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待暮云归

民国里有纷乱世道的枭雄、纸醉金迷的夜色、乱世红颜颠沛流离的命运。 江南的烟雨也掩饰不了这一段段肆无忌惮的情。 江南古镇,萧家大院,陆曦云待嫁,不料新郎却意外跌落悬崖。曾经兴旺的大家族顷刻间支离破碎。七年后,乱世烽火,军阀混战。当年的新郎竟成一方权贵,统领重兵,而深爱自己的人成为雄霸一隅的少帅……

第十章 旧城草木深
待陆曦云坐在火车的候车室里时,天已经快蒙蒙亮了。她只带了极简单的行李,不过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样首饰和一些自己平日里攒下的钱。火车站里并没有太多的人,周围静悄悄的,偶尔有打鼾声传来。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强忍住浓浓的倦意,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陆曦云便上了第一班火车。汽车发出隆隆的响声,车窗外的景物渐渐倒退,车窗上渐渐映出一个身着浅蓝色旗袍的女人,她披着长长的头发,眉目间写满了疲惫和担忧。
“小姑娘,一个人坐火车啊?”
陆曦云转过头,看到空空荡荡的车厢里有几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笑着靠了过来,一股子烟酒味扑面而来,她惊恐地向靠窗的方向挪了挪,眉头也忍不住紧蹙起来。
那几个人看她默不作声,又看她形单影只,胆子也越发大了:“怎么,还害羞呢?咱们不如一起聊聊天,也好消磨消磨时间。”
话音未落,陆曦云便觉得肩上一沉,她吓得尖叫出声,可周围难得的几个人也只是漠然地看了这边一眼,并没打算管这事儿。
陆曦云慌张至极,可又无可奈何。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移开,正要说话,却听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本就一夜没睡好,怎么一大清早就有狗乱叫?”
陆曦云回过头,却见沈恪神奇般地走了过来,他还穿着宴会上的礼服,胸前的扣子开了两颗,一副放荡不羁的打扮。
几个人聚拢起来,带头的那个龇着牙叫骂了几句,看到只有沈恪一人在此,更加无所顾忌。他正伸手要去摸陆曦云,沈恪眼色一黯,抬手便将那只手抓住,那人立刻哀叫连连,忙跪地求饶,脸都涨得通红,这下子倒是引来了不少人注目。
闹剧草草收场,那几个人虽不甘心,可还是灰溜溜地逃去了下一节车厢。
陆曦云见沈恪用胜利者的姿态坐在自己对面,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
“人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会发闷的。”沈恪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了窗外。
陆曦云没再说话,她知道自己问不出个所以然,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或许实在是太困了,没过一会儿她就没了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摇摇晃晃中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刚刚一直在想,你要是再不醒,我这胳膊估计就快不能要了。”
明明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可陆曦云脸红尴尬之余仍能觉察出他的体贴和细心,心中微微一动,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恪心情很好,虽然他不动声色地活动着自己的胳膊,可脸上笑容不减,此时更是挑着眉毛说:“我在想,是不是你故意装睡想靠在我的肩膀上?”
陆曦云怒嗔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无赖?”
沈恪耸了耸肩,索性反过来将头靠在了她肩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告诉你什么才叫无赖。”
车窗上朦朦胧胧映出沈恪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眼睛微微被头发遮住,只留下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陆曦云看着看着,便觉得心中有股暖意漫了上来。
不知什么时候,火车逐渐慢下来,最后竟在半路中停下,原本安静的车厢顿时喧闹起来,此处并不是什么需要停靠的车站。沈恪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与陆曦云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是一副不解的样子。
这时有人从前面的车厢走过来,对着车厢里的人说:“火车似乎出了什么故障,我们可以选择从东南方向走,大概五里路,就能到一个小镇,再从那里坐车走,或者也可以在这里等候,直到车修好为止。”
众人听了皆是一番抱怨声,可还是一一提了行李下了车。
下车后,陆曦云见四周皆是一片荒芜,只有遍地半人高的杂草,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留在火车上等候,毕竟五里路徒步走也要走上大半天。
沈恪左右打量了一会儿,说:“你不会真要在这里等吧?”
