:“放心,还是很漂亮。”
小实几乎要以为这人是个神经病了,他惊异地看着白发鬼将那对玉梳放在了女尸的胸前,然后费力地盖上了棺椁,严丝合缝。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就在棺材被盖上的那一瞬间,小实似乎看见了女尸扬起了嘴角。
头皮一阵发麻,小实刚要问,就听老板闷声道:“总是做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方呆子,小心命都丢掉。”
“这嘛,秦秋,”白发鬼笑着回答友人,“人生嘛,总是要做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呀。”
到了这时候,意识到不会再有僵尸的的袭击,憋了好久的小实,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将问题全都问了出来。三个人一边往回走,白发鬼一边解答小实的疑问: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诈尸’这一说吗?一般情况下,一些大型墓穴富贵人家,会在尸体的口中放进明珠玉器之类的东西,一旦被取走,就有诈尸的可能。”
“你是说,是以前的盗墓贼偷走了她的梳子,她才会诈尸的?”
白发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提出另一个问题:“那你知道为什么古人要修墓吗?”
小实想了想:“应该是风水的原因吧。不是说墓修得好,能荫庇子孙后代么?啊,对了,还有就是享受,死了也要享受,所以那些皇家陵墓才搞那么多陪葬殉葬。”
白发鬼笑道:“那你认为灵魂存在吗?”
小实愣了愣:这玩意儿不好说。以前嘛总有科学观,可是今儿个遇到僵尸粽子,恐怕就已经接近玄学的范畴了……
只听白发鬼继续说道:“无论是基督教的天堂地狱论,还是佛教的六道轮回论,还是道教的修仙升天论,大多宗教都是认为,人死后灵魂是有归宿的,不会停留在现世。但你说的对,皇家要做陪葬殉葬,如果说灵魂去了归属之地,那还享受个什么呀?所以,墓穴还有一种功效,就是封锁。”
小实“啊”出一声来:“你是说,古人建墓,是想让自己死了之后还能留在墓穴里?”
白发鬼点了点头,笑道:“她也是想留下的,而且,她还是想以最美丽的模样留下。你看她肌肤里的银色物质,其实是水银。这样,就能让她肉身丰满,面目也不会干枯腐朽。”
小实瞪大了眼:原来是水银,难怪声音那么奇怪!还有,先前他用铁伞攻击女尸,结果对方倒没事,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么一说,就解释得通了。“这个……女人真是……死了都要美啊。”
白发鬼摇了摇头:“她在等人,等她的丈夫,所以才要以最美丽的模样等待他回来。”
小实愣了:“你怎么知道?”
“她的墓穴之内,前殿都是冷兵器,表明他的夫家是武将。而在壁画上,仕女所奏的是《幽兰》,忧思苦闷怅然伤感之情,应该是在思念远方的良人。只不过,她等到死也没能等到丈夫回来,所以就要求以水银保存她的尸身,以最美的样子。”
难怪刚才这家伙要跟女尸说她很漂亮,想了想,小实又奇怪了:“嗳?难道你到这里来,就是来看女鬼的?”
白发鬼没有回答,倒是先前一声不吭的老板接过了话头:“他不知道在哪里闲逛,看见倒斗的出手玉梳,又说来底下摸金遇到粽子,死了同伴。于是就买了玉梳摸进这里,想还她一个安宁,也不能再害人。没想到那玉梳应该是一对的,一只对她根本不奏效,他就给困在了墓里等死——你说我猜得对不对?方呆子,我看你就一句话: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白发鬼显是被老板说中。听见他有些尴尬意味的笑声,小实觉得有些好笑,可又觉得有那么一点酸酸的,或许那种感觉就叫做“感动”。
就在说话的工夫,三个人也顺着盗洞往外爬,眼看着洞口露出一点亮光。好容易爬出了地面,小实登时愣住了:
天地之间,晨光之下,雪羽静静飘落。
这是初冬第一场雪,雪花落在了那人银白色的发丝之上,湮灭了踪迹。那人扬起唇角,将笑意写进了明亮的眼眸里。
那一天,小实差点丢掉了性命,却经历了一场冒险,认识了两个人:古董铺子的老板秦秋,还有一个怪人——方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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