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待暮云归

民国里有纷乱世道的枭雄、纸醉金迷的夜色、乱世红颜颠沛流离的命运。 江南的烟雨也掩饰不了这一段段肆无忌惮的情。 江南古镇,萧家大院,陆曦云待嫁,不料新郎却意外跌落悬崖。曾经兴旺的大家族顷刻间支离破碎。七年后,乱世烽火,军阀混战。当年的新郎竟成一方权贵,统领重兵,而深爱自己的人成为雄霸一隅的少帅……

第十四章 青青陌上桑
沈恪在与谢清泉等人商议之后,决定挑在一个雪夜运那批物资进城。时间定在晚上八时,按计划所有人先乔装成百姓出城,拿到货后便以商人运货为由悄悄进城。为了保证消息不被走漏,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当晚出城的那路人马一路往山里走,带着埋伏在身后的承东军七拐八绕。而彼时沈恪正陪着李婉伊去了城郊赏梅。
“这下你可满意?那么多梅花,随你观赏。”沈恪竟仰头枕在双臂上,整个人躺在了马背上。
李婉伊摘了几株梅花,围着马绕了一圈,笑道:“估计此时那批真正去拿货的人已经得手了,如此一来,你倒是借了那个内奸的口耍了柯北辰一番,他们发现了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等沈恪回答,不远处传来了马的嘶鸣声。
关雷一个马鞭便打在了沈恪身下的马屁股上,那马骤然受惊,险些将沈恪从马上摔下来。李婉伊当即掏出手枪对准了关雷的太阳穴,幸而被关雷身后的徐白拦了下来:“大家都是自己人,小心走了火。”
关雷上下打量着李婉伊,突然坏笑道:“你小子艳福不浅,前有陆姑娘相伴,如今又蹦出个小美女,只是这姑娘脾气太坏,第一次见面就想要我的命啊。”
沈恪摇了摇头:“啧啧啧,是你想要我的命吧?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刚刚要不是我反应快,估计已被摔成肉泥了。”
李婉伊将枪收了起来,自报家门道:“谢婉伊,洋之商行谢清泉之女。”
关雷有些不敢置信,他越发嫉妒起沈恪来。有此女陪在身边,简直就像多了一棵摇钱树一般。他道:“关雷,一介布衣,山野粗人。”
沈恪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偏过头问关雷:“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是有什么事?”
关雷踌躇地望了李婉伊一眼,对方当即识趣地走远去赏梅。这时,他才道:“我最近得知了关于宝藏的秘密,去你宅中找你,老徐说你出门约会,我不信,没想到你还真做得出来!”
沈恪不置可否,只抓住他话中重点问道:“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关雷清了清嗓子,忽然故弄玄虚道:“你可知道数年前,晚清皇族覆灭时,那支赫赫有名的洋枪队?”
徐白顿时眼睛一亮,他连忙抢着道:“他那时候还没出生,我老徐倒是听说过一二。那洋枪队的首领是一对极恩爱的夫妻,当年清政府倒台后,他们将一大批军火藏了起来。有人为了抢夺军火对他们施以酷刑至死,关于那批传说中的军火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除了那批军火,应该还有别的。据我所知,那对夫妇育有一双非常漂亮的双生女,但据说两人虽为同胞,却并不相像。她们自出生便各有一只粉镯,想必那奥秘就藏在这一双镯子里。”关雷补充道。
徐白又问:“你不是自称一介布衣嘛,那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惊天秘密的?”
关雷得意地笑了笑:“说来也巧,前不久我遇到了一个老太太,她家里人说她脑袋不清楚,遇人就讲一个关于粉镯的故事,称自己是那对姐妹花的乳母。当年那对夫妻出事后,就是她和老伴儿将孩子救了出来。我听着觉得有意思,而且不像是胡编乱造的。我就派人仔细调查了这个老太太,谁知她竟然真的是那首领府中的嬷嬷。”
“那我们要去哪儿找那对姐妹,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个嬷嬷将她们送去了哪里?”
沈恪始终沉默着,他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肯定。关雷走到他面前,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你应该有所察觉的。陆曦云和百里惠,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却是一对双生姐妹。可谓是造化弄人,她们两姐妹偏偏爱上了两个生死对立的男人。”
徐白惊呼道:“我的上帝啊!”
