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你,让我救她一次。”少年跪在蒲团之上,背脊僵直。他来这儿其实有段时间了,总是从清晨一直到了黄昏。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有个好结局?明明她没做错过什么,我也没做错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有个好结局呢?”他像是在问佛祖,又像是在问自己。但总不会有结果。“信徒宋清宴,愿倾尽所有,求佛祖能让我救下她。无论如何,让我把她救回来,哪怕我死。”他的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板,有泪滴落。“今日太晚了,来吃碗斋饭吧。”说话的人是寺里的方丈。大概是宋清宴来的次数太多了,不只是方丈,庙里其他的和尚也都多多少少的对他有些眼熟。宋清宴不大有胃口。方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他进了自己的禅房。“你想救人?”宋清宴愣了下:“是。”“倒是心诚。”他伸手倒了杯茶推给宋清宴,神色从容:“这是佛祖的意思。喝了茶,再走出去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了。”“此番佛祖庇护,但还是要靠你自己。”宋清宴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低着头去看杯中的茶水。按道理来说,以前的他肯定会觉得是骗子。但现在他不敢那样想。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能重新回去救宁婉呢?万一结果真的不一样了呢?方丈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天命已定。你也未必能改变的了,去试试吧。”宋清宴道:“我不信命。”杯子被放下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茶水了。踏出房门的时候,宋清宴冲着方丈鞠了一躬,谢过了方丈,也谢了佛祖。那是他第一次回到过去。宁婉因为校园霸凌,死在他面前。少女站在危楼之上,冲着他伸来的手摇了摇头。宋清宴咬着牙,要扑过去把她拉回来。只是还没触碰到她,女孩就直愣愣的栽了下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跌跌撞撞的跑了下去。女孩的尸首血肉模糊。他又回到了承安寺,方丈就站在寺庙门口。像是猜到了他会独自回来了一样,老人看着他:“还要再试?”“试。”于是他第二次重来。他寻着记忆,尽力的去阻止校园霸凌。但是宁婉的父母把宁靳带走了。赶在他和宁靳还不认识之前。宋清宴制造了很多机会和宁婉认识。女孩被自己一个人扔在国内,她什么也不懂。但还是知道,家人抛弃了她。宋清宴清晨去找她的时候,她割腕自杀,死在了宁靳的房间里。少女的尸体变得冰凉,宋清宴还是把她抱在怀里了。他吻上她的眉心,毅然决然的再来一次。第三次。一切都安然无恙。都在顺着宋清宴的预期发展着,她没有经历校园霸凌,哥哥也没有出国。她虽然没有父母陪伴,但有着他和宁靳。宋清宴,她不会死了。但那天还是来临了。宁婉死在了车祸里。明明一切都没错了,明明都在好起来了。少年再也支撑不住,他捂着脸,在佛祖面前哭的几乎要喘不过气。“宁婉是个好女孩。”他哽咽着:“她才十几岁,她这一生还有很长时间,有很好的未来,很好的生活。”宋清宴道:“她不该这样死去。”“我求您,让我救她一次。”“哪怕用我的命来换,只要她能活下来。”他是个孤儿,没有亲人,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他这一辈子能遇见宁婉,就已经是最幸运的事情了。所以他再一次跪求佛祖,要她活下来。哪怕他死。方丈看着宋清宴:“你真是执着啊。”宋清宴低着头,让人看不出来他是什么情绪,但语气却是沉重的:“因为我想让她活下去,哪怕机会渺茫,我也要试一试。”第四次。他按部就班的等着一切的发生。一切都在按照第一次的节奏进展着,踏进梧桐巷口的时候,宋清宴忽然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又有多少次在这个时刻和宁婉相遇了。宁靳出国,他开始来照顾宁婉。他小心翼翼的想要阻止校园霸凌。但还是发生了。之后也发生了许多前几次不曾有的变化,比如苏怀瑾的身死,再比如陈霁的出现。宋清宴开始觉得,也许这次会不一样。宁婉这次也算是平安无恙的活到了高中毕业。宋清宴开心之余,又决定和她表白。他们之间耽误了太久太久。后面的日子很甜蜜,但是陈霁出现了。他拿着刀,闯进他们视线的那一刻,宋清宴想,可能还是那种结局。但这次他在宁婉身边。他不会再让宁婉死在自己面前了。宁婉被他支开,宋清宴看着她的背影的时候,身上已经挨了两刀了。他喘着气,尽力的去拦住陈霁。到最后能杀死陈霁,也算是他运气好。宋清宴以为,这次他死了,宁婉就会活下去了。但他没有消失,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所为。他变成了魂魄,跟在宁婉身边。女孩所经历的痛苦,他看的无比清晰。她每一次的发病,每一次的崩溃,每一个夜晚的哭泣。他都在她身旁。宋清宴想要伸手去抱住她安慰她的时候,那双手却总是从宁婉的身体之中穿过去。宁婉总是哭着骂他是小气鬼。明明魂魄什么也感受不到。但宋清宴那会儿还是觉得痛的喘不过来气。不是的,他想,婉婉,我不是小气鬼。我就在你身边,我没有丢下你。我也想抱抱你,但我做不到。