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待暮云归

民国里有纷乱世道的枭雄、纸醉金迷的夜色、乱世红颜颠沛流离的命运。 江南的烟雨也掩饰不了这一段段肆无忌惮的情。 江南古镇,萧家大院,陆曦云待嫁,不料新郎却意外跌落悬崖。曾经兴旺的大家族顷刻间支离破碎。七年后,乱世烽火,军阀混战。当年的新郎竟成一方权贵,统领重兵,而深爱自己的人成为雄霸一隅的少帅……

第十三章 长逝入君怀
柯北辰带着大队人马追过来时,只看到地上有一摊血。
而沈恪此时已抱着湘芩躲到了一处废弃的老屋里。陆曦云用手绢紧紧捂着湘芩的伤口,但血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湘芩浑身都在颤抖,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她紧紧地抓着沈恪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早该料到的……以你的本事绝不会被困在那里……你不过是想要带她一起走。”
“我送你去医院。”沈恪正想要将她重新抱起来,却见她摇了摇头:“我这一辈子都在恨,都在伪装,幸好……还能遇见你。”
湘芩努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出手臂给了沈恪最后一个拥抱。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是微笑着的。她仿佛累极了,只是想趴在他的身上睡一会儿。
梦里的她还是个会撒娇的小女孩儿,她在院子里跳方格,抬起头便看到母亲依偎在父亲的怀里,落日的余晖披在了他们的肩头。
直到这一刻,陆曦云才恍然发觉,原来湘芩对沈恪竟怀着这样的心思。这一晚她像是重新认识了面前的女孩儿,她的身上背负了太多,却从未真正地为自己活过。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们快跟我从后门走,有车接应。不过这会子柯北辰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抓你们。”徐白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跑得满头大汗,却在看到沈恪怀里的女人后大惊失色,“这,这……”
沈恪闭了闭眼,他将湘芩抱了起来,对徐白说:“走吧。另外,查清楚今晚对湘芩开枪的人。”
“明白。”徐白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陆曦云心情沉重地跟着他们上了车,一路上都没人说话。徐白径直将车开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上,他和陆曦云一同将湘芩葬在了一处开着梅花的树下。而沈恪却始终背对着他们,沉默地站在一旁,颀长的背影看上去寂寥而悲伤。
徐白拍了拍陆曦云的肩:“你别担心,那小子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不想让别人看到。湘芩那丫头实在可怜,或许这一死倒是解脱了。知暮曾经救过她一命,也曾试图让她放弃复仇过普通女孩儿的生活,但那姑娘实在固执……”
去火车站的路上,因为气氛实在太过低沉,徐白忽地转过头说:“我来给你们说一个好消息吧。我老徐这次来北平,还做了一件大事。你的弟弟陆名扬,我已经将他偷偷从元帅府带出来了,估计现在已经快到宛城了。陆姑娘,你以后就不用受他们胁迫了。”
陆曦云心下一喜,几乎不敢置信:“真的吗?大叔,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咳咳……”沈恪似笑非笑地看了徐白一眼,那厮当即败下阵来,连忙补充道:“当然是知暮吩咐我的……哈哈,陆姑娘,你该好好谢谢他才对。”
原来早在沈恪被抓到牢里后,他便飞鸽传书通知了徐白,让他找时机救出名扬。陆曦云心中一暖,她并没想到沈恪想得如此周到。
她垂着头没说话,临上火车前,她拽了拽沈恪的衣袖:“谢谢你……”
“口说无凭,怎么谢?”行人寥寥的车站,沈恪抱起双臂斜倚在墙边,目光灼灼。
陆曦云有些踌躇地四处望了望,而后垂着头上前一步。
“哎?大叔怎么了……”趁着对方扭头的那一刻,她忽地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上轻轻啄了一下,双颊绯红。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快速扑闪着,像是做完了坏事般扭头就跑远了。
望着她的背影,沈恪怔了许久才抬手摸了摸刚才她亲过的地方。仿佛在那一瞬间,这些年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彼时徐白正买下了头等车厢,陆曦云红着脸跑上来时,他正悠闲地坐在窗边嗑瓜子。他一脸坏笑地打趣道:“我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哈哈……”
陆曦云一听,整张脸仿佛都烧了起来。她随手挑了个苹果抱在手里,一颗心犹如小鹿乱撞般咚咚直跳。而沈恪上车后,表面上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却在经过她身旁时低声在她耳畔说:“说好的要谢我,可怎么平白占了我的便宜?”