陆曦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难不成走去那个什么小镇吗?”
“也许天黑之前能到那个镇上,总好过在荒郊野岭过夜。”
陆曦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大家都在这里等,你就不能捺着性子等一等吗?不过也是,像你这样出身富贵的大少爷自然不能忍冻挨饿。”
沈恪见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坐在这里等,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若是大家都选择等死,你也等死吗?脑子不灵光还一副倔脾气,真让人受不了。”
“喂,你要是不想等就走好了,反正我们各走各的路……”话还未说完,陆曦云便发出一声惊呼,天旋地转间,人已经在沈恪的怀里,这一举动顿时惹来无数目光。
“沈恪,你什么意思?快放我下来!”沈恪并不理睬她,只大步地向前走去,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陆曦云手里攥着自己的包袱,另一只手不知道要放哪儿,她着实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下抱着她走。
“你要是想叫,我就说我们是小两口儿吵架。你要是想跑,那就等咱们到了小镇上再说。”
陆曦云只觉得心里窝火:“你简直是……耍流氓,都不征求我的意见!”
沈恪停下脚步,张口道:“我征求过。”
走了好一段路,陆曦云见沈恪连大气都不喘一下,可自己总不能一直这样被他抱着,最后两人达成协议,她答应不乱跑,沈恪这才作罢,将她放下。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陆曦云气鼓鼓地走在前面,倒是沈恪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总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直到天黑,两人才终于看到几座房屋和一条青石路,蜿蜿蜒蜒地朝一个方向延伸而去。陆曦云已是疲惫至极,连忙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最终来到一间旅店。
“老板,我要订一间房,住一晚就走。”
老板笑眯眯地说:“是二位一起住吗?”
“是。”
“不是。”
陆曦云一愣,转过头对沈恪说:“麻烦你自己再开一间房,孤男寡女的怎么能住在一起?”
沈恪见她一脸激动的样子,自己倒是波澜不惊地开口道:“我没带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因为他本就没想过会跟着陆曦云上火车。原本他只是打算调查自己身边带来的一个人,徐白曾告诉他,那人是王麟的部下。这次他见那人深夜鬼鬼祟祟地到了辜铭的书房,他正想在窗外打探一番,却无意间看到陆曦云偷偷摸摸地溜出了门,心中不免担心,只好一路跟着她,顺便“蹭”上了火车。
这样匆匆出来,即便是堂堂沈少爷,也是两手空空。
老板倒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见沈恪一袭西装革履,定是有钱的人家,并且推断他们是拌了嘴的小夫妻。他索性堆起笑脸道:“小姐,外面天色已晚,刚刚又下起了雨,总不能让人睡在外面吧?”
陆曦云一顿:“我……”
沈恪听了,连忙嬉皮笑脸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可别再恼我了。”
这番话一说,陆曦云顿时感觉自己跟他的关系算是撇不清了,她本想反驳,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原本蒙上的一层灰遇水和成了泥。那脸上脏兮兮的,露出几道黑黑的印子,倒只剩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骨碌转着。
那老板只瞥了她一眼,连忙露出嫌恶的表情,随即唤了一旁的小二来,恶狠狠地说:“快把这小乞丐赶出去,别惊扰了客人。”
说完,他还低咒了句什么。
“去去去,到别处讨去,没看到我们这儿正在做生意吗?”
那小二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小女孩儿往门外推,那女孩儿忽然“哇”的一声哭起来,死死地拽着那小二的袖子不放。
陆曦云于心不忍,正想上前劝阻,却被一只手拉住,她转头一看,竟是沈恪拉住了自己。她见他微微皱着眉,俨然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求求你,我都好几天没吃饭了……您行行好……”
“哎呀,我没钱给你,你去找别人好了,我们还要做生意呢!”