李婉伊远远地冲他们挥了挥手,沈恪连忙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宣扬出去,炙手可热的宝藏很有可能会害人性命。”
徐白和关雷难得地没有抬杠,一齐点了点头。
那夜陆曦云睡得极不踏实,她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下床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然而她的脚还没沾到地,便觉颈上袭来一丝刺骨的凉意,那是一柄短剑。
“粉镯在哪儿?”对方刻意加粗了声音,但仔细去听,仍觉得有些熟悉。
陆曦云指了指衣柜,而后又指了指桌上的一串钥匙。几乎没有犹豫,那黑衣人一边挟持着她,一边拿了钥匙去开柜子。
“哎哟……”陆曦云佯装被绊了一跤,抬手便扫过桌上的托盘,霎时间瓷碗碎裂的声音,彻底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该死!”陆曦云听到他低低咒骂了一句,索性将她推倒在一边,从衣柜里翻找出装有粉镯的木匣便欲溜走。谁知门外早已有军士闻声而来,他无路可逃,只得又从地上捞起陆曦云,将刀子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和询问声:“陆姑娘?发生了什么事吗?”
陆曦云自知不能明着求救,她眼珠转了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没事,不过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碗。今日督军要和谢小姐出去吃晚饭,你记得告诉他穿那件黑色外衣时别又穿反了。”
问话的人心中虽觉得奇怪,却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恪。彼时沈恪正和关雷在院子里喝早茶,关雷听了只觉一头雾水:“你都这么大人了,她还这样叮嘱你,总不至于你真穿反过?”
沈恪怔了怔,忽然想到什么,顿时脸色一变,只暗呼了一声“不好”,便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关雷面前。
等到他赶到陆曦云的房间,便见一个黑衣人拉着陆曦云爬上了屋顶,他当即紧跟上去。闻风赶来的军士纷纷持枪发出警告。
陆曦云趁着喘气的间隙对身后的人说:“大叔,我知道是你。与你相识了这么久,还不至于认不出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来偷镯子,但想必也是知道宝藏与镯子有关。你还是趁早收手,我想知暮会看在相识一场的份儿上原谅你。”
“妇人之仁!”徐白停了下来,他回过头,便见沈恪正独自一人站在距他数米之外的地方。他们的脚下是一块块青灰色的瓦片,稍有不慎便有打滑摔下屋顶去的危险。
沈恪慢条斯理地给手枪上膛,清晨的阳光绚烂而夺目,他微微眯起眼睛,对着徐白说:“原先我只是怀疑,直到昨日你将错误的取货信息透露给百里严,我才真的确定你就是他们安插在我身旁的奸细。这次关西围城,你对他们而言应该是功不可没吧?”
身份既已暴露,徐白索性将面罩扯去。昔日和善幽默的一张嘴脸如今落在他人的眼中,竟是如此一副老奸巨猾之相。
“百里惠小姐与这丫头各有一只粉镯,我无意伤她,怪只怪她醒得太早,险些坏了我的好事。如此一来,倒不如让她跟我回去与她的好姐妹相认,我也算是成人之美了。”徐白话音刚落,沈恪的枪已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沈恪的食指微微收紧,但却迟迟不愿发力。陆曦云远远地望着他,只觉那目光里夹杂了太多东西,有不解,有愤恨,更有不舍。
“为什么?”沈恪紧紧地逼视着徐白,这些年他们两人配合默契,顺利地完成义父交代的所有任务。他以为徐白会是他这一辈子最珍贵的挚友,可到头来还是天涯陌路,各走一端。
“臭小子,你这样问我,实在太傻气。在此乱世之中,我只是及时选了更好的路。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应该很好懂吧?如今李婉伊摇身一变成了谢家千金,你便毫不犹豫地与她联手。说到底,你与我分明是一样的人。”
“那么湘芩呢?在你眼里,她的命就如此一文不值?”