“你……”陆曦云气急,便将手里的苹果朝他砸了过去。
沈恪灵敏地侧过头,苹果被徐白单手接住。他一口咬下去,却被酸得不轻,只好皱着眉头吐进了垃圾桶。
“这算恼羞成怒?”
陆曦云不理会他,却在转身的刹那被他抓住了手。只轻轻一带,她便脚下不稳落入了他的怀中。
车子开动起来,霎时间汽笛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徐白不知何时早就知趣地出了房间,甚至在离开前拉好了窗帘。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多年积蓄已久的情愫在顷刻间被点燃。
伴着一股香甜的栀子味,沈恪只觉身体里无端蹿起一团火。他埋下头,小心翼翼地吻住了她。一寸一寸,由唇齿间迸出的暖意,一点点融化了她的紧张和不安。
陆曦云觉得脚下轻飘飘的,仿佛全身都瘫软在了他的怀里。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沈恪缓缓放开了她。他捧起她的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这下才算扯平了。”
陆曦云终于回过神来,愤愤不平地踩了他一脚。她仿佛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他皱了皱眉,苦笑道:“姑娘脚下留情啊。”
陆曦云努力板着脸,最终还是扭过头咯咯笑了起来。
抵达坪川后,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乌云密布。晚风凉飕飕的,沈恪脱下外套,紧紧地将陆曦云裹住,一并揽在怀里。徐白哆嗦着身子,紧跟在两人身后。
因是临时驻扎,沈恪住在一处西式小院里。三人刚进了门,便看到穿着一袭黑色长衫的辜铭立在大厅的正中央。他的手里拄着那根龙首拐杖,拇指来回摩挲着。
许是被这气场震慑住,陆曦云担忧地抬头看了一眼沈恪。她知道一军主帅擅自离开的后果,也明白深入敌人内部是多么危险的事。可他为了她,两样都做全了。
他示意徐白带她走:“你先去看你弟弟,我和义父有话要说。”
陆曦云知道自己在这里不方便,她跟着徐白走出去几步,却又忽然折回来捉住他的手:“我和名扬等你一起吃晚饭啊。”
她的手凉凉的,却像是带着无法抗拒的暖意。他点了点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大厅。
他来到辜铭身后,还没开口便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胳膊上袭来的巨痛让他整个人偏向一边。
辜铭紧紧握着拐杖,手上的青筋暴起。事实上,他从未动手打过沈恪,因为沈恪也从未让他失望过。
“我还记得当年关雷将你带到我面前,我给了你一把手枪,让你独自去完成一次暗杀。那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你做到了,弄得浑身是伤。那年你十六岁,稚气未脱,眼睛里都被溅了血。你说你要成为最强的人,不再任人欺凌。可现在的你,为了一个女人不惜一切,竟然背着我独自跑到北平去送死,着实让我想不通!”
沈恪攥紧了手,一股暖流自上臂淙淙而下,滴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沉沉地说。
“真的吗?如今薛隐暂时与我们结盟,但百里严那老东西肯定在伺机而动。如今溧阳、坪川相继被我们拿下,只剩关西这一道重要屏障。那地方是他们的老穴,定有重重机关和埋伏等着你。”辜铭话锋一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最好不要逼我,如果她成为你的阻碍,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沈恪眼神一暗:“有关于那个宝藏……我已经有了线索。湘芩临死前曾将一封信塞到我手中,是关于粉镯的。”
他拿出一封信递过去,辜铭接过,细细看了一遍便用打火机将它烧成了灰烬。
“我姑且信你一次,继续查下去,一旦我们拿到宝藏,就多了两成胜算。”他说罢,拄着拐杖徐徐走出了大厅。沈恪缓缓摊开手心,正是刚刚陆曦云放在他手心的白梅,只是如今上面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徐白见辜铭坐车离开后,便去大厅找沈恪,见他正坐在那儿发怔,便道:“该不会是被吓傻了吧?哎,你流血了?老爷子下手可真重!”
