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曦云本就发着烧,加上昨夜又昏昏沉沉睡得不安稳,等她慢慢醒来时已过了晌午,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她伸出手探了探额头,好在已经退了烧,索性掀开被子打算下床。刚走到楼下,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徐白正打着盹儿,早上沈恪走的时候特地嘱咐他要看好房间里的人,所以他只好乖乖地待在大门的附近,如果有人企图想开门逃走就必须先过他这一关。陆曦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向门口挪动,可因为徐白忽然动了下身子,她一不留神便撞上了书桌,弄出了不小的声响。陆曦云和徐白都吓了一跳,徐白也立刻便清醒过来,他先是盯着她,然后立马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咕噜蹿到了门口,双臂一张道:“陆姑娘,你就再多等一会儿,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陆曦云揉着腿说:“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不跑就是。”徐白会心一笑,点了点头,可还是有些警惕地站在门前。他见陆曦云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肚子,然后她说:“请问……有吃的吗?”徐白赶紧吩咐下人去厨房做吃的。“他去了哪里?”陆曦云一边吃饭一边关心地问道。徐白顿了顿,忽然皱起眉头。他一直很担心沈恪,竟然对自己的身体那么不在乎,可是沈恪的脾气他很清楚,再怎么劝说都于事无补。“他啊,争风吃醋去了。”陆曦云一愣,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面容姣好的女人来。虽然只是短短一瞥,却还是让人难以忘怀,莫不是又跑去“纸醉金迷”了?她隐隐觉得心中涌出几分不快来:“他堂堂一个督军,居然成天进出风月场所,也不看看报纸上都是怎么写的!真没见过如此无耻的!”徐白听了,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吗?”徐白啧了啧嘴,笑得有些狡诈。“我只是好奇你会如此担心他,那小子向来有艳福,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陆曦云辩驳道:“有艳福就可以随意出入那种地方吗?”徐白将锅里的鸡蛋放到盘中递到她面前:“这个嘛,要不你亲自和他说好了,我可管不了那位少爷。其实,他对你挺上心的,你那天突然昏倒,你是没见着他着急的样子……”陆曦云听了,变得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原本可口的饭菜变得无味,难以下咽。“对了,差点忘了问,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纸醉金迷?还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柯北辰的表妹,问沈恪,他也不说……”“我……”陆曦云正想着该如何向他解释整个经过,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徐白赶紧起身去开门。陆曦云也放下盘子赶紧跑去,待两人跑到门口,见到沈恪正靠在门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骑装,面无血色,嘴角有气无力地想说什么。他用手肘撑在门上,将大半身体压在门上,他的眼睛被额前的碎发微微遮着,凛冽目光扫过面前有些无措的女人:“我送你走……”陆曦云顿时怔在原地,见他这样,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有些心疼地说:“你看上去不太好,我……”沈恪并没再答话,索性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便要往外走。陆曦云只觉得手腕上袭来一丝刺骨的冷意,她下意识地甩开,却听沈恪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就看他朝后倒了下去。徐白及时上前扶住了他,但因为沈恪比他高了太多,这样的冲击使两人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陆曦云看他靠近后腰的地方竟一片猩红,大量的血正不断从白衬衣下渗出来,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她连忙上前帮着徐白扶起沈恪,他的额头上已有一层细密的冷汗,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扶到房间里。