徐白顿了顿,只道:“我对不起她,但这也是她的命。”
沈恪缓缓将持枪的那只手臂放了下来,他冷哼一声,望着徐白说:“昨日关雷前来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没想到你却这么心急,想来你也铁了心不愿回头。这样吧,你把曦云留下,我放你离开。”
趁着徐白迟疑的片刻,一颗子弹由下而上打在了他的右腿上。只见他单腿跪地,脸色惨白。
“伪君子!”徐白暗暗骂了一句,目光中露出凶狠之色,当即将陆曦云推了下去。陆曦云重心不稳,当即沿着屋脊滚了下去。
徐白趁机翻墙而逃,而沈恪奋力在关键时刻抓住了陆曦云的手。她的长袖骤然滑至大臂,露出一只粉色的镯子,晶莹剔透,色泽鲜亮。原来她早有准备,将一个假的镯子放在了那匣子里。
“抓紧我……”
然而下一刻陆曦云的手便从他的手中滑了下去,沈恪大惊失色,却在慌乱中捉住了她的镯子。关雷及时爬上了屋顶,在那镯子断裂的前一秒抓住了陆曦云的另一只手。
见陆曦云终于得救,围观的人皆松了一口气。而李婉伊却悄悄将手枪藏进了衣袖,趁人不注意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恪也不顾关雷在一旁,当即将陆曦云紧紧摁入怀里:“如果你刚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陆曦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扬了扬手里的镯子道:“好在我有所防备。只是徐白所说的姐妹相认是什么意思?”
“这个等我们下了屋顶再细说。”关雷将她扶了起来,却意外发现那只粉镯出现了一个偌大的裂缝。一卷白色的东西露出了一角,仔细去看,竟是完全嵌在了镯子里。他见沈恪并没有穿黑色外套,却忽然拍了下脑门儿反应过来:黑色……不要穿反——黑色的反面便是一个“白”字。
北平,元帅府。
自从徐白从关西回来,百里严便对他青睐有加。重要会议时常带着他出席,柯北辰看在眼里,心中极为不快。他私下里提醒百里严说:“他能够背叛昔日旧主,当然也有可能背叛我们。”
可百里严听了却不以为意,反倒训斥柯北辰没有容人之心。至于百里惠,当她得知那夜自己为徐白所救,便也亲自登门致谢。这一切就好像是故意做给柯北辰看一般,他虽愤愤不平,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但那些怒火已然在他心底埋下了种子,只待那最后一把火,便能烧出燎原之势。
除夕夜里,百里严在府中设宴。到了后半夜,竟飘起淅淅沥沥的冬雨,门口的守卫只得一边哆嗦,一边围着暖炉打转。百里严随意转头瞥了一眼,只见三楼的灯光忽明忽暗,看上去甚是诡谲,但他也并没在意。
“北辰啊,你这几日脸色不好,想必是为了徐白的事情与我怄气?”百里严有些喝醉了,他摇摇晃晃地将柯北辰拉到了走廊里。彼时整个元帅府都静悄悄的,除了军士们的鼾声。今夜府中的人大多都喝了些酒,纷纷靠在墙边打起了盹儿。
柯北辰没有答话,他近日烦心的事太多,但酒喝得越多,人却越清醒。
“我膝下无子,一直将你视作半子。可最近一段时日你实在让我失望,先是和那个陆曦云纠缠不清,之后又害得惠儿为你神伤,你对沈恪总存着私人恩怨,做事情已没了早年的睿智。”
“所以你就想培植徐白来顶替我?当我没用了的时候就如同一枚弃子被丢出去?”柯北辰一步步地逼近他,而百里严因为头晕索性扶在栏杆上,身子有些摇摇欲坠。百里严并不知道,柯北辰在今晚所有的酒里都放了镇静剂,除了他自己的。他知道有些事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早做了断好过夜长梦多。
雨势渐渐大了,夹着呼啸的北风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百里惠被这声音惊醒,她披了件外套想去把窗子关严实。由于元帅府的内部是一个半圆弧的结构,父女俩的房间遥相对应。身处黑暗,哪怕一丁点儿的微光都格外瞩目。
当百里惠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从三楼摔了下去,她险些惊呼出声。原本睡眼蒙眬的她顿时清醒过来,她浑身都不住地颤抖着,仿佛伴随着那沉闷的一声响,她的脑海中已出现了父亲脑浆迸裂的场景。但更让她惊恐的是,柯北辰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整个元帅府仍处于静谧中,百里惠竟连走出房门的勇气都没有。她跌跌撞撞地爬到床上,将所有的被子都盖在了身上,冷汗几乎沾湿了后襟。
柯北辰回房后,张卫神色紧张地从一旁走了过来,他颔首道:“都办妥了,证据确凿,料他无从抵赖。”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百里惠被吓了一跳,良久才回过神来去开门,怜樱慌慌张张地说:“小姐……一个时辰前,元帅被徐白从三楼推落,被发现时已经断了气……”
百里惠听罢,几乎是赤着脚到了楼下,她怔怔地拨开人群,只见百里严双目半睁,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在整个大厅里。
“爸爸!”一声凄厉的叫喊令人心惊,所有军士纷纷脱帽跪在了地上,而百里惠忽然拔过军士的佩剑,直指众人。
她的手抖得厉害,说话却掷地有声:“杀死我父亲的凶手,我定将他千刀万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她的身形晃了晃,幸而被柯北辰扶住,他承诺道:“你放心,我定会为元帅讨回公道!”