沈恪没理会他,只用水将手上的血渍冲洗干净。好在衣服是深色,不仔细看并不能察觉。像是想起什么,他连忙出门往后院走去。他并不确定她是否还在等他吃饭,当他快走到门边时,便听见里面传来她的声音:“你再等一等,我去把饭菜热一下,他答应了我就一定会来的。”
门应声而开,端着两盘菜的陆曦云险些撞上了他。她急急地收住步子,惊喜地回过头说:“名扬,我就说他会来吧。”
因为一直服药调理的缘故,陆名扬的脸色比起以往红润了很多。他看到沈恪,有些胆怯,踌躇了半天也没敢上前一步,倒是沈恪先主动进去和他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你长高了很多。”
“三……三哥。”陆名扬终究还是这样称呼他,犹记得那时沈恪刚进萧府,撞见萧知信在园子里欺负他,当即出言相助。他起初叫他三少爷,但沈恪觉得太生分,便让他称自己一声“三哥”。
陆曦云听到他这样喊,竟觉得鼻尖一酸。如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但有些人,有些情并不会轻易改变。等她将菜热了端回来,发现沈恪和弟弟已经聊得火热。
“说什么呢?也不等我回来一起说。”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
陆名扬贼兮兮地冲沈恪笑了笑,而沈恪只仰头饮了一杯酒。陆曦云莫名地看着两人,无奈地耸了耸肩,她并没有发现沈恪的左手完全无力地垂在一边。
饭间,三人聊起了儿时的窘事,大多时候都是陆曦云在说,沈恪只是一边喝酒一边望着她发怔。然而酒量极差的陆曦云只饮了半杯酒,便醉得不省人事。陆名扬见她有沈恪照顾,便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恪将她抱回了房间,她的身子软糯糯的,被酒气烧得通红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借着窗外的月光,将一个浅浅的吻印在她的额头上。
“你占我……便宜!”陆曦云忽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沈恪有些惊诧地往后退了退,可他退后一寸,她便探了身子往前一寸。直至两人挨得极近,无路可退时,她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而后猛地凑过去。鼻尖相撞的那一刻,沈恪有些哭笑不得。
“如此……我就当你没醉了。”他的眼睛仿佛能渗出无限柔情,带着长长的一声叹息,他抬起她的下巴,欲将那个半途而废的吻继续下去。可就在唇齿相碰的那一瞬间,脑海里突然跳出辜铭说的话。他的身子微微颤了颤,便哄着半醉半醒的陆曦云说:“睡吧。”
简单的两个字像是咒语般,陆曦云竟真的乖乖躺倒,闭上了眼睛。
沈恪为她盖好被子,良久才离去。
徐白早已等在沈恪的房间里,他半倚在沙发上打鼾,桌上摆着处理外伤的药和纱布。沈恪将衣服脱下来,黑色的衬衣已经黏在了伤口上,撕下来时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胳膊上的伤有些触目惊心,紫色的瘀痕密密麻麻地落在伤口的周围。
这些年在枪林弹雨中打拼的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而今晚实在是个让他暂时能够麻痹自己的良药。每每和她在一起,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身上所肩负的责任,明知自己不该靠近她,但做到终究是太难。
徐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终于停止了打鼾。四下里忽然安静下来,沈恪将那瓣梅花放在了一个锦囊里,而那里面是两根粉色的发带,尾端垂着两颗圆润的珍珠。
犹记得他第一次回萧家的那天,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明明紧张得差点儿摔倒在地上,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扶着他过火盆。她的肩膀上搭着两根乌黑的发辫,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连同粉色的发带一并落入了他的眼底。
不久后的一天,依旧是那棵繁茂的榕树下,她许诺送他一样东西。他本想作罢,却忽地想起了什么,略微沉吟道:“就我们初见时,你辫子上绑的发带吧。”
她虽有不舍,但还是取来放到他的手心上:“你要好好收着啊,可别送给其他人了。”
沈恪将那发带绕在指尖,只觉有股甜甜的栀子香气扑面而来。
北平,元帅府。
自从那晚柯北辰将百里惠带回府,百里严便连夜召集了数名医生为她看病。所幸百里惠并无大碍,只是被人暂时敲晕了过去。一直到第二日晌午,百里惠才悠悠转醒,她揉着酸痛的后颈望着立于窗前的男人发愣。
“我到底怎么了?”
柯北辰见她醒了,连忙走到床前握住她的手:“你总算醒来了,昨晚沈恪那小子伙同湘芩将你挟持出府,之后我赶到时地上除了一摊血迹再无其他,而你昏倒在一个拐角处。”
百里惠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一切,她敲了敲脑袋,突然间像是有什么飞速穿过脑海:“湘芩被枪打中后,我记得有人捂住了我的嘴,然后我被拖到拐弯处,再然后……”
“什么?”柯北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可百里惠却沮丧地摇了摇头。她之后被人敲晕了,自然再也不记得其他的事。良久,她忽然抬头问他:“湘芩……死了?”