徐白连忙翻出药箱,可他的手却有些发抖。陆曦云终是忍不住说:“还是让我来吧,你去请医生,看他好像伤得挺重的。”徐白将纱布递给她,赶紧将沈恪的马甲脱去,又用剪刀剪开了他背上的衣服,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不用那么麻烦,最好的药这里都有,他的伤口已经撕裂过一次,你会缝合吗?”徐白定定地看着陆曦云。“缝合?我……”陆曦云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沈恪,竟陡然生出一股勇气来,“好,我尽量。”徐白没敢再耽搁,点了烛火,然后又拿了止血的棉花和剪刀来,最后他想了想,还是退出了房间。陆曦云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将针在火上烤了一会儿,这才穿了线。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但是因为过度紧张,她的手忍不住有些颤抖。沉睡中的沈恪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伪装和防备,他的面容十分安宁,俊美的五官深深地印在他的轮廓里。但是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徐白煮了红枣粥端了进来,却看到陆曦云疲惫地趴在床边。床边的烛火还亮着,白色的被子上星星点点地落满了血渍,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刻意放轻脚步走到床前,将托盘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他探手试了试沈恪的体温,虽然还有点儿微微发烫,但是已比之前好了不少。看着面前的两人,他不禁联想到之前曦云受伤时的情景,只不过两人似乎对调了位置,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被一根线连着,或许这就是一种冥冥中注定的缘分。那夜沈恪负伤回来,在自己的逼问下竟然说是替李国雄挡了一刀,这实在令他不解。如果不是因为陆曦云的请求,如果不是为了她口中心心念念的李婉伊,沈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的。他取了条毯子轻轻盖在陆曦云的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这一觉陆曦云睡得并不安稳,只要沈恪一有动静,她便会立刻醒来,然后给他倒水,换额头上的帕子。这样一来二去,身体终有些吃不消,昏昏沉沉地又眯了一会儿。这一觉睡得有些沉,她看见儿时的自己和萧知暮在院子里玩耍。而萧知宸突然跑来,上来就打了萧知暮一拳,最后两人就扭打在一起,没一会儿就见两人的脸上都挂了彩。陆曦云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她拼命地想要阻止两人,可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最后,她竟然看见柯北辰冷笑着举起枪,枪口直指萧知暮。她惊得大叫出声——陆曦云吓得叫出声,眼睛猛然睁开,这才发现原来只是一个梦。她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转头看去,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你……你还好吗?还痛吗?要不要喝水?”陆曦云匆忙地站起身,她见沈恪只是看着自己并不说话,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便说,“我去叫大叔过来……”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手被人紧紧握住,她回过身来。“你怎么还在这儿?”陆曦云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眼说:“你不是说你送我回去吗?你倒好,直接倒在了地上,让我……”沈恪皱了皱眉,打断她说:“我是病人,你哪来那么多话?”陆曦云听了,不满道:“我等会儿自己会回去,你这个病人就好好在家养病吧。”沈恪慢慢放开手,闭上眼睛说:“告诉徐白,我饿了。”“好,不过……我有些话,还是想说出来。你应该少去那些烟花之地,破坏了名声对你和奉北军都没有好处。这几天你恐怕都没有看报纸。还有……你的伤口我尽力帮你缝合了,但最好还是去医院处理一下。”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沈恪缓缓睁开眼,腰上仍有难耐的灼痛。犹记得昏迷时,他一直感觉有个人在他耳旁安慰他,像极了儿时生病,母亲坐在床头用手抚过他面颊时的感受。