百里惠疲惫地闭上了眼,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柯北辰没有料到百里惠能如此镇定地出现在审讯室。她穿着麻衣丧服,一头长发用白色绸带束起。看惯了她的洋装打扮,彼时柯北辰竟因她一袭缟素而有些恍惚。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五官,却还是让他想起陆曦云的脸来。
审讯全程都异常顺利,所有证据一应俱全,徐白无力辩驳。百里惠始终望着那个面色沉静如水的男人,一想起父亲坠落的瞬间,她就忍不住浑身发抖。这个她朝夕相处了多年、曾经一度以为要携手一生的男人,竟是如此让她恐惧和陌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徐白必死无疑时,始终沉默的他竟提出要与柯北辰独处片刻。百里惠临走时有些魂不守舍,柯北辰走到她面前,手还未碰到她,便被她猛地躲过。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然后吩咐下人:“好好护送小姐回房,让厨房煮些安神的补汤送来。”
百里惠什么也没说,她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匆匆便离开了。柯北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旋即屏退了所有人。
徐白的手脚上都戴着铁链,他忽然毕恭毕敬地垂首道:“昨晚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即将成为一军主帅,我老徐愿尽犬马之力为您效劳。”
柯北辰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你如此接连背叛两主,实在居心叵测。”
徐白听罢,倒也不恼:“我既然这样说,定是有所准备。关于那个传说中的宝藏,我已得知其中奥秘。如果您答应保我一命,想必与奉北的一战,您的胜算就有九成了。”
“什么奥秘?”
“大小姐手上的粉镯。”
百里惠猫着身子躲在窗外,暗暗心惊。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刚要离开,却见张卫正往这边走来。慌乱间,一双手将她带到了一边,及时避开了张卫。她回过头,竟发现是怜樱。
“跟我走。”怜樱道。
百里惠点了点头,跟在她的身后绕回了房间。怜樱将门窗关好,压低了声音说:“我原先是跟着湘芩姐姐做事的,她曾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柯北辰狗急跳墙,让我助你一臂之力,以报答你当年对她的救护之恩。”
“说来也算是我害死了她,但她竟然如此未雨绸缪,我实在感到愧疚。不过既然事已至此,不知道你是否能帮我弄清楚粉镯和宝藏的联系?”
怜樱忽然想起湘芩曾告诉她的一件事,便说:“听说这个粉镯与你的身世有关,上次你险些误会陆曦云偷了你的镯子。事实上,你们两人各拥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或许让你们两个见上一面,把镯子放在一起,就能知道其中的奥秘了。”
百里惠实则对陆曦云心存感激,毕竟那日她曾拦在湘芩面前救了她一命。想来自己一直视她为情敌,百般为难,她却肯在危急关头救自己。如果她们不是生在这乱世,不是以这样的身份相遇,或许能成为挚友也说不定。
沈恪得到怜樱飞鸽传来的消息时已是次日清晨,有关承东军主帅暴毙、副帅柯北辰接掌帅印一事早已在各地传开。至于徐白叛变之事,他并未公开,只对外说有奸细混入府中,现已让其逃脱。陆曦云知他心中不好受,本有意去劝慰,却见他接连两日和李婉伊并肩出门,两人看上去极其亲密。
当沈恪即将迎娶谢清泉之女的婚讯传遍整个关西时,陆曦云将李婉伊拦在了回廊下。
那日冰消雪融,是个晴朗的日子。当着一众下人和军士的面,陆曦云毫不掩饰怒意:“你仰仗家世欺我一介白衣,岂可认为他是真的属意于你?如今大敌当前,你雪中送炭,我陆曦云自叹不如。只是你别忘了,昔年若不是我救你一命,你何来今日的荣光?”