柯北辰摇了摇头:“我当时听到一声枪响,但并非是我们的人所为,我猜十有八九是打昏你的人做的。不过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定不会只是为了救你这么简单。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是怎么知道那条密道的?”
百里惠怔怔地垂着头,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锦被,幸而恰好百里严来房间看她,她一头埋进父亲的怀里,身子有些瑟瑟发抖。
“乖女儿,这次让你受惊了。”
“爸爸……”话未说完,百里惠的眼眶就红了。柯北辰见状,便将这个房间留给了他们父女俩。对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有两件事:一个是对关西的严密部署,另一个便是查清那个神秘人的真实身份。
房间里,百里惠见柯北辰离开,心中松了一口气。之后无论百里严问她什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昨晚的一幕幕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她清楚地记得湘芩的话。她很想问父亲事情的真相是否如湘芩所说,可话到嘴边却还是说不出口。
百里严见她有心事,只当是她还在和柯北辰闹别扭。可让百里惠意外的是,父亲这一次没有帮柯北辰说话:“我只有你这一个宝贝女儿,如果有人让你不开心,我是永远站在你这边的。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等与奉北的那一战结束,天下就太平了,到时候我定为你选一门让这世间女子都羡慕的亲事。”
“爸爸,你说什么呢?”百里惠暗暗心惊,她下意识地望向房门,竟见一阵风将门轻轻地带上,她心中咯噔一下,之后便佯装困乏赶了百里严离开。
当天晚上,她去拜访了父亲的一个旧友,这才弄清楚多年前有关湘芩一家人的血案。原来事实果真如湘芩所说,是百里严和李国雄联手害死了她一家。想她自幼在父亲的极力呵护下长大,心中对父亲只有敬畏和爱戴,如今得知如此残酷的事实,她竟有些接受不了。
而当她趁夜回了府,却不想刚进房门,便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半躺在沙发里。忽明忽暗的火星在他的指间闪烁着,房内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百里惠屏退了下人,她关上门,径直走过去将他指间的烟摁灭:“你怎么无缘无故地在房里抽烟?身上的酒气还这么大?”
柯北辰闻言,忽地冷笑了两声道:“好一个无缘无故,未婚妻深夜归来,我难道应该心情很好?”
他一把将她推倒在沙发上,两人交换了初时的位置。百里惠惊慌之下,忽地想到了什么,不由得问道:“你可看清楚我是谁了?那晚发生的事你总不至于全然忘记了吧?”
她明明有些害怕面前的男人,却还是倔强地挤出一丝笑意,但身体却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柯北辰打量了她半晌,两人距离极近,只要一低头便能吻上她的唇。这样熟悉的场景,就算对方不提醒,他也忘不了。
“你又何苦一直这样咄咄逼人?其实有时候你们看上去很像,眼睛、鼻子、嘴巴,都有些像。”他说罢,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
百里惠懊恼地推开他,心中愤愤不平。她今晚实在有些累了,根本无力再与他争执:“我累了,要睡觉了。”
“怎么?那晚可以爬到我的床上,今晚却故作矜持地要让我离开?”
“啪——”响亮的一记耳光。
百里惠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麻意,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良久,手臂终是无力地垂了下来。不知何时起,窗外簌簌地落下小雪,她觉得自己冷极了,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柯北辰偏过头,什么也没再说。他走出房间时,张卫从不远处捧了一件大衣过来为他披上。
“副帅。”张卫只毕恭毕敬地叫了他一声,却不想在柯北辰的心底激起了千层浪。自从派出的人查到了线索回禀过来,他便整日都坐立不安。如果说百里严因为早已对他有了隔阂,才安排了其他人在暗处帮衬,那么他是否还应该乖乖坐在副帅的位置上?