他想起那天他原本想透过李国雄的口打探出另一半军火的藏匿点,然后顺带救出李婉伊,不料赵良却趁其不备夺走了那张地图,最后甚至想取了李国雄的性命。情急之时,是他挡在了李国雄的面前,这才留下了腰上的刀伤。虽然最后李国雄还是服毒自杀,但事后他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李国雄曾经跟他有过合作,而且李婉伊尚是个单纯的女孩儿,他也不忍心让她失去父亲。徐白端了些白粥上来,他一进门就开始嚷嚷:“你这下是不是真的能消停一会儿了?为什么所有的事,你都要拼了命你才甘心?”沈恪闭着眼睛,充耳不闻,只是淡淡地说:“她呢?”徐白觉得一股血气蓦地涌了上来,他没好气地哼哼道:“在楼下给你煮牛奶呢!人家陆姑娘也生着病,结果反过来还要照顾你。”沈恪终于抬眼望了望窗外,问徐白:“现在什么时辰了?”“大概快夜里九点了。”“找个医生给她点钱,让他送陆曦云回柯北辰那儿,就说她病了,正好被他救了,这两天一直昏迷不醒。”伤口猛地抽痛了一下,沈恪紧紧地皱了眉,忽然缄默了下来。“你倒是为别人考虑得周到,怎么就不好好考虑自己呢?”沈恪不耐烦地闭上眼,开口说:“让你去你就去。”徐白摇了摇头,可下楼后,他没料到厨房早已空无一人,徒留一碗冒着热气的牛奶在案板上。碗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娟秀:“我自己回去了”。徐白将字条和牛奶一同拿上了楼,沈恪沉默不语,他便安慰说:“柯北辰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实在不行,我晚上偷偷去那儿看看。”谁知沈恪却极力地撑起身子下了床,随便拿了件衬衫穿上,他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徐白说:“想办法找到赵良,若我没猜错,他应该会去找王司令。据我所知,他一直暗地里为姓王的招兵买马,我想柯北辰应该早已有所察觉。之所以没动他,也是考虑到王家的势力。他根基还不够稳,表面上得维持着和平,若是撕破脸,他可是捞不到半分好处。”陆曦云此时走在街上,街上的人已渐渐散去,家家灯火通明,她抱住双臂心不在焉地走着,天下之大,她竟觉得无容身之所。她很想名扬,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弟弟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如今没自己在身边照顾,一定十分不习惯。或许想得太过入神,她并没有听到车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司机吓得猛然踩下刹车,张卫恰好撞到了头,他一把拉下车窗,正想大骂,不料却看到陆曦云怔怔地站在路边,似乎受了惊吓。柯北辰沉声问:“怎么了?”张卫有些犹豫,但还是转头道:“回副帅,是陆小姐。”“小姐,等会儿副帅要回来了,陆曦云失踪的事根本瞒不下去的。”湘芩端了碗燕窝放到百里惠面前,百里惠扬起眉,斥道:“瞒不下去又怎样?我就不信他还能硬把罪名安在我的头上!这两天到底有没有派人出去找,她一个女人,还身无分文的,总不至于遇到了什么贵人收留了她?”湘芩一怔:“总不至于吧?据我所知,她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弟弟,在这里根本没有其他熟人。”百里惠虽然也着急,但是她强作镇定地端起宝蓝色印花瓷碗,刚舀了一勺,还未送到嘴边,就听见汽车的鸣笛声传来,她的手不自觉地一抖,瓷碗应声而碎。湘芩忙拿了帕子走上前:“小姐,没烫着吧?”百里惠摇摇头,只觉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陆曦云自上车后一句话都没说,柯北辰亦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大街上,车内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倒是张卫忍不住干咳两声,但仍觉得浑身不舒服。下车后,陆曦云跟在柯北辰的身后进了前厅,恰好看到百里惠从楼梯上走下来,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她露出了极诧异的表情。“你怎么会……”陆曦云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她正踌躇着,却忽然注意到柯北辰今天也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骑马装。“我听人说,你昨天自从跟着小姐出门就再没回来。怎么?你们一个个竟都瞒着我,如果今天不是我正巧碰到她,你们还准备继续瞒着?”