小二被她缠得没办法,不觉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眼看着那小女孩儿就要被赶出客栈,小二忽地一声惨叫,那女孩儿竟是咬了小二一口,并一下冲到了陆曦云面前,沈恪见状连忙将她护到身后。
小二吃痛地嗷嗷大叫,见这情形却是再也不愿过去碰钉子。
“姐姐,求求你,给我一点钱买饭吃吧,我家里还有个年迈的奶奶……”那小女孩儿一边说一边哭,叫人看了难免不动容。
可沈恪却是有些警惕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小妹妹,我想你找错猎物了,我们真的没什么钱。”
那小女孩儿听了先是一愣,可仍旧哭哭啼啼地站在那儿,眼睛里透出执拗的光来。
陆曦云本就有气,又见沈恪如此没有同情心,便索性推开他,从包袱里取出钱包。她一边找着小钱,一边说:“小妹妹,我虽然给不了你太多,但这些钱你可以……”
话还未说完,陆曦云只觉得手上一痛,钱包已被那女孩儿一把夺了去,她得了手便迅速冲向门外。
沈恪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几乎是同一时间紧跟在她身后也冲入了夜色中。
凭沈恪的本事,那女孩儿没跑出两步就被他堵了个正着。这时,陆曦云也从客栈急急跑了出来,她听见他说:“不要拿同情心当作愚蠢的借口,还有,小妹妹,今天算你倒霉碰上了我,我和……这个姐姐真的是没什么钱,我倒是可以露宿街头,可她,不行。”
那小女孩儿小心翼翼地后退着,手紧紧地攥着钱包。大雨仍旧肆虐着整个街道,街上几乎已经没有行人。
沈恪离她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有一束刺眼的光打过来,沈恪忍不住眯起眼睛,可他还是眼疾手快地将小女孩儿抱起来,原地一个翻身与车子擦肩而过。
多年来的直觉让他在那一瞬间看了车窗一眼,很巧,那车子里正坐着一个熟人。
“你有没有事?”陆曦云也顾不得大雨,连忙冲到沈恪身旁,见他有些若有所思地怔在原地,连忙又大声说,“你到底有没有事?”
沈恪先是将那孩子放到地上,当然前提是他拿回了陆曦云的钱包,那小女孩儿像是看到怪物一般惊恐地跑走了。
“要是有事也是被你害的。”他说完,拉过陆曦云的手,将钱包塞给了她。
陆曦云只觉手上一阵黏黏的感觉,紧接着一股腥味扑面而来,她浑身一震,连忙拉起沈恪走进客栈。待走到有光的地方,她连忙举起他的手一看,顿时愣在了原地。
沈恪见她一脸紧张的样子,有些不自然地夺回自己的手,讪讪道:“女人就是女人,胆子这么小,不过是一点皮肉伤。”
“什么叫一点皮肉伤,你到底懂不懂得照顾自己啊!”陆曦云也不管沈恪作何反应,只转过头对老板说,“我要一间房,立刻,马上,还有一壶热水、消炎药,还有剪刀、纱布,总之……能拿的尽快给我拿到房里来。”
那老板只愣了一会儿,可还是连忙吩咐小二取了东西送上楼去。
直到陆曦云坐在沈恪的对面,开始仔细地帮他清理伤口时,他才真正回过神来。他简直不敢相信刚刚那个有些强势的女人是陆曦云。
这样的她并不是没有出现过,而是实在太久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曾经的陆曦云是一个勇敢坚强甚至不顾一切的女孩儿。
陆曦云努力地克服自己不去害怕那狰狞的伤口,可还是忍不住有些胆战心惊。
那车子几乎蹭掉他一块皮,连肉都被翻了出来,红色的血几乎染红了一盆水。虽然她已经很小心,可还是能看到沈恪头上冒出的冷汗,即使他一声都没哼,唯独那双如墨般的眸子从始至终都在看着自己。
打好结,陆曦云松了一口气,说:“好了,你洗澡的时候小心点儿,别碰到伤口。天气本来就热,要是发炎了就不好了。”
那柔柔的语气一一轻叩在沈恪的心间,他强忍住想要握住那双纤细白皙的手的冲动,语气有些硬硬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害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沉下脸没好气道,“陆曦云,你以为就你有同情心是不是?你没看出来那个小女孩儿从一进客栈就盯着你吗?下次要再遇到这种事可不一定有我帮你。”