也许,应该去掉那个“副”字才对。
次日,百里惠一早便醒来。她昨夜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何时沉沉睡去。新来近身服侍她的侍女怜樱是个水灵的小姑娘,她曾经在府中负责修剪园林,但因人极机灵,管家便差了她前来照顾百里惠的起居。
“哇,好漂亮的镯子!”怜樱不由得对着锦盒里的镯子赞叹了一番。百里惠瞥了一眼,却无端想起一个让她憎恨的女人来,她随手拿了镯子递到怜樱手里:“你把这个擦拭一遍,然后重新收起来,我暂时不想戴它。”
怜樱虽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她将那镯子对着阳光仔细用绢布擦了擦,却意外看到一小圈阴影。她揉了揉眼睛,又换了个角度仔细打量着,不由得失声惊讶道:“这镯子倒也古怪,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一样。”
百里惠听了,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再三叮嘱怜樱道:“小心收好,别打碎了。”
与此同时,陆曦云也正细细打量着手里的粉镯。那日她提前将镯子托付给名扬,好在他不负所托,将那匣子里的镯子和信函都完好无损地带到了坪川。
霎时间,一阵嬉闹声从窗外传来。她打开房门,便见天地间都几乎被那片白色连成一线。屋檐上、草地上都盖着厚厚的一层雪,有孩子正在院中打雪仗,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当一个偌大的雪团朝陆曦云投来时,她竟生生怔在原地忘了躲闪。幸而电光火石间,有一双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沁人的凉意溅到了她的鼻尖,冷冰冰的。而他的怀抱像燃烧的赤焰,烫得她乱了心跳。
“这么笨,都不知道躲。”长长的一声叹息,包含了无数宠溺。
沈恪身着一袭军装,一条羊皮披风被冬日里的风吹起。他的一双黑瞳似坠入了星辉,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里,更显出几分风度翩翩。院中的孩子是邻居家里偷跑来玩的,沈恪似乎很喜欢小孩儿,倒也没让手下拦着,然而此时这些孩子见此情景连忙吓得跑走了。
陆名扬在一旁细细打量着面前两人脸上的神情,心中顿时了然。时隔多年,经历了这么多变故,这两人终于又重新走到了一起。也许是造化弄人,但总归没有辜负那份儿时的情意。
“你也不知道躲啊。”陆曦云莞尔一笑,取了手帕轻轻拭去他额角沾着的雪粒。
沈恪笑而不语,只那样静静地望着她,时间仿若在此刻定格。
“那个……姐,三哥说明日就要出发去关西了,今晚带我们去逛夜市,据说坪川这里有个出了名的小吃街,我们一同去吧?”陆名扬心知自己问得有些不合时宜,但话还是忍不住出了口。
“她自然是要去的。”不等陆曦云回答,沈恪便捉了她的手按在胸口,俯身啄去了她鼻尖的一滴雪水。
陆曦云怔了怔,红着脸嗔怒道:“当着名扬的面,你做什么啊?”
陆名扬和沈恪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我什么也没看到。”
雪后天晴,虽说寒冷更甚前几日,但陆曦云却觉得有股暖意从心底蔓延开。自己最在乎的两个人如今都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三人一同说笑嬉闹,美得好似梦中的场景。但是如今烽火连天,战事吃紧,她心知像此时这样安宁祥和的时日恐是不多了。
傍晚的坪川很是热闹,沈恪自从进驻这里竟一次也没有出来逛过。或许是身边有了她的缘故,连那些普通的街景都变得流光璀璨起来。
“徐大叔怎么没来?”陆名扬看上去十分兴奋,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手里抓着热腾腾的小吃就乐得合不拢嘴。
沈恪想了想:“那家伙这两日总和我闹别扭,说我的眼里只有你们姐弟,没了他的位置。”
陆曦云被逗笑了,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徐白吃醋的样子。她忽而想起了什么,说道:“听说城郊有片梅林,我们去看看吧,明日就要去关西了啊。”
“晚上去赏梅?我还是宁可在这里吃东西。”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徐白一把牵过陆名扬的手:“好啊,我陪你在这儿吃如何?你呀,就别做电灯泡了可好?要像我老徐一样懂得看场合。”
沈恪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哨子,只听不远处传来马蹄声。那白马跑得并不算快,像是怕惊到路边的行人。
“走吧,我们去赏梅。”沈恪先是一个翻身上了马,之后便弯下腰将陆曦云拦腰抱了上去,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徐白早已见怪不怪,倒是陆名扬看得目瞪口呆。他听徐白在他耳旁嘀咕道:“以后等你有了意中人,我也教你这招,保管你能虏获小姑娘的芳心。”
陆名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后说:“一言为定啊。”
“臭小子!还不相信我啊?”徐白拍了拍他的脑袋,望着纵马而去的两个身影发起了愣。
城郊离得不远,沈恪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紧紧搂着怀里的人,生怕她被冻着。陆曦云垂着头,只觉周身都被他的气息笼住,心跳快得如同密集的鼓点,她多希望这段路能永无尽头。意识到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她痴痴地笑了起来。
