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待暮云归

民国里有纷乱世道的枭雄、纸醉金迷的夜色、乱世红颜颠沛流离的命运。 江南的烟雨也掩饰不了这一段段肆无忌惮的情。 江南古镇,萧家大院,陆曦云待嫁,不料新郎却意外跌落悬崖。曾经兴旺的大家族顷刻间支离破碎。七年后,乱世烽火,军阀混战。当年的新郎竟成一方权贵,统领重兵,而深爱自己的人成为雄霸一隅的少帅……

第十一章 花落香如故
“来人,把他们两个都给我绑起来,先关到后院柴房再说。”
萧知信眼看着从关爷那儿争取来的人手,轻轻松松地便将陆曦云和沈恪都绑了带下去,心中虽然因为事情过于顺利而惴惴不安,但还是颇为得意地冲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说:“你看,现在有了这个沈督军在手,还怕没钱还给你们?”
那男人脸上挂着几道狰狞的刀疤,眉毛一斜,冷言道:“话是这么说,可是那毕竟是正规军的主儿,万一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给我们关爷惹了不必要的麻烦,那到时候可就不是还钱这么简单了。”
萧知信被他瞪得头皮发麻,忙不迭地赔着笑脸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一定会小心行事,只拿到钱就好。”
那男人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只说:“但愿如此。”
“爷,那两个人都收拾妥当了。”
萧知信弓着身子,俨然一副谄媚的模样,他毕恭毕敬地说:“劳烦您先回去禀报关爷,就说事情已经差不多完事了,最迟三日,我一定会将钱一个子儿都不少的送上。”
那男人难得笑了两声,挺着胸脯带着人走了,但也留了几个人看守柴房。
“四弟,你拿了钱可一定要放了人家。要不是我们家实在熬不过去,也断然不会选这样的法子。”萧南音本就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话到此处,连眼眶都红了。
萧知信本就不喜欢这个多愁善感的姐姐,尤其讨厌她哭,索性不耐烦地说:“你瞎啰唆什么,刚刚在书房那儿你也看到了,你的曦云妹妹可和那个沈恪亲热得很,难不成你还对那个臭小子存有一丝念想?依我看,他准是萧知暮没错,谁知道他如今回来打的什么算盘!”
萧南音一听这话,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般,更是哭哭啼啼起来。她心中也是不痛快,便回道:“你少说这些话来气我,你若是真有本事怎么会好端端欠人家那么多钱?你若是不那么狠,又怎么会将大娘软禁……呜……”
“你给我闭嘴!”萧知信狠狠地用手捂住萧南音的嘴,眼睛里像是能迸出火来,吓得萧南音几乎瘫倒在地。
“你们俩给我好好看着小姐,这几日都不许她出房门。若是再出什么岔子,我便将你二人卖到窑子去换酒钱!”
那两个丫鬟一听,吓得直哆嗦,连头都不敢抬,急忙手忙脚乱地将已经晕厥过去的萧南音搀扶了出去。
萧知信烦躁地将桌上的酒杯挥到地上,这时正好有人进来,说:“少爷,宛城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咱们的信已经送到了那个徐白的手中,现在应该在赶来的路上,最迟明天午时定能赶到。”
萧知信细细又想了一番,对着那人耳语一阵,那人频频点头,最后只说了声:“是。”
柴房里面漆黑一片,连半点光都没有,陆曦云只觉得手被绳子勒得生疼,她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沈恪的身手真的这么差?那么曾经几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另有其人?