没有意料之中的反驳,沈恪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微微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露出一截如玉般的脖颈。
沈恪努力移开眼,恰听她说:“对不起,我刚刚,我刚刚只是突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时候我和弟弟日子过得也很窘迫,那样子乞讨……我也做过,只是没想到她会用抢的。不过,我想她也未必是自愿的,看她那么小的年纪,说不定是有苦衷的,只是没想到害你受了伤……真的,对不起。”
陆曦云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纯净如水,没有半分杂质,因为说这些话还是有些难为情,她的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了潮红,更衬得她的脸越加晶莹透白。
两人本就离得近,为了方便帮他包扎,陆曦云又将椅子挪近了些,此时两人四目相对,竟有一种暧昧不明的感觉蔓延开来。
“你……要不要洗澡,刚刚小二送来了洗澡水。”陆曦云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没有回音,陆曦云只得又换了个问法:“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空气彻底陷入沉默,陆曦云的脸更加红了。
突然,陆曦云只觉得手被拉过去,又因为椅子本就不稳,她一个踉跄,已是跌进一个温暖的胸膛。
在接触到那片温热的瞬间,似乎往昔的那些片段一股脑儿地全倒流了回来。陆曦云忽然觉得脑袋嗡嗡直响,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连带着全身都开始发烫,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也热了起来,但终究是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
像是过了很久,房里的烛火突然跳了一下,陆曦云忽然感到沈恪的胸腔微微震动着。
他说:“你的手受伤了,还有,这里的椅子是不是该换了?”
“什么?”
陆曦云站起身,却看到沈恪放开自己的手,转而取了一旁的药末子和纱布来,仔细地为她包扎起来。她这才迷蒙地看着那几道红痕,方才想起当时那个小女孩儿夺走钱包时伤了自己,所以……他刚刚的那个举动不过是因为看到自己手上的伤,才……
“虽然伤口不深,但也要仔细处理,不然感染了更麻烦。”
陆曦云低头看着沈恪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凉的,触在手上十分舒服,但她依然能觉察出,那双曾经修长的手此时竟也长了茧,那是虎口和食指中间的位置,应该是长期练枪留下的印记。出奇的是,寻常人最多出现在右手,可沈恪的两个手都有。
沈恪见她直盯着自己的手看,便胡乱收了桌上的物什,起身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等会儿我让他们送水上来,你淋了雨赶紧洗个澡换身衣服。本来身体就不好,还冲进雨里,故意给我添乱,到时候你要是生病了,还不是得拖累我。”
门“砰”的一声关上,陆曦云有些纳闷儿,刚刚还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又偏偏说出这样一番刺耳的话来?更出奇的是自己居然完全不生气,反而觉得心中甜甜的?