“在笑什么?”沈恪将她抱下了马,悉心地为她系好披风。
陆曦云主动握住了他温热的手掌:“我呀,笑你最近总爱抱我,好像我自己都不会走路一样。你可是一军主帅,总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沈恪顺势将她的手一并塞进了口袋,眉毛微挑:“我倒是希望你不会走路,这辈子你便只能待在我的身边。一军主帅又如何,我所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些。”
“真是霸道。”陆曦云嘴上这样说,脑袋却不由自主地靠向了他的胳膊。
沈恪停下脚步,捏了捏她的脸:“对你,我宁可霸道一些。”
有风徐徐而过,吹落了几片梅花花瓣。满世界都被一股清冷的幽香填满,陆曦云放开他的手,兴奋地跑到最大的一棵梅树下,她踮了踮脚尖,却还是够不到那枝开得最绚烂的梅花,直到身后的一双手轻易便折下来递到她面前:“爱逞强。”
沈恪一时兴起,便挑了一朵嫩粉色的别在她的鬓边。
陆曦云忽地垂下头,她心中踌躇已久的事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机会。她拉着他在梅树边坐下来,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当年的事,你还恨我吗?那时我为了不让二姨太伤害你大哥,便只能选择伤害你。”
“恨,所以才会念念不忘,所以才会跟着义父每日接受非人的训练,所以才会又一次以全新的自己站在你的面前。曦云,我最恨的是当年的自己太弱小,不足以护你周全。我一直告诉自己,等到有一天我足够强大,便要将你捧在手心悉心呵护,那样难的选择再也不会摆在你的面前。”
沈恪伸过手臂将陆曦云揽进了怀里,他忽然觉得此刻是他渴求多年而未得的,好在终于在大战临近之前了了这桩长达七年的心事。或许他从未怪过她,那晚他明知酒里下了药,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犹记得失去意识前,他趴在桌子上半醉半醒地望着她傻笑,见她低着头簌簌地掉眼泪,便迷迷糊糊地伸手接了一滴在手心里,放在嘴边尝了尝。那苦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从怀里拿出一只锦囊,里面有两根并未褪色的粉色发带。他有些笨拙地用发带将她的头发束住,垂下的两粒珍珠在皎洁的月光下熠熠发光。
陆曦云摸到了那珍珠,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震。她并未想到他竟一直悉心收着,她曾让他好好保管,他的确做到了。
“肯定绑得很丑。”她努力将眼泪逼了回去,抬手便去扯发带,却被沈恪拦了下来。
“丑也不许拿下来。”他的语气里透着孩子气的固执。
陆曦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嘴角却不自主地扬起一个弧度:“好,不拿。”
沈恪只觉鼻翼间浮动着一股甜甜的香气,他这才发觉是她头发的味道。他微微颔首,在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奉北军攻入关西时已近年关,家家户户开始着手置办年货。与坪川不同,关西据山而建,地势险要。沈恪先在关西安顿下来,才派人接来了陆曦云姐弟。
陆曦云赶到时,沈恪仍带着数位部下在楼上开会,徐白不由得连连叹气:“接连开了一夜的会,连着晚饭、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即便那小子身体能撑住,其他人未必可以。”
“我去劝劝。”陆曦云将随行的包袱丢给了名扬,当即报出几样沈恪喜欢的吃食给随行的厨子,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看得徐白一愣一愣的。
半个时辰后,沈恪说到紧要地方,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当即用手臂支撑在桌子上。有人匆忙上前扶住他,他一边摆手,一边轻轻捏了捏眉心,示意会议继续。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副疲惫的神色。
“众位将军都辛苦了,厨房新做了小米粥和几样点心,大家都吃一碗暖暖身子。”
沈恪原本因为有人违反命令擅自闯入而沉下脸,可耳畔响起的声音却在霎时间轻柔地拂去了他心头的烦闷和怒火,他抬头深深地望着她。
只见陆曦云身着一袭夹绒月白色旗袍,青花蓝底的坎肩包裹住她曲线姣好的肩胛,细长的流苏随着她的腰身轻轻摆动。她的一头长发只束起了大半,另一半齐齐拢于右肩,粉色的缎带在青丝里若隐若现。
他露出满意的神情,率先从她手里接过一碗小米粥,谁知勺子还未递到嘴边,肚子竟先配合地咕噜响了几声。陆曦云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沈恪环顾一周,众人纷纷埋头吃粥,却也憋着笑。
比起那些鱼肉荤腥,此时一碗再寻常不过的小米粥竟全然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饿虫,沈恪接连吃了三碗才放下碗筷。
陆曦云走过来收拾,却被他捉住了手,隔着小小的一方瓷碗,竟有灼人的温度传来。她红着脸瞪他一眼,对方才故作淡然地松了手。
等她走出来关上会议室的门,徐白一边搓着手一边讪笑道:“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还是曦云你有办法!”