百里惠连忙解释说:“昨天她本来一直跟着我和湘芩,可走着走着她就不见了,我也派了人一直在找她……我……”柯北辰抬起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他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蔫蔫道:“我今天很累,我不想听这些没用的解释。”陆曦云看百里惠十分委屈,心想这也不能怪她,便开口说:“不关小姐的事,是我自己不告而别的。毕竟好久没回去,我去原先住的四合院里看望了张妈,她很热情,所以就留我住了几天。”“张妈?”柯北辰冷哼一声,“你真当我会信你吗?”“够了!”百里惠几步走到柯北辰的面前,面色凄然:“从你进这个门开始,张口闭口都是她,根本就没正眼看过我。这几天你都是早出晚归,我连你的人都见不到。好不容易你今天回来得早些,我满心欢喜地下楼来迎你,却看到你这样的态度和口气。你真这么忙吗?忙得连我是谁恐怕都忘了。”几句话一说,百里惠已红了眼眶,声音也渐渐颤抖起来。不料柯北辰却无动于衷,仍旧是坐在沙发里。良久,他缓缓站起身,定定地看向百里惠,目光柔和了下来:“是,我这几天忙公务,也在忙着跟元帅商定日子。”百里惠的眼中闪着光,语气尽量平缓道:“什么日子?”柯北辰张开双臂轻轻拥住她:“当然是我们订婚的日子。”陆曦云虽然一愣,但抬起头却看到柯北辰布满笑意的双眼,那目光让她感到似曾相识。百里惠原本悲愤交加,却突然听到自己要和柯北辰订婚的消息,眼泪也不自觉地簌簌落下来,似乎刚刚的怒气都烟消云散了。她有些娇羞地笑着,良久才嗔道:“你这人,怎么做这样的事都不跟我商量。但你若敢骗我,我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你!”陆曦云尴尬地站在原地,心中既是担忧又是欣慰。从柯北辰刚刚的目光来看,她希望此时的他是真心实意地对待百里惠,可从他们重逢至今,她看到的都是一个冷血的男人。如果他娶百里惠是为了别的目的,那么这世上便又多了一个悲惨的女人。柯北辰一脸宠溺地笑道:“好好好,我的柯夫人,你先上去洗把脸,我可得跟表妹好好谈谈,她昨天到今天都是怎么过的。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尽到兄长的责任。”百里惠见他这样说,也不好再拦着。她的心中满是这个消息带给她的雀跃,便乖乖地点了点头,带着湘芩上楼去了。湘芩见百里惠已然忘记了之前的不快,便说:“小姐,难道你就这样算了?”百里惠此时心中洋溢着满满的甜蜜,此时听湘芩这样说,便奇怪地瞥了她一眼,问道:“你什么意思?”湘芩顿了顿:“小姐明知他们两个不是表兄妹,陆曦云此时赖在家里不走,你不是还要质问副帅关于她放走大小姐的事吗?”百里惠忽然转过头,古怪地看着湘芩说:“说起来李婉伊也是你曾经的主子,怎么陆曦云放走了她,你不但不感激反倒总是说她的坏话?”湘芩一惊,连忙说:“小姐,我……我只是为了你好,我也是担心……”百里惠没再理会她,只道:“虽然,我也很想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渊源,但……不管怎样,他既然已经开始准备和我的订婚礼,我觉得自己不应该那样误会他。这件事以后你就不要再提了,至于她放走李婉伊的事,或许北辰有他自己的安排。”湘芩咬了咬牙,只说:“是,小姐。”大厅里只剩下了陆曦云和柯北辰两人。陆曦云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几步,可柯北辰并没看她。从茶几上拿了根雪茄径直点燃,他往沙发上一靠,看上去甚是疲惫。烟雾顿时缭绕起来,陆曦云终是惹不住问:“你今天……去骑马了?”柯北辰整个人隐在烟雾里,却忽然笑得诡异起来:“怎么?你倒不如直接问我,是不是跟你的心上人一起骑马了?”陆曦云猛地睁大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柯北辰冷冷道,“何必在我面前装无辜,这几天你去了哪里,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别人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你早已将沈恪当成了萧知暮,他不过是你想要赎罪的一个替代品。你不要再做梦了,当年的痴儿,今日怎会有如此成就?这世上的人那么多,总会有些相像的。我劝你趁早醒悟,万一真的动了情,后果会如何?人人皆知他会是奉北军未来的统领,你以为这样的人会真的爱你,娶你?”陆曦云身子震了震,目光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我就是把他当作萧知暮,那是我自己的事,与副帅你无关。我知道我放了李婉伊,本该被你一枪处死,但你既然留我活命,我便想着是你顾念着曾经的情分,我很感激你,但我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我没有义务,事事要向你报告。至于沈恪,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攀高枝儿。我想要的,只不过是跟弟弟回乌镇过简简单单的生活,如果你能够成全我,我会万分感激你的。”