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嚷着要离开的小孩——”“后来 有没有幸福起来——”咖啡店里响起来这首歌的时候宁靳还有些晃神,记忆的神经被牵动了下,然后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露台前轻柔着地唱着歌。是宁婉。没由来的,他忽然很想去看看宁婉。吧台摆着的是百合花,今天他刚刚买的,宁靳抬起手抽了一支,半晌,又抽了一支来。“店长,店里刚开门呢,上哪儿去啊?”宁靳把烟放进嘴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出去看个人。”他走出去的时候,才发现树叶开始脱落了。店门前那个大银杏树的叶子变得发黄,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的,像是宁婉留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最后的样子。一直到了墓园,宁靳才觉得有些冷。已经秋天了,他来的时候忘穿外套了。宁婉大概是在三年前吞药自杀,和她二十二岁那年一样,吞了一整瓶的安眠药。都那么久了,她都安然无恙地在自己面前。不管她是不是开心,起码人活着。宁靳把花摆在了墓碑前,有些无所适从,半晌,才苦笑了下:“临时决定要来的,店里只有这一种花,凑合着看吧。我给宋清宴也带了。”两个人的墓碑是挨着的。他弯下腰,给宋清宴那个墓碑上也摆了束。“我今年多大了——”烟又引燃了一根:“哦,奔三了。”他从来就没怨过谁,没怨过自己的兄弟和亲妹妹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可能唯一怨的只有自己和父母。宁婉的葬礼上他和条疯狗一样。反正别人是这样说的。男人像条疯狗一样,坐在那,像个丧家之犬。父母带着哭腔安慰他的时候,他带着怒意大吼。——你们早干嘛去了!宁婉被人欺凌的时候你们在哪?她一个人熬过一个又一个难挨的夜晚时你们在哪儿?她第一次寻死的时候你们颠颠发赶回来一阵痛哭,然后要她快点从失去爱人的痛苦里走出来,去面对新的生活。你们他妈的都在干什么啊?你们凭什么啊?后来父母被他吓到,再也不敢靠近一步。墓碑上落了些灰尘,宁靳伸出手,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婉婉,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和宋清宴遇见。但是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幸福。”宁婉和宋清宴的死都太草率了些。他们的故事也结局的草率,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在推着他们赶进度一样,“梧桐巷我很少回去了,现在是爸妈住在那。”“之前回去拿东西,好像总能看见你们俩在我身边叽叽喳喳的。但是回过神来才发现你俩早就丢下我了。”烟已经燃到尽头了,宁靳没有发现。落下来的烟灰烫了他一下。宁靳跟没痛觉一样,喃喃道:“我是不是也病了?”他笑了下,转了个话题:“我最近在城郊开了个咖啡厅,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就在这儿不远,走路顶破天也就十分钟。想着离这么近,你说不定能带着宋清宴来看看。”“想哥了就来看看我。”“别把我忘了。”男人的眼眶有些发红,那股情绪涌上来的时候,又被他摁下去了。那天的一切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楚。冬日里鲜少有那样好的天气,太阳很大,照得人暖洋洋的。宁婉在房间里待了一上午都没出来,宁靳起初以为她在犯懒。小姑娘房间是整个家里采光最好的。躲在房间里晒太阳也不是第一次了。快要吃午饭的时候,他才去敲宁婉的门。一下,两下,三下。之前那种不安的感觉席卷上来,宁靳无端地想起来那天,宁婉说的话来——哥,要是我死了,你会怪我吗?哥,要是我哪天真撑不下去了,你别骂我。房门被宁靳颤着手打开,少女躺在床上。他松了口气,安慰着自己,只是睡着了。只是晚上又没睡好,所以才一觉睡到了现在而已。他刻意的去忽略到床头已经空掉的药瓶。“婉婉,婉婉,吃饭了。”“怎么现在还在睡啊?”他伸手去碰宁婉,只觉得指尖冰凉。“别睡了,吃饭了婉婉,吃饭了…”她是吞了安眠药自杀,宁靳知道那样有多痛苦。很早之前,一切都是最初的时候,有些自杀的新闻被爆出来。宁婉就指着电视上开口,说那得多疼啊。怎么死都会很痛。她那会儿还天真的以为吞安眠药自杀就不会痛,还特地去浏览器上搜了。结果答案是也很痛,人会在睡梦里胃部痉挛,之后胃里的食物会倒流,导致人窒息,在那个过程之中痛苦的死去。看似是最体面的方法,才是最痛苦的。可现在的宁婉却再一次地选择了这种方法。她的被子有一半都掉到了地上,床单也皱巴巴的。宁靳不敢去想那个晚上她有多难捱和痛苦,他自己也是个胆小鬼。宁婉的枕头下压了封信,是写给宁靳的。“哥,我之前都没好好和你告过别。你不要生气,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和你当面去说那些事。你总是要比我痛苦的,我知道。我得了病,可以借着发病的由头把那些压抑着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但你不一样,你一直压抑着,还要过来安抚我。