“大叔怎么老这么不正经?对了,为什么他们如此紧张,关西不是顺利拿下了吗?”
徐白终于敛了笑容,一本正经道:“话虽如此,但事实上你进城时也觉察出不对劲了对不对?照理说这里是承东极重要的一道屏障,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我们攻破,十有八九是有诈。”他顿了顿,忽然望着陆曦云说,“其实这里十分危险,子弹可没长眼睛,你和名扬应该先去安全的地方避一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个时候我希望能陪在他的身边。名扬就劳烦你派人将他送回乌镇,我修书一封,那边萧宅的南音小姐看了自会好生替我照料他。”
徐白早已料到她会这样说,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数十声枪响划破了长空。陆曦云刚披上外衣便见徐白匆忙拿着枪等在了她的房门口,他是专门过来保护她的。而没过多久徐白便见不远处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好,是粮仓!”徐白脸色大变,他深知断了粮草对一个军队意味着什么。而那个粮仓便是他们辛苦运来过冬的物资,如此一场大火倒是将他们彻底推入了绝境。
陆曦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真见到城东的粮草库着了火,那火光似是燃着了半边天。她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实在困极了便半倚在软榻上小睡一会儿。直到天空露出鱼肚白,沈恪才带了人回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接下来的几日,陆曦云很快意识到处境的艰难。昨夜的枪声来自薛隐增援承东的分队,他们与承东两面夹击,企图将沈恪的奉北军完全封在关西城内,直到他们弹尽粮绝。眼见着就要临近深冬,失去了这批过冬物资,他们只有两条出路,要么等待辜铭的支援,要么赌上全部背水一战。
薛隐的叛变来得突然,之前他与沈恪有约在先,如今撕毁盟约加入承东的阵营,实在令人不解。沈恪一时间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他隐约觉得军中出了内奸。
陆曦云像是早就知道沈恪会设法送她走,没过几日便起了个大早,亲自到厨房为将士们准备早饭。她所做的吃食是儿时遇上灾年贫苦人家都会用的办法,这种吃食名为“玉饽饽”,省粮食却又极其顶饱。
“我在这里会尽所能帮助你,哪怕只是一点点。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她抬手擦了擦鼻尖的汗,却误将面粉沾了上去,看上去有些滑稽。
沈恪怔怔地望了她许久,忽地弯起嘴角,眼底似漫出大片温柔:“我几时说要赶你走了?”
他抬手轻轻为她擦去面粉,从门外走过来的徐白连忙装作捂住眼睛的模样,嚷道:“两位,大白天的别总这么腻歪,我老徐可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呢。”
“那好,等这战事一结束,我就给你娶媳妇,如何?”沈恪拍了拍徐白的肩膀,却被对方一把挥开:“你这话都说了很多次了。”
陆曦云咯咯笑起来,她知道徐白有事要与沈恪商量,便主动回了厨房。沈恪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收回视线,神色骤然冰冷下来,与刚才的笑容形成鲜明对比。他转头问徐白:“查清楚了吗?”
徐白点了点头,附在他耳旁道:“果真如你所料,薛隐那个龟孙子当真有把柄被柯北辰捏在手里,要不然他也不会突然翻脸不认人。另外,上次打死湘芩的人,我还没查出头绪。”
“义父那边怎么说?”