柯北辰紧紧盯着陆曦云,见她目光如水,大有一番临危不惧的姿态。她本该是想求自己放她离开,可此时她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谄媚和示弱。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为什么有人说你去了纸醉金迷?你跟踪了我,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倒想听听你的解释。”陆曦云回想起当时的情境,随后莞尔一笑道:“如果我说是好奇,你会信吗?”柯北辰看了她半晌,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怎么?以为我会去那儿寻快活?总不至于你一边对沈恪留情,一边还想着……”“我想,兄长你多虑了。”陆曦云打断他,“你我二人如今只以兄妹相称,更何况当年我是为了让爹和弟弟能在萧家过得更好才答应嫁给你,所以我们之间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再无其他。我有些累了,先回房去休息。”柯北辰将雪茄用力捻灭在烟灰缸里,激动地站了起来:“如果我说我一直爱的人都是你呢?从你小时候来到我们家的那刻起,就注定会是我萧知宸的妻子!”陆曦云听了,不禁沉下脸道:“萧知宸?我只知道站在我面前的已经是承东军的副帅柯北辰。我真的希望你对百里小姐是真心的,不要再来说‘你爱我’这样的话,我陆曦云承受不起。”“是因为沈恪对吧?无非是因为你能在他的身上看到萧知暮的影子,我就知道你还对那个小杂种念念不忘!”柯北辰紧紧地攥着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清脆的响声。陆曦云微微闭了闭眼,她想起这样的对话早在许多年前就出现过。那是萧知暮刚进萧家没多久,虽然一开始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说什么萧三少爷是个野种,更有一些不堪入耳的传言甚嚣尘上。陆曦云总是下意识地躲着萧知暮,而奇怪的是萧知暮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避着她,尤其是当他看到萧知宸跟自己在一起时,总是会绕道走,或者直接掉头就走。随后陆曦云就会听到萧知宸不屑的笑声:“要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会不敢见我?我看他就是个胆小鬼。”陆曦云虽也觉得奇怪,但她却总是看着萧知暮的背影出神,并不搭理萧知宸的话。直到后来,家里请来了一位教书先生,她才与萧知暮渐渐有了交集。但她并未想到,从那之后,自己年少时的一颗心都尽数放在了萧知暮身上,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那时萧知宸身子不好,萧夫人不愿意将儿子送到县城里的学堂上学。而镇上的私塾也因为一场诡异的大火被烧得殆尽,弄得人心惶惶,镇上的人只得送孩子去较远的私塾,或者直接不送孩子去读书了。萧知宸自从那场大火后便自己在家读书练字,虽不说满腹经纶,但也能将名篇倒背如流,连带着陆曦云也跟在后面学了不少。可萧知宸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得,完全是一副旧时的说法,这让陆曦云十分不服气。教书先生来到萧家的那天,萧老爷便让几个儿子跪下来给他奉茶,可那先生却摆摆手,将他们扶起来。陆曦云站在萧夫人的身后,她见那先生笑容明朗,穿着西装革履,自是流露出一种不同于镇上私塾先生的风采来。“我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自是要不得过去的规矩,我本就打算来乌镇考察一番,顺带将我在国外的所见所闻说给这些孩子听。”萧老爷经常在外做生意,倒是开明得多,他笑着点点头道:“无妨,无妨,我是见这几个孩子在家闲得慌,让他们长长见识也好。听闻孙先生博学多才,又是喝过西洋的墨水,自是不必自谦。这段时间,就请你住在府上,也省得住在旅店里不方便。”孙文倒是没有过多推辞,只微微点了点说:“那就多有打扰了。”自那之后,一连几日,陆曦云竟没见到萧知宸来找她,正巧萧夫人让她给书房送些点心去,但吩咐她不要久留,免得打扰了孙先生上课,她乖乖应允了。但刚出了主房的门,她就忍不住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想早些到那儿去看一看。她还没走进书房,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她进门的时候,便猝不及防地落入萧知暮的眼睛,他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看书。倒是萧知宸,连忙笑着问她:“曦云,你怎么来了?”