她摇了摇头,企图将这些古怪的想法抛到脑后,毕竟自己这样冒险跑了出来,还不知道柯北辰那边是什么样的情形,也不知道弟弟看到自己匆忙留给他的信没有。她拖了湘芩把信交给弟弟,毕竟湘芩是在那边唯一值得自己信任的人了。
夜色正浓,陆曦云洗了澡换了衣服,这才躺到床上,可却刻意留了灯火,她不知道沈恪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今夜还回不回来。她翻来覆去竟然了无睡意,这床似乎很大,完全可以再睡一个人。
窗子上的支棍忽然被风吹了去,“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冷风呼地吹进来,陆曦云便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更有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她胆子向来不大,不觉将被子又拉上去几分。
“咚咚咚——”
陆曦云本就极度紧张,突然间响起的敲门声把她吓得险些大叫出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门被人急急推开,陆曦云听到脚步声,并感觉到一双手轻触在自己的肩膀上:“曦云,是我。”
陆曦云听那声音,顿时安下心来,她并没有拿开被子,反倒是转过身面向里面。
沈恪原本就一直在附近,之前因为不放心,他还是依着从前的习惯将四周都探了一番,这才回到房门口。可是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在外面守候一晚,可是房间里突然袭来的黑暗让他的心猛地一揪,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他就敲了门,在没有得到回应后,他便大步走进房间。
“害怕的话,我去把灯点亮。”
陆曦云转过身拉住沈恪:“不用了,我有些困,想睡了。”
沈恪一顿,便说:“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你叫我。”
“你不一起睡吗?”这一句话,陆曦云终是咽进肚子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他的话竟会让自己如此安心。不一会儿,她就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她感到有股温暖流连在自己的脸上,她想抓住这股温暖,可是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第二天一早,陆曦云见他的眼底有些乌黑,可是看上去仍是一副嬉笑的嘴脸。
“乡下就是乡下,蚊虫这么多,搞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听了他的抱怨,陆曦云没好气地回道:“那倒是,这样的地方哪养得出你这样的大少爷,所以你还是趁早走吧,跟着我有什么意思?”
沈恪冷哼一声:“我来这里自是有事要办,只不过正好跟你顺路,恰好……我又没带现钱。以前我可是没少帮助过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了?”
陆曦云收拾好包袱,一脸严肃地看了他一眼,说:“沈少爷说得不错,那些钱您一笔笔记好,我慢慢还您便是,只是没想到您还是如此斤斤计较的人。”
说完,她迈出了门槛,在门口雇了辆马车。那马夫一听是去乌镇便露出难色:“小姐,不是我不愿意去,只是你不知道现在那里可是乱得很,到处都是赌徒,他们输得倾家荡产,见到人就打劫,现在可没人敢去那儿。”
“没事,你将我们送到镇口,多付你些钱就是。”
陆曦云回头一看,沈恪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站在她身后,脸上已没有半分刚刚玩世不恭的模样。
那车夫只好点点头,让两人上了车。
车子刚走了一会儿,沈恪便看到不远处有一行士兵正挨家挨户地搜查,看那样子是在找什么人。眼看着就要查到之前他们住的那间旅店,他连忙对车夫说:“能否请你赶快些,我们有急事。”
那车夫扬手便是几鞭子,马车很快就将那些士兵甩在了远处。一路颠簸后,倒是在落日前赶到了乌镇。
早上还残余的阳光顿时被乌云遮了去,陆曦云也不顾沈恪,一路寻着儿时的记忆走着。记忆中的青石板路已经被磨洗出大片白色来,街道上的行人不多,都低着头匆匆走着,连叫卖的货郎也寥寥无几,整个小镇一派萧索之象。
陆曦云觉得胸中一阵沉闷,隐约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等他们走到萧宅门口,只见这里仍旧是朱红色的大门,上面依然挂着黑色的牌匾。原本烫金的“萧府”字样已然没了往日的光泽,上面正挂着一条白色的绸缎,簇着一团花,露出几分凄凉之意来。
她没再管后面跟着的沈恪,刚要抬手敲门,门竟从里面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灵堂,深褐色的棺材放置在那儿,陆曦云紧紧地攥着手,脚下都有些不稳,好在一双手有力地扶住了她。
“三弟?”