“额……”徐白有些疑惑地挠了挠脑袋,“老爷子似乎很淡定,他只说过几日会有贵客来访,我们好生接待就行,别的什么也没说。”
沈恪心中生疑,如今这样紧张的时刻,竟还会有客人前来?且不说关西已被团团包围,他眼下也无心招待客人。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没过几日果真有人来访,其中一个竟是他的熟人——久别未见的李婉伊。自从陆曦云将她从柯北辰那里救出,他就派人将她送出了北平。至今一年过去,她竟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这世间的缘分果真令人琢磨不透。
与她一同前来的,是洋之商行的董事长谢清泉,而李婉伊作为他的助理随行。众所周知,洋之商行已成为目前全国最大的外资控股商行,而这两人刚从美国回来便直接来了坪川。沈恪曾和辜铭在谢家小住过一段时日,他此番前来定是受辜铭所托。
“沈督军,既然我们已是熟识,那么谢某就不绕圈子了。如今你陷入围城之困,我特意带来一应所需物资,只是白天不好大张旗鼓地带进城,恐怕得劳烦你派些身手好的军士去拿。”
谢清泉见沈恪并没有半分激动之色,知道他是在等自己的下文,索性指了指一旁始终沉默的女子道:“一年前婉伊带着你的亲笔信函来找我,让我收留她。这么久以来,她可是一直感念着你的恩惠。你知道,我和夫人只育有一女,但多年前小女因病去世,夫人自此一蹶不振,精神失常。说来也巧,自从我夫人看到她,竟将她错认为小女,病也一日日好起来。这一年来她对我夫人悉心照料,于我而言早已与亲女无异。辜老兄也有意做媒,让我们两家亲上加亲,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极是诚恳,一时之间让人无法回绝。沈恪想起辜铭曾对自己说的话,顿时明白过来。难怪他对围城之困毫不担忧,原来私下早已有安排。在这个时候让他迎娶李婉伊,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与谢清泉加深了联系,同时还彻底断了他与陆曦云的情分,可谓是一箭三雕。
沈恪并未答他,反倒是将目光落在了李婉伊的身上。只见那身着新式洋装的女孩儿已褪去昔年傲慢无理的小姐做派,此时亭亭立于谢清泉身侧,浑身上下散发出由内而外的贵族气质。
“小姐初来关西,后院梅花开得正盛,不知你是否愿意同往?”沈恪开口道。
李婉伊当即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便说:“我自幼喜欢梅花,记得父亲在世时每年都带我去赏梅。”
谢清泉见状,当即称旅途疲惫,自己回客房歇息去了。
沈恪屏退随从,与李婉伊单独行至后院。然而那里并没有什么梅花,放眼望去,光秃秃一片。李婉伊笑道:“原来堂堂督军也会欺瞒我这小女子,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她话音未落,忽地踩在积水结成的冰上,险些滑了一跤。幸而沈恪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四目相对,李婉伊竟有些发怔。经历了那些变故后,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小姑娘,只是面前的人却还是那般耀眼,轻易便叫她乱了心神。
沈恪放开她:“你若真想赏梅,我可以带你去城郊,那边有大片梅林,只要你别嫌冷就行。”
李婉伊轻声笑了笑,余光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她忽地倾身上前一步:“当初我倾心于你,身为李府的千金。如今我仍属意于你,身为谢董事长的千金。我想你会答应这门亲事的,陆曦云什么也帮不了你。”
不远处的陆曦云正端着刚做好的枸杞雪梨汤,徐白让她端去给沈恪。谁知她刚穿过回廊,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几乎要贴在沈恪的身上。更让她意外的是,沈恪并没有推开她。
接下来的几日里,沈恪竟抛下军务每日陪李婉伊出门游玩。众人只知她是谢清泉唯一的爱女,也是他最得力的助手。陆曦云原本以为她能够等到沈恪的一个解释,她并不会因此而怀疑他。可一连数日,她竟连他的面也见不上。在外人看来,陆曦云如同沈恪养在后院的一只金丝雀,而谢家的千金显然是一只金凤凰。
当陆曦云与李婉伊狭路相逢时,所有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但陆曦云却只是和气地请她喝茶,实在让人大失所望。
“你好像变了很多。”李婉伊接过茶,眼睛却直直地望着陆曦云。
“这句话似乎应该我来说。”陆曦云在她对面坐下来,对着茶面轻轻吹了吹。
李婉伊将茶杯放下,抬眸问道:“你不问我这些日子为何与沈恪出双入对?据我所知,你们早已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很简单,我信他。如今局势混沌,眼看着这里就要弹尽粮绝,而你突然空降于此,定是为了解困而来。我曾经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最坏的一种情形便是他现在负我而去,但我也没什么可怨的。”
陆曦云面色坦然,起身为李婉伊又添了一杯茶。
“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并非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是这恩情并不会以我所爱的人为代价。你可知我在国外的这一年,无时无刻不想着他。既然上天让我们再次遇见,必定是还想给我一次机会。”
李婉伊临走前突然问起了湘芩,陆曦云道:“斯人已逝,死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想来我们三人曾经也算共患难,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也罢,如此世道,活着可比死难太多。”
看着李婉伊离去的背影,陆曦云竟有些五味杂陈。她看得出来,李婉伊对沈恪的感情是真真切切的。当年自己原本以为她只是小女孩儿心性,并不是真的爱他,可如今看来,她竟是一直将那个男人装在了心里。那日李婉伊说的话,她虽只听了几句,可有一句话却让她久久不能忘怀。
她陆曦云到底能为沈恪做什么,不过是让他分心,平添麻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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