陆曦云朝着孙文施了一礼,甜甜地说:“孙先生,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点心,让我给您和三位少爷。”孙文细细看了陆曦云一眼,觉得面前的小姑娘生得十分娇俏,眉目间透出一股子灵气,倒真不像他所见过的旧时女子。“小姑娘,谢谢你,我正好肚子饿了,替我谢谢夫人。”陆曦云点点头,眼睛却直直地看向孙文桌上的一本书。孙文心下顿时明白,便说:“我看你倒是对这书挺有兴趣,一起留下来听可好?”陆曦云惊喜万分,毕竟镇上的私塾先生都不收女学生,她早就听闻县城里有专门的女子学校,可惜她没有机会去看看。此时听到孙文这样说,笑意顿时染了眼角,她仰起头说:“真的吗?可是夫人未必会同意。”萧知宸连忙说:“不会的,我去跟娘说,她那么喜欢你,肯定会答应的。”陆曦云满眼感激地望着萧知宸。而她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萧知暮忽地低下头去,从不吃甜品的他,竟然悄悄取了块糖糕一口吞下。之后在孙文和萧知宸的游说下,萧夫人同意让陆曦云去书房听课。萧二夫人一听,也吵吵着送自己的女儿去。这样一来,孙文手下便有了五个少男少女来听课。等到开春的三月,他便带着几个学生们一同去镇外的桃花林里玩儿。恰逢春暖花开的月份,到处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陆曦云最为好动,一直跑在最前头。萧知宸也不近不远地跟在她后面,似乎是害怕她跑丢了。而萧知信总是顽皮地东张西望,抓了虫子便想捉弄陆曦云,但却被萧知宸的眼神逼了回去。倒是萧南音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她穿着鹅黄色的绸缎裙子,眉眼间布了一丝淡淡的愁绪。许是因为她是庶出,又是女孩子,虽然是萧家唯一的女儿,可顺序不高不低,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既不如长兄尊贵,又比不上亲弟弟受重视,如今来了个萧知暮,萧家上下更是将她视为空气,最多依着规矩称呼她一声“二小姐”。她一边吃力地跟着大队人马,一边看着前面引人注目的红衣女孩儿,心中虽是嫉妒,但也没法子。陆曦云甚得萧家二老的疼爱,反倒比自己这个正牌小姐更受欢迎。萧知暮默默不语地也走在最后面,他见萧南音差点儿又被石头绊倒,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将她扶住。萧南音见他一双漆黑的眼眸微微垂着,倒衬得他脸色极白,完全不像弟弟萧知信那般晒得黝黑。听娘说萧知暮比自己小一个月,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拥有一股让人无法靠近的冰冷。她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谢谢。”对方微微一笑,倒也没说什么。萧知宸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萧知暮的一举一动。无论如何,他心里都无法接受这个外来的孩子,他的到来占据了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萧家所有的一切也都应该是他的,可如今都要与萧知暮分享。直至傍晚时分,一行人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萧家。萧夫人早早地便让厨房备好晚饭,她知道几个孩子肯定累了,准备让他们好好补一补。恰好席上说到孙文早些时日一起在课堂上探讨有关玉器的鉴赏,并提前让几个孩子各自带一件玉饰来。当时萧知暮拿出了一只粉色的镯子,那镯子的成色上佳,晶莹剔透,摸上去冰冰凉的,倒是罕见的极品,让孙文大为赞叹。这话一出,萧夫人顿时变了脸,但隐忍着没有在饭桌上发作。一顿饭吃完,萧夫人让管家送了孙文回房休息,却唯独留下了萧知暮。陆曦云隐约觉得不对劲,索性没有回房,接了送茶的活儿立在门外。一旁的李妈也是面色紧张,她对陆曦云说:“三少爷是从哪儿得来了这镯子?也难怪夫人脸色那么难看,这镯子夫人看得极重,一直锁在匣子里,都没见她戴过,那匣子不是你一直看着的吗?”陆曦云当时也不知道这镯子的重要性,可她突然想到上一回,她撞见萧知宸进了夫人的房里,但她并没有想太多。本想去问他,恰好有事情耽搁了,便将这事给忘在了脑后。现下想想,越发觉得古怪。没过一会儿,她听见里面传来茶碗碎裂的声音,她连忙端着热茶走了进去,却见萧知暮跪在地上,而萧夫人怒气冲冲地站在那儿,脚边到处是碎瓷片。“夫人,这……”萧夫人怒道:“怎么?你还是不肯说实话?自你回到萧家,我们哪点儿亏待了你?居然敢私自拿了我的东西,我便罚你在院中跪上一晚。”陆曦云和李妈一同收拾碎片时,无意间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只粉镯,心中转过万千念头,随即也跪到地上说:“请夫人责罚曦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这只镯子。