陆曦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站在一旁,她的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在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他的眼睛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萧知信与萧南音皆是庶出,且他从小就放荡不羁,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想他比沈恪还要年少几岁,可如今因为岁月的磨炼,倒显得如同而立之年的男子,青色的胡楂儿布满了下巴,看上去十分潦倒。但即便如此,仍隐约可见几分昔日的俊朗。
此时他正穿着深褐色的长袍,一身古朴做派,只当是一个传统大家庭的少爷。一旁的萧南音将一头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仅别了一支素玉簪子,身子极其单薄的她,因有侍女搀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沈恪看了一眼这个唤他三弟的女人,面上未起波澜,也并未作答。
“怎么?虽说你离家多年,但也不至于连我们这些兄弟姐妹都忘了吧?”萧知信虽是笑着说的,但眼里却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陆曦云见沈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知他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连忙解释道:“他不是你三弟,只是,长得像而已。”
“什么?天下还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我不相信。”萧南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沈恪沉吟道:“我只是陪同曦云回家,说是家里出了急事。”
陆曦云连忙问道:“我依稀记得我走的时候老爷的身子骨还算硬朗,怎么会突然辞世?”
萧知信闻言不禁冷哼一声,满脸鄙夷地道:“你走的时候?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那几年家里发生了那么多变故,大哥、三哥都相继离开,只留下我和姐姐。父亲本就郁结于心,再加上年事已高,自然是凶多吉少,要不是我托人带信给你,是不是你还要继续在外面逍遥快活!”
陆曦云被噎得一时怔在原地,她心知老爷和夫人一向待自己极好,自己当年虽是被赶出去的,但她没有侍奉在二老膝下尽孝心,自知理亏,便任由萧知信给他白眼了。
忽然,她只觉得身前多了一个人,原本站在她身后的沈恪,不知何时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口气不热不冷:“我好像记得曦云不是萧家的什么人,反倒是你这个做儿子的人应该尽孝才是。”
萧知信微微眯起眼睛,笑容也变得有些诡异:“沈恪?我虽不知你究竟是不是我那个失踪多年的哥哥,但我在报纸上看到你是奉北军的少当家,如今你这样帮着我的曦云妹妹说话,难不成你是生了爱慕之心?只可惜她多年前就被罚终生不得再嫁,我看你还是另寻芳草吧。”
“这可都是新时代了,没想到沈少爷还这么刻板守旧,且不说我是否对她有意,即便是无意,也绝不会让她终生守寡的。”
“原是如此。”萧知信倒也不气,只是脑中顿生出些许念头来,转头便对着陆曦云说:“后天便是父亲出殡之日,你先去上炷香吧。”
陆曦云点点头,沈恪也跟着她一同到了灵堂前,两人都上了香。黑色的棺材静静地躺在那儿,灵案前的火盆里堆满了黑色的纸灰,风一吹便会飘洒些到外面。
“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太太吗?”
萧知信点点头,便说:“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我让人带你们去见她。”
说罢,他便叫来一个下人,领着他们从前厅走过去。一路上陆曦云感慨万分,她只觉得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那些记忆中熟悉的路正在不停地延展开来。三人一路沉默着到了一扇房门外。
那下人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陆曦云看到一个老妈子开了门,见了她和沈恪皆是一脸惧色。沈恪的目光落在她不断颤抖着的手上。
“太太刚刚喝了药睡下,不管是什么人,也要等到她醒来方可进去探望。”
那下人有些为难地看了陆曦云一眼,陆曦云便说:“不要紧,让太太好好休息,等她醒了,我再来看她。”
那妇人看了沈恪一眼,似有话要说,可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北平,元帅府。
“不见了?她一个女人还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插翅飞了?”柯北辰似是极怒,眼底布满了血丝,他负手立在窗前,骨骼不时地发出响声。张卫知道凡事只要跟那个女人沾上边,以往稳重沉着的柯北辰定会失去控制,如今这样已经算是好的了。
“回禀副帅,有人看到沈恪和陆小姐一同上了开往乌镇的火车,听说辜铭已经派人去那边寻人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柯北辰倒是没料到沈恪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昨日西南那边刚传回来消息,说王麟已被薛隐软禁起来。所谓的谈判在意料之中变为了叛变,虽说王麟还并未宣告投降,但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找人盯着他们,有什么异常即刻回来禀报。”
张卫领了命刚要出去,恰见百里惠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袭素色的绣花旗袍,大朵的白莲自腰间绽放,但他的目光还是被她皓腕上的粉镯所吸引。那般晶莹剔透的成色着实叫他移不开眼去,他颔首说了声:“夫人。”
虽说百里惠只是跟柯北辰订了婚,但整个元帅府都在订婚的第二天改口称她为夫人,许是辜铭授意为之。
百里惠似是心情极好,她朝张卫点了点头,随即朝着柯北辰走去,戴着粉镯的手臂亲昵地挽住他,细声细语道:“方才在楼下就听到你的声音,又有什么烦心事?”