李婉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亦毫不留情地反击:“我欠你救命之恩,日后定当不遗余力相报。但感情之事本就不能拿来推让,他既决定娶我,你应相信他的为人,必定会善待我,日久生情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好一个日久生情!”陆曦云蓦地红了眼眶,在旁人看来实在惹人生怜。两个同样如花似玉的女人,如今公然相对,成了关西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都很想知道沈恪会站在哪一边,可事实上沈恪并没有明确表态,但他仍旧日日陪伴在李婉伊身旁便已是最好的答案。关西的女人们都私下里感叹男人的薄情,到底江山和美人不能两全。
陆曦云终究还是收拾行装与沈恪辞别,在旁人看来,这已是她此时唯一能做的。
临走的前一夜,她在床上辗转难眠,像是心中隐隐觉察出什么,她刚坐直身子,定睛一看,便见黑暗中坐着一个人。不知他在那儿坐了多久,竟是一动不动,像一尊湮没在海里的雕像。
“时候还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天亮后要赶一日的路,会很辛苦。我让厨房做了一盒点心,你带着路上吃,还有……”沈恪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却忽然停下来。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却见陆曦云已行至他的面前。他怔了怔,随手将披风解下,为她披在了身上。
“直到这一刻,我仍然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对还是不对。当初我一念之差便和你分隔了七年,如今我再次离你而去,却不知又要隔去多少个七年。李婉伊肯配合我们演了这出戏,完全是因为她对你的情意。希望婚宴当日,你能护她周全。”陆曦云努力压下鼻尖的酸涩,眼泪却还是先一步簌簌往下落。
“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哭啼啼?”沈恪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只得伸出手毫无章法地为她擦眼泪。
犹记得儿时第一次将她惹哭,还是因为他误会她帮萧知宸捉弄自己。明明他也没说什么重话,可那个平日里最爱笑的女孩儿忽地号啕大哭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那时的沈恪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却头一次乱了手脚。最后她趴在石桌上掉眼泪,他只得一同趴在胳膊上,她掉一滴眼泪,他便用手擦掉一滴。那时的他竟觉得女孩儿的眼泪好像怎么都擦不完。他想着,自己以后定不让她再流泪。
陆曦云最终还是忍不住紧紧抱住了沈恪,她的心突突直跳,竟害怕这是他们最后的一个拥抱。一直到太阳升起,他才将她放开。
“你再不起来,我这胳膊连着肩膀便要彻底废了。”沈恪一边苦笑,一边抬手刮了下她的鼻梁。陆曦云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她从怀里取出那两根粉色的发带塞到他手里。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你就拿着这个来找我,一言为定。”她弯起小指,定定地望着他。沈恪望着她的小指,良久才抬手与它勾在一起:“一言为定。”
曾几何时,他受母亲之命装成痴儿,每日都插科打诨般虚度光阴。府中的人皆视他为笑话,唯有那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始终陪在他的身边。
“三少爷,以后曦云就是你的姐姐,让我来保护你。我们拉钩,好不好?”
……
一直到陆曦云搭乘的火车驶出了关西地界,沈恪仍独自坐在她的房间里。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她仍然还会笑吟吟地出现在他面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将替她擦泪的手指放在了唇边,入口仍是一股浓浓的苦涩。
当派去给柯北辰递婚宴帖子的人回来报信时,沈恪终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离开这里,一切才刚刚开始。
正午的暖阳竟让他有些不能适应,他半眯起眼睛问:“怎么说?”