不管怎样,是我看守不当,少爷身份尊贵,还是让我代为受罚吧。”萧夫人的语气稍微平和一些道:“曦云,你可知这镯子对我而言是何等的重要?他虽是少爷,但犯了错同样要受罚。”陆曦云老实答道:“回夫人,曦云虽不知这镯子的来历,可三少爷刚来萧家,怎么可能就轻易拿到如此贵重的东西呢?万一要是有人从中作梗嫁祸给少爷,那岂不是错怪了他?”萧夫人听罢,也觉得自己刚刚是气昏了头,她思索片刻,道:“但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在事情调查清楚前,这惩罚还得依着规矩来!”在一旁沉默许久的萧知暮忽然开口道:“只要您相信我就行,我这就去院子里跪着。”萧夫人看了眼萧知暮,这府中唯一知道他身世的恐怕只有几个人。既然她已对外宣称他是她养在外面的儿子,便也应该一视同仁。好在她见萧知暮天资聪颖,为人又谦和有礼,便觉得十分欣慰。这次出了这样的事,她也觉得不会是萧知暮所为。“我也会尽量留意,一旦让我知道是谁做了这样的事,断不会饶他。”最终萧知暮被罚跪在院子里,而陆曦云因看管不力,自行陪着他一块儿受罚。萧知暮挺直了身板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处阵阵刺痛,不禁说:“你一个女孩子也跪在这里做什么?”陆曦云揉了揉膝盖,逞强道:“你既然能跪,我也可以。你刚刚肯定没跟夫人说实话,你刚来萧家,恐怕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镯子,又怎么会去拿?”萧知暮突然弯起嘴角笑道:“我是男孩子,这样并不算什么,你逞什么能?至于镯子,我们相识也没多久,你怎么那么相信我?万一……”“没有万一,我说你不会偷拿,就是不会。”陆曦云转头望着他,目光中透着坚定。萧知暮原只是想逗逗她,却不想她竟如此认真,心中的某一块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有股异样的暖意在心底蔓延开。他忽然沉吟道:“如果我说是有人‘好心’拿给我的呢?”陆曦云一愣,却见他抿着嘴角,目光清冷,正笔直地看着一个方向。“你瞧,好心人来了。”话音刚落,陆曦云便见萧知宸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看见了吗?我在受罚。”萧知宸并不理会她,只拽着她的手要走,她极力想要挣脱,但终是徒劳。不料,左手腕处也袭来一股冰凉,她回过头去,恰好看到萧知暮也拉住了她。“没看到她不乐意吗?”萧知宸心中的怒火骤然被点着,顿时厉声道:“你自己做错了事,还连带着曦云跟你一起受罚!”萧知暮放开陆曦云的手,冷笑道:“我可没说让她陪我跪!你带她走也好。”他旋即放开了手,而陆曦云被拉走后,远远望了过去。只见清冷的月光中,萧知暮笔直地跪在那儿,身影孤单而寂寥。萧知宸将她带到一个凉亭里,陆曦云气得一把甩开他的手,只道:“那镯子,是不是你从夫人的房里拿出来的?”萧知宸见她目光里带着隐隐的怒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最后只好负气地说:“是又怎样?你心里既已怀疑是我,我说什么都无用了。”“我曾看到你从夫人的房间出来,况且你又那么不喜欢他……”萧知宸忽然冷笑道:“是我偷偷拿了,然后再送给他。他一个野种,凭什么一回来就让萧家上下围着他转。那我呢?我才是萧家的大少爷,本该受到最多的重视!”“他是你弟弟啊!”“不是,他不是我弟弟!”陆曦云听了只觉得心寒,他的心里对于这个大少爷的名号原来如此重视。那次在河边,她虽然能够感觉到他对萧知暮心存芥蒂,但现在他做出这样的事,已经不是芥蒂这么简单了。萧知宸正在气头上,忍不住又质问道:“还有你,为什么总对他那么不同?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他,还总和他一起,他到底哪里好?”陆曦云本不屑于他这种见不得人的行径,听他这样无理取闹,也拉下脸说:“大少爷,我想萧家上下没有人敢对您不敬,曦云不过是一个下人,哪里敢去和少爷们在一起,恐怕是您误会了,况且曦云本就该受罚,您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萧知宸自知说错了话,连忙拉住她:“你一个女孩子,去凑什么热闹?”陆曦云将手抽出来,面无表情道:“多谢大少爷关心,曦云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身子可没那么娇贵。”萧知宸一咬牙,便说:“我亲自去找母亲,说是我拿了那镯子总行了吧?”说罢,便径自去了萧夫人的房里。大约过了一刻钟,李妈才开了门小声对陆曦云说:“夫人已经派人将三少爷送回房了,还吩咐说让你去你爹那儿取一瓶活血止疼散,给三少爷送去。”陆曦云松了一口气,可仍有些迟疑地问道:“那大少爷呢?”李妈摇了摇头,只说:“大少爷现在被罚跪在祠堂里,任何人不许去探视,你就别管这件事了。”陆曦云赶忙取了药送去给萧知暮,她见萧知暮正靠在藤椅上看书,上前说:“少爷,夫人让我送药来,怕您的膝盖受不住。”