后来他第二次偶然入梦,宋清宴带着宁婉去看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那是宁婉所忘记的梦境——直到看见的那一刻,少女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当年宋清宴和她说的那句话的真正意思。那时少年看着她,眼底是说不明的晦暗。他说——列车不会一直不走的。有的列车会一路平安的开往终点站,但也会有一些会在路上出现故障,再也停滞不前。她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死在宋清宴面前。看着少年的崩溃。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拯救自己,但始终无果。就在这一刻,宁婉忽然很想哭。她开始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宋清宴总是会冒出些奇怪的话。因为他全部经历过。他为什么执于要她平安?以至于每一个愿望都是她平安顺遂。因为她太多次地死在宋清宴面前了。他失去过太多次了。他是孤儿,那次春游却说自己有表弟。是因为那是他找来的借口,他早就知道那些事情的来临。却还是编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来。那次在沙发上,宁婉还笑着打趣他说是不是经历过一次的人。他抱着她,笑得平淡,只是道说不定呢。当时她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不是的。他是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不止一次,所以才会那样说。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有迹可循了起来。她想告诉宋清宴,我活不下去也没关系的。我死掉也没关系的,列车坏掉也没关系的。只要你能活下去——但宋清宴也是这样想的。宁婉看见他跪坐在蒲团之上,从清晨到傍晚。只是他什么也没说。这是这一次,他们即将要初见的时候。宋清宴跪得笔直,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那尊庞大的佛像而已。直至黄昏,他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宁婉看着他的眼圈开始泛红,有泪滴砸在地上,就砸在佛祖的面前。宋清宴有些哽咽:“我求你,让我救她一次。”“哪怕一次,哪怕用我的命来换。”让她活下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眼前的影像开始消失。宁婉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留不下。就像宋清宴的倒在她怀里的时候,她也抓不住宋清宴逝去的生命一样。“这就是,我所经历的。”少年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宋清宴站在了她的身边,眉目柔和,一如初见:“婉婉,我带你来看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活下去。”那天宋清宴还说了什么,宁婉不记得了。连带着宋清宴带她看的这番,都忘得精干。她只记得那场告别的梦,以及宋清宴落在她眉心的吻。连宋清宴那句,我们总会有个好结局的话都不曾记得。所以她再一次地自杀。他们两个人相爱,于是谁都不忍心抛下另一个在世上独活。才会有宋清宴一次又一次地拯救,才会有宁婉的殉情。“你也看到了,哪怕是你死,结局也是这样的。”方丈这番话不知道已经说了多少遍,他叹了口气:“清宴,信命吧。命数皆由天意,不管再来多少次,你和我,都改变不了。”“不。”少年看向他,温柔而坚定:“我不信命。”他说:“我只信我自己,我就是自己的命。”无论重来多少次,他也不会是信命的人,也绝不会是接受的人。既然机会还有,那他就还要再搏。直到没有机会了为止。他和宁婉,总要有个好结局的。禅房门被打开,他再一次只身前去。桌案上留下的,是空着的茶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又认识了宁靳。少年带着他踏进了梧桐巷里,打开了那个在他记忆之中有些沾染了灰尘的房门。兄妹俩一如既往地斗着嘴。宁婉就坐在他旁边做作业,只是她做作业的时候总是会咬笔头,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宋清宴的身上。少年的身子僵直,想刻意地去忽略掉那道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直到宁婉被最后一道大题绊住,宋清宴这才找到机会。他弯腰往宁婉那儿凑了凑:“这道不会吗?”故事的开篇就在于此。夏日明媚,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不止。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照在屋子里,照在他们身上。虽然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但这一刻坐在这儿的时候,宋清宴还是有些紧张。他僵着身子,把心里的悸动往下压。宋清宴想,这次结局或许会不同了。玫瑰也许不会再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