“对方说一定备厚礼前来。”
沈恪点了点头,冷哼一声道:“那我们可要好好尽地主之谊,不能怠慢了人家。”
自元帅秘不发丧后的几日里,柯北辰在百里惠的身边加派了人手,甚至时不时便悄悄进去搜罗一番。他想找的东西,百里惠比谁都清楚。
此次柯北辰前往关西,并没打算带她去。然而早上要出发时,百里惠却带着怜樱站在了门口。她这几日消瘦了很多,整个人早已没有往昔的神采。可此时她亭亭立在那儿,面色不卑不亢,无端生出一股凛然之意。
“我起得晚了些,好在赶上了。”
柯北辰皱了皱眉,道:“你这两日身子不好,就不必前去了。”
“也罢,我准备了一些薄礼。不管怎么说,曦云是你的表妹,我这个未来的嫂嫂也得尽一份心,就让怜樱随你一同去吧,免得这些军士冲撞了新娘子。”
柯北辰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侧,怜樱手上正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他旋即道:“也好,带个侍女也方便些。你在家好好歇息,不要忧思郁结。”
他执了她的手放在唇边落下一吻,百里惠兀自镇定地挤出一丝笑来:“路上小心。”
送走柯北辰后,她当即回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腿都有些发软,但她心知自己必须振作起来,因为有个人还在等她。而柯北辰如她所料,当即找人将匣子检查了一遍,果真将一个粉色的镯子搜了出来,与徐白原先拿到的那个凑成了一对。
其实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算计自己最爱的人。她曾想,如果她没有在半夜醒来,没有恰好看到父亲被他推到楼下,或许她就不会像如今这般痛苦。
按照怜樱之前为她安排好的路线,百里惠顺利地进了一个经常光顾的丝绸店。和往常买衣服一样,她径直去了二楼的雅间里,将一应侍女留在了楼下。
陆曦云早已带着关雷等候多时,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木匣,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个粉镯。两人一同将粉镯拿在了手上,虽然其中一个已有裂缝,但仍能看出两个镯子是源自同一块玉石。
百里惠忍不住苦笑,直到这一刻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和陆曦云是异卵双生的姐妹。上天好像给她们开了一个玩笑,让她们自一出生便天南地北,隔着连天烽火,甚至站在了完全对立的两方。
关雷在一旁催促道:“事不宜迟,尽快拿到另一半地图,才能为督军解围。”
百里惠紧紧攥着镯子,正色道:“你们要答应我,有朝一日兵戎相见,你们有这宝藏相助,必要留柯北辰一条性命。”
关雷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想必怜樱会告诉督军,我相信知暮,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清脆的响声。镯子应声而裂,果真也露出一卷白色的布帛。原来信函上所说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便是这样的意思,也表明了当时那对夫妇毅然与恶势力对抗的勇气和决心。
在关西这边,声势浩大的一场婚宴如期而至。与常人不同,宴席设在了傍晚,黑压压的天空往下坠,无端惹人心悸。院外并无看热闹的老百姓,大家都像是提前得知了什么,纷纷闭门不出。整个关西犹如一座空城,唯有礼炮声轰隆震耳,一静一动,显得格外诡谲。
宴客厅里坐满了人,但柯北辰一进去便看出除了重要人物外,其他人都由军士假扮。当沈恪身着黑色结婚礼服徐徐步入宴客大厅时,坐在上宾席的柯北辰突然中止了婚礼。位于上座的辜铭和谢清泉纷纷拔出手枪,大厅一时间被两班人马团团围住。
柯北辰面色镇定,哂笑着将辜铭手中的枪按了下去,道:“既然这里都是自己人,柯某也就不绕弯子了。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是否听说过关于清末洋枪队留下的那一大批军火,如今我亲自来赴这一场鸿门宴,就是想给你们一条活路。只要你们乖乖交出那张藏宝地图就行。”
沈恪顿时沉下脸来,枪口已朝向柯北辰的太阳穴:“你把他们怎么了?”