萧知暮眼都没抬一下,只说:“替我谢谢夫人。”过了好一会儿,萧知暮看陆曦云没有要走的意思,问道:“你还有别的事吗?”陆曦云一怔,在萧知暮身前蹲下去,仰起脸说:“要不,我替你上药吧?以前四少爷每回罚跪都是我帮他上药的,你放心,绝对不会弄疼你。”萧知暮被吓了一跳,连忙从椅子上跳开,脸色有些不自然:“不用麻烦了,我双手尚还健全,上药这种事我自己就可以了。”陆曦云看他那样子,笑出声来:“原来你还会害羞。你看,你的脸都红了。我困了,先回房去了。”说完把药放在桌子上就转身离开了。房门应声而关,只是空气中却浮动着一股子香甜。萧知暮瞥了一眼她留在桌子上的那一瓶药,顿时觉得有些懊恼。第二天一早,陆曦云就早早地起了床,谁知恰好碰到李妈,这才得知原来萧知宸昨晚一直跪在祠堂,似乎他与萧夫人起了争执。李妈欲言又止地附在她耳旁说:“听说大少爷谈到了三少爷的生母,言语间有些失了分寸,挨了夫人好一通骂!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动怒。”陆曦云心中咯噔一下,她忽地想起早在萧知暮回到萧家之前,便有人私下念叨他的生母。听说是位红极一时的戏子,生产完没多久就因病去世。当时二姨太极力反对将他带回萧家,多亏萧夫人将尚在襁褓的萧知暮寄养在一位家境颇丰的故友家中。原本打算成年后接回,却因为近来家中不太平,夫人请人来算了一卦,便说要化解此难需阖家团圆、人丁兴旺,这才派人接回了萧知暮。她正胡乱想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园子里。昨夜应是刮了大风,桃花瓣落了一地。她看到桃花树下坐了一个人,他穿着墨蓝色的长衫,正在那儿喝茶。“你有没有听说夫人和大少爷大吵了一架?”萧知暮看也不看她,眼睛一直盯着手中的茶碗,良久才说了三个字:“听说了。”“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你竟然还有心情在这儿喝茶?”陆曦云有些错愕,毕竟他也是当事人。萧知暮挑了挑眉:“这两件事好像没有什么关系,他跪他的,我喝我的。”陆曦云一把夺过他的杯子,不料杯中的茶水溅出来,她被烫得倒吸一口冷气。萧知暮皱着眉头将她一把拉住走到湖边,他将她的手浸到冰凉的水里,陆曦云只觉那股灼痛缓和了不少。“你说你,做事总毛毛糙糙的。他栽赃了我不说,如今自首被罚却是为了你,就算要愧疚,也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现在倒不如去求求母亲,指不定她一心软就放了他。”陆曦云沉默地蹲在湖边,她却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萧知暮。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有时像冬日里的暖阳,有时却冷得像一块冰。萧知暮看她的手已无大碍,便转身回到藤椅上,又开始喝茶,留下陆曦云一个人愣在原地兀自出神。这件事到了最后也只能草草收场,但萧夫人却私下传话下去,任何人不得再议论萧知暮的生母,否则按家规处置。之后一连几天,陆曦云都没见萧知宸来上课。再后来,谁也没有提这件事。她和萧知暮之间慢慢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在许多个清晨,他们会坐下来一同喝茶。后来,她也问过他,为什么在夫人问他的时候不说出实情,他却说:“说了又如何?他既看我不顺眼,即便这次不让他得手,那么下次呢?与其一直小心提防,倒不如让他得了手还我安宁。至于他为什么自己坦白,我想你应该更清楚。”昨日的谈话并不愉快,陆曦云索性开始装哑巴,倒是湘芩好心地为她送来了晚饭,并告诉她明天他们就要坐火车回北平,说是元帅催着他们回去准备订婚的事宜。那日与柯北辰闹了不愉快后,陆曦云没有再同他说过一句话,而他也没有与她说话的意思。上火车后,她便与湘芩待在一个角落里。火车的鸣笛声直冲云霄,她望着车窗外,心中翻腾起复杂的情感,不知道到了北平又会面对什么。西郊。“砰砰砰——”徐白捂着耳朵站在一旁,他试探性地问道:“今天陆姑娘走,你也不去送送吗?”沈恪微眯起眼,对准枪靶子,衬衫的袖口因为过度绷紧和用力,好像随时都会崩开。“王司令最近借故要了那么多兵,估计是按捺不住了。赵良那个家伙给他带去了那么多军火,更是如虎添翼……”徐白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只好说:“不用你吩咐,我已经找人偷偷盯住那个姓赵的了,他们若有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沈恪勾了勾嘴角,笑道:“难得你有这么聪明的时候。”徐白干笑了两声,忽然问道:“萧知宸要与百里小姐订婚了,帖子估计会送来,你去不去?”沈恪将枪丢给一旁的军士,冷嗤一声说:“我哪有时间去参加如此无聊的婚礼?备好贺礼送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