你太辛苦了,也太累了。我要是再当面和你说要离开的话,那也太残忍了。哥,有些话我一直不太好意思说,但你真的是全世界!最好!最棒的!哥哥。我能有你这样的一个哥哥,是我最幸运的事情。我知道我太脆弱了,对不起。一直以来让你那么担心我,还要和我一起痛苦着。”“但是哥,我太累了。不只是因为宋清宴,也因为别的。我总是觉得人来这世界上不容易,但是有些时候过得也太辛苦了些。哥,我前几天其实梦见宋清宴了,我太久没见他了。我也太想一觉睡过去了。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三个坐在一起吃饭,去游乐场。也记得我十六那年在凌晨,你们两个人带着我在街上狂奔。哥,我选择离开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别人的错。所以不要难过,我之前看过一个说法。人死了,也是一种解脱。你就当我是真正的解脱了,好吗?”“哥哥,别难过呀,我去过好日子了。”风越来越大,几乎要把宁靳刮倒。他的手放在墓碑上轻轻拍了两下:“哥走了,这风太大了。我没外套,冻得慌。下次再来看你跟阿宴。”六年,宁婉总共就梦见了宋清宴两次。宋清宴这个人对宁婉来说是最不一样的,是青春时候的暗恋,是黑暗里的光,是绝望的时候温暖的怀抱。他的离开,无非是给了宁婉最重的一击。宁靳自己有时候也在想,他是不是一直都是一个,算不上合格的哥哥。为了自己的学业,把宁婉丢给了宋清宴。一次又一次地让宋清宴去拯救她。直至最后,宁婉还是被困在痛苦里。她在信里说,她去做个幸福的孩子了。宁靳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诚然,她总不能一直这样痛苦地活着,他也不能要求她这样一直痛苦地活着。宁靳回到店里之后就套了件皮衣,然后站在店门口抽烟。他的烟瘾越来越大,虽然也知道容易伤身,但怎么也控制不住。城郊新开的咖啡厅最近很有名。棠琳被同事拉过去的时候,老板正靠在门口的墙上抽烟。男人应该还很年轻,五官锋利,透着股张扬的帅来。他穿了件棕色的皮衣,里面是件白色的打底。脖颈处还挂了条很长的吊坠。这会儿没人,那老板见她们走进了,抬手把烟掐了。他没踏进去,只是帮忙把门拉开了。棠琳对上他的视线,她有些说不清男人的神情。他长得很好看,五官凌厉,眼尾很长,那种很有攻击性的长相。但他身上流露的并不是那种攻击性,而是颓废。想来他是个很有故事的老板。咖啡厅装修得很有老式西洋的感觉,还有一台唱片机在转动着。吧台后面的墙上挂了很多照片,同事点单的时候,棠琳就眯着眼睛去看。照片里面大多数都是一个女孩。只有一两张是合照,两个男生和一个女孩。其中一张是那个女孩站在中间,背景是雪地。她手里拿了一根仙女棒,笑得很美好。棠琳想不到别的形容词,只觉得美好。女孩的左侧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不同于另一个男生的凌厉。反倒是一种温润的感觉,他垂着头看着女孩,唇角仰着笑。另一边的男孩没什么表情,脸很臭的举了根仙女棒。像被强迫了。棠琳想着,那个男孩大概就是店里的老板。同事付钱的时候没忍住有些好奇的开口:“诶,你们这照片上都是谁啊?”前台的收银员愣了下,随即回头看了眼:“啊,是我们老板跟妹妹,还有老板的朋友。”“看起来有点年头了,没拍点新的挂上去啊?”收银员摇了摇头:“没办法拍新的了。”“啊?为什么?”“因为他们俩都去世了。”这话不是店员说的,是那个老板。他这会儿已经走到吧台里了。男人从容的在另一边拿了包新的咖啡豆,然后倒在罐子里。他这话说得很平和,让人看不出情绪。棠琳的心忽然颤了下。她忽然开了口:“我能和你认识一下吗?”男人转过身子,有些意外的看着她。唐蕴吸了口气,有些紧张:“我叫棠琳。”“宁靳。”第二次见宁靳,是在边疆。棠琳那时候刚辞掉了工作,她在这儿之前一直都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提交辞呈的忽然很想叛逆一下,所以定下来了去西城的机票。这是纯冲动的了。到最后也没少受高反的苦。后来向导提议去骑马,她没尝试过,觉得很新奇,自然是答应了。就是在那儿,她第二次遇见了宁靳。男人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棒球帽压得很低,大步流星的从棠琳身边擦过去。步子快的让棠琳来得及看见他的下颚以及背影。他没往前走几步,停在了一匹白马面前。宁靳伸手去摸了摸马的鬃毛,然后很利落的翻身上马。动作很熟练,像是他生来就在这片草原,就会骑马一样。宁靳勒紧缰绳的一瞬间,目光和唐蕴对上。他认出了她。男人没说什么,只是冲着她点头示意,然后骑着马就走了。场地很大,宁靳骑着那匹白马倒是很显眼。他骑的飞快。不知道是牵动到了棠琳心里的哪个地方,她留在了那儿,等着他结束。宁靳也确实没让她等太久。“宁靳,”女人顿了下:“我们见过。”他把缰绳递给一边的工作人员:“我知道。”“西城有个很好的小酒馆,你能和我一起去吗?”棠琳怕他不答应,下一句话接的飞快:“我请你!”宁靳看着她,嘴角牵动了下:“我请你吧。”酒馆不大,但是布置的很有特点,带着西城的少数民族的情调。吧台旁边还有着一个小台子,歌手就抱着吉他在上面唱歌。“那个嚷着 要离开的小孩——”“后来 有没有幸福起来——”灯光摇曳,宁靳低下头去抿酒。他有很久没听到过这首歌了。但是那个总是要离开的人,应该是幸福起来了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