“你先别动气,我今日不就是来与你们谈判的吗?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就不会把他们三个怎么样。”柯北辰突然凑过去小声道,“你以为靠一个小丫鬟就能骗过我?这一局,得算是我赢了。信鸽飞得再快,最后那地图还是要回到我的手上。”
墙壁上悬挂的西洋钟一连响了八声,沈恪瞥了一眼,声音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寒冰:“今夜才刚刚开始呢。”只听他话锋一转,对着辜铭和谢清泉鞠了一躬:“很抱歉,还没等到新娘子过来,今日的婚礼就得延期了。”
辜铭完全不知道沈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只知道不久之前沈恪已经拿到了关雷飞鸽传书送来的地图。
“我年幼时曾背井离乡,多番辗转后去往美国旧金山的一个南部小城,那里的人每天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赌博。有一种说法叫‘show hand’,即双手摊开,压上全部的筹码。我们彼此准备三日,三日后我们在城郊的梅林来一场最终的较量。我若输了,地图和人都交由你处置。但如果我赢了,承东和奉北两军停战一年。”
“荒唐!”辜铭愤然离席,走到了沈恪面前,他厉声斥责道,“是谁给了你这个权力?是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沈恪并未有任何惧怕的样子,反倒是不急不缓地将手枪递到辜铭手中:“要么你直接一枪崩了我,要么你就信我一回。我经你一手栽培,难道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你……”辜铭气急,一把举起手枪,却迟迟不愿扣动扳机。
柯北辰适时道:“我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咱们行军打仗这么多年,如此才是身为军人所应该做的,我只希望你们愿赌服输就行。”
“彼此彼此。”沈恪沉吟道。
宴客厅里很快变得空荡荡的,一席婚纱的李婉伊缓缓走了进来。她的头纱自顶端倾泻下来,一直垂到腰间。谢清泉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他不希望自己卷入这场即将打响的战争。当初他答应辜铭前来,并没有料到沈恪是如此胆大狂妄之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好在他深知待客之道,为他和婉伊的离开都安排妥当。
“你觉得我今晚好看吗?”她笑靥如花,而他却一时有些发怔。
“好看。”他顿了顿,又道,“应该距离开船没有多久了,你尽快换好衣服就走吧。毕竟谢董事长身份特殊,此地不宜久留,你……”
她突然用食指止住了他未说完的话,临走时背对着他说:“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等到你掀起我头纱的那一刻,不过至少让你看到我穿婚纱的样子了。早在来关西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这门亲事,虽然明知你有曦云,不可能娶我,但我还是跑遍全城的洋装店订制了这样一套婚纱。我,一直都在期待和你的重逢。后会无期,望君珍重。”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恪忽然想起初遇她时,她让陆曦云和湘芩在花园里罚跪。如今一别经年,她已有了全然不同的人生,到底是个有福之人。
接下来的三日里,承东和奉北两军都纷纷琢磨排兵布阵,企图在最后一战中取得胜果。
关雷赶来帮他时,他一点都不意外。其实早在他得知徐白是百里严的亲弟弟后,就在徐白的身上压下了赌注。毕竟徐白早在多年前就被他的父亲驱逐出户。纵然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百里严,但他仍旧会顾念与自己多年相交的情谊。
既然陆曦云平安无恙,他就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便可以堵上一切,放手一搏。
决战的那一日,天气寒冷异常。两个同样风姿卓越的男人坐于马上,互相对峙。没有人知道那场战役究竟打了多久,也没人知道究竟哪一方占得了先机。
那场战争的结局竟是薛隐的云贵军元气大伤,近乎折损了大半。众人皆知他是想趁承东和奉北两军疲乏之时坐收渔翁之利,但至于为何失手就不得而知了。
天蒙蒙亮时,有关承东和奉北停战一年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有人说是奉北军远胜一筹,毕竟最后的结局是停战一年。
也有人说,沈恪被炮弹炸成了重伤,生死未卜。而承东军也锐气大减,不得不回旧部修整。
还有人说,沈恪和柯北辰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薛隐来犯时,沈恪舍身救了柯北辰一命。
孰是孰非,竟无人知晓。但无论真相如何,最欣慰的要属连年饱受战争之苦的百姓。而关于那份让世人争夺的宝藏最后仍旧落在了辜铭手中。原来当年洋枪队留下的那批军火竟藏在乌山脚下,据有幸前往的军士所说,被找出来的军火数量令人咂舌。未曾有人料到,这批军火最终竟用在了反击意图侵犯国土的东洋人身上。
当一切都恢复平静时,入春前的最后一场雪便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那些前仇旧怨、是非祸福,都将被就此掩盖。
新的一年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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