柯北辰一顿,随即低下头,将细碎的吻落在她的手上,惹得佳人一阵娇嗔。
“不管有什么烦心事,见着你就雨过天晴了。”
百里惠羞得满脸通红,她一把抽回手,嗔道:“怎么嘴跟抹了蜂蜜似的,这般不害臊,没看到下人们都在呢,像什么样子!”
柯北辰闻言,不由得说:“听你这番话倒有几分女主人的样子,我倒记得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
“不管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是这家的女主人,因为北辰,你将会是这里的男主人。”
柯北辰被她的这一席话所打动,一时间竟不自知地看着她,良久都没有移开目光,心头涌出一阵暖意来。无论如何,她对于自己都是有恩的。这样的女人无怨无悔地为自己付出一切,怕是这一生怎么样都还不完了。
黄昏渐渐散去,被黑夜所替代。
陆曦云本想拜见二夫人,也就是萧知信和萧南音的生母。可这说来也怪,太太见不着,二夫人也在佛堂念经,二小姐也闭门不出,至于萧知信更是不知所终。
但更奇怪的是,她不过是换了身衣服,便再也寻不见沈恪。那家伙说是因为好奇四处走走,可她问了很多人都说没看见他。
她只好漫无目的地在院中走着,待到停下脚步,竟发现自己来到了书房前。看样子这房间已被废弃多时,但并没有上锁,她推了门进去,发现房间里还算整齐,只是多了些尘埃的气味。
陆曦云走出书房,恰好看到一口井,那井虽然早已干枯,但因为当初风水先生看过,说这井不能封,索性就一直留在那儿任由它去了。这井曾经死过人,正是当时在夫人身边伺候的李妈,还记得那是一个暴雨侵袭过后的清晨——
因为前一夜狂风骤作,暴雨倾盆而下,将院里稍稚嫩的小树都打弯了。即便是已有参天之势的老树也禁不住,落下无数断枝残叶来,泡在积水里,俨然一副倾颓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谁大叫了一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之后萧家上下便是一片嘈杂和混乱。陆曦云刚刚起床,她正欲去找萧知暮,却忽然看到父亲手忙脚乱地往老爷和夫人房里走去。她心下正起疑,可时间尚早,萧家的正经主子恐还未起床,她便寻着人声往院中央走去。
萧家的仆人们全部围在那里,丫鬟们都是一脸惊恐的模样,只有几个胆大的仆人站在最前面。陆曦云身材娇小,便慢慢挤到了最前面,可几乎是那一瞬间,她全身上下都像被定住了般,一股恶心感一直冒到嗓子眼儿,可吐又吐不出来,只能睁大了双眼,浑身不停地颤抖着。
“大少爷……”陆曦云只觉得有人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她这才忍不住大哭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快把人抬走,放在这儿算什么?”那声音多少也带着些恐惧,但毕竟是大少爷,此话一出,便有人上前用麻袋装了那具女尸抬走。
萧知宸一直细声安慰着陆曦云,待到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一旁有人来报,说是萧家的三少爷一早被发现晕倒在井边,且现在高热不退。
陆曦云一听便连忙推开萧知宸,一路跑到了萧知暮的房间,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在了地上。
那房间里围了很多人,老爷和太太在最前面,旁边有二姨太和萧南音,房内皆是一派死静。好几个郎中都皱着眉头轮番把着脉,床上的萧知暮仍旧是俊朗的眉眼,而脸颊因为高烧泛着病态的潮红,倒更显得皮肤苍白。
陆曦云并不敢一下子冲到前面,那天只记得郎中说,三少爷似乎伤到了头部,所以才会昏迷不醒,只能先把烧退下来。
太太心疼得直掉眼泪,一直抓着萧知暮的手不放。那晚陆曦云主动要求照顾萧知暮,可当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却只是痴痴地盯着她笑,她叫他知暮,可他却没有再叫过她曦云。
“你一个人在想什么?”
陆曦云被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看,正是穿着白衬衣的沈恪。他的手臂上搭着一件正装外套,懒懒地倚在红柱子上。
“没什么,只是有些触景生情罢了。”陆曦云忽然看到了什么,她正好走到沈恪的面前,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手,“瞧你,四处看看也能把脸弄脏,这么大的人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蓦地,陆曦云怔在了原地。不知何时,沈恪捉住了她的手腕,不似自己的这般凉,有一股暖意透过手上的皮肤直传进心底。
不远处的灯笼随风摇曳着,里面的火星子不安地跳了一下。
“哪里有什么脏,天太暗,若不是你自己眼神不好,就是……”
“就是什么?”
沈恪狡黠一笑:“就是你想趁机占我便宜。”
陆曦云本想反驳,却见沈恪突然脸色一变,警惕地将她拉到身后。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走廊拐弯处恰好垂下几缕绿藤来,随风飘荡着。
“原来曦云妹妹和三……和沈先生在这儿,晚饭已经做好了,我母亲听说你回来了,急着想要见你呢。”萧南音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脸色似乎比之前见时还要苍白,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望着沈恪,像是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一样。
“好的,谢谢二小姐,我们这就去吧。”
“好。”
萧家为数不多的仆人将菜一一端上桌子,一个妇人穿着藏青色的衣衫端坐在上座,她的体态十分丰腴,一双美目间夹藏着无限风情。
“唉,刚刚一瞧,我也差点儿将他认成知暮。自从多年前他离开家,一别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说罢,那妇人竟取了帕子拭起了眼泪。
陆曦云下意识地看了沈恪一眼,却见那厮正悠闲地吃着小菜,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二夫人,你也别太伤心了,太太现在还在病中,这个家还要仰仗你呢。”
那妇人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其实,这次叫你回来,是希望你能多留一段日子。老爷刚去,大姐又病了,你看我这管理一大家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陆曦云正想点头,却听沈恪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这菜可真难吃,果然是穷乡僻壤。”
“自然是比不得少爷家优渥的生活,但毕竟是主人,还是希望你们能多留几天。”
陆曦云回头一看,只见萧知信只身一人大步走了进来。
沈恪冷哼一声,并没有搭话。
“来,我敬你们一杯。”
陆曦云见萧知信站了起来,她也只好端着酒杯起身,谁知就在她准备仰头喝下时,似有一阵风自耳边刮过。
“啪!”白色的酒杯瞬间被沈恪挥手打翻在地,几乎是同一瞬间,门外顿时冲进来无数拿着枪的人。
沈恪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恐,似乎早就料到般,他的眉峰微微扬起,嘴边噙着笑意道:“怎么,这么快就熬不住了?”
萧知信索性也没有继续伪装,语气也冷了下来:“你是怎么发现的?”
“原本该在服丧期间的你,居然在昨晚出现在一辆车上。很不巧,沈某恰好之前又知道这辆车的主人,跟这个人沾染上关系的你必定也是一个赌徒。看这个家现在的样子,完全没有繁荣之态,而你又派人软禁了萧夫人,目的正是为了想将我们留在这里,从而拖延时日。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欠下了巨额的赌债。”沈恪顿了顿,随即将那支抵在他面前的枪头以极准的力道打飞到一旁。
萧知信听罢,忽然诡异地干笑两声:“或许对付你一个人有些困难,可我很清楚,不管你是萧知暮还是沈恪,唯一不变的就是你最看重的那个人,依然是她。”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