“喂。”四周静谧得没有任何动静,陆曦云愣了一会儿,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什么,无奈只是徒劳。她又叫了几声,但并没有人回答她,渐渐地心中有一种恐惧在不断放大。
她尝试挪动脚步,可因为双手被缚在身后而缺少了平衡,刚走出一步就差点儿被东西绊倒,好在有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陆曦云回头一看,正对上一对漆黑的眸子:“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在这里了。”
原本只是欣慰的语调,可不知怎么此时却带着哭腔。
沈恪既心疼又觉得好笑,他沉沉道:“我刚刚在弄绳子,没听到你说话。”末了,他又说,“你在这里,我不会走。”
声音很轻,轻到陆曦云几乎认为是自己幻听了。
手突然得到了放松,她吃痛地揉着自己的手腕,不料却被拢入一股温暖里。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倒是让手腕处的酸麻感减轻了不少。一时间两人离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陆曦云有些想抽开手,无奈他并不放开。
“我自己来。”话音刚落,只见沈恪放开了她的手,旋即他又蔫蔫地说:“我只是不想等会儿你拖累我。”
陆曦云一开始并没有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但在他徒手敲断木窗时忽然明白,他刚刚之所以束手就擒,为的是让萧知信他们放松警惕,她心中不觉安慰了不少。
沈恪轻车熟路地便带着陆曦云到了一间房门外,里面正燃着蜡烛,只可惜门口有人把守。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恪就带着她绕到了房子的另一边,那儿正好有一个小间,原本是放恭桶的地方。他手脚极快,先是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忙上前将那之前的妇人从后面击晕。
整个过程几乎是一气呵成,让一旁的陆曦云不禁暗暗咂舌。
她想起之前沈恪说太太被软禁的事,她也没有多犹豫,趁着沈恪解决门口那两个人的时候走到了里间。一股刺鼻的药味瞬间袭来,暗红色的纱帐放下了好几层,倒是让人看不清床上的人。陆曦云抬手层层撩开,直到看到了床上躺着一个紧闭着眼睛的中年妇人。
依然是记忆中那位端庄美丽的萧家女主人,只是面色十分憔悴,两鬓已生出几根白发来。此时她正紧紧地闭着眼睛,倒像是没有了呼吸一般。
“太太……”陆曦云试着叫了几声,恰好这时沈恪将门口的那两人抬了进来,与那之前的妇人放在了一处,随后也走了过来。
沈恪沉声说:“她应该只是在昏睡,我傍晚来时就发现她正在喝药,且双手被绑着。”
陆曦云闻言,这才发现老夫人的手腕处都有着轻轻浅浅的红痕,有的很新,有的则因为时间长了而微微发紫。
“他们怎么能这样!”陆曦云只觉得心中既痛又恨,连同声音也颤抖起来。
即便不是对亲娘那般亲昵,也不应该恩将仇报虐待长辈啊……
就在这时,床上的萧夫人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将目光从陆曦云身上扫过,然后又看了眼沈恪,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顿时像燃起了光亮般,她想说话,可最终只是无力地张了张嘴。
陆曦云俯下身子努力去听,只听太太一直不断地重复着两个字:知暮。
她并未多想,便将沈恪一把拉到床前,说:“太太,这是三少爷,他从国外好好地回来了,您快看看他。”
沈恪只觉一只骨瘦如柴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般,怎么也不愿放手。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回到萧家时,萧夫人曾将他叫到房间里说了一夜的话。她说她与他的母亲曾一见如故,虽然当时沈幼薇是戏子,但却一直称萧夫人为姐姐。若不是她一直关照着他们母子,恐怕二姨太早已痛下杀手。她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又比去年宽了些,身形随了老爷,可眉眼间却仍有你母亲的神采。”
但她终究没有将他保护好,即便让他装成痴儿也难逃毒手。当年他被赶出乌镇时,她赶制了好几件冬衣塞到了他的箱子里。
他一度视她为母,却不想自己还没来得及报答她,她却已经没了神志。
突然间门被人打开,来人只道:“老太婆,你的干儿子回来了,你心心念念的干女儿也回来了,这下你可以含笑九泉了吧?要不是我‘特意’将他们放出来,你们又怎么能得以团聚呢?”
沈恪冷笑一声,将手一扬,只听那边“啊”的一声惨叫,萧知信已经捂着头倒在了地上,也几乎是同一刻,手枪上膛的声音齐刷刷地响起来。
“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曦云看见太太如此惊恐地缩到墙角,一边上去安慰,一边回过头狠狠地说:“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曾经我还当你是哥哥,还肯叫你一声‘四哥’,可如今我真恨不得将你的心挖出来看看,究竟是红是黑!”
萧知信的头不住地有血冒出来,他虽疼得龇牙咧嘴,可仍旧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曾经你还不是跟这家里其他的人一样看不起我,现如今你还好意思提?”
“那你又觉得自己身上哪点值得人看得起呢?你杀父弑母,逼死兄弟,你坏事做尽,还这么大言不惭地装委屈?”
萧知信抬头看了一眼沈恪,脸上顿时血色全无,可却又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来:“沈恪,你凭什么血口喷人!更何况,你既不是我三哥,又怎么会知道我家里的事?”
沈恪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哈哈……”萧知信大笑了几声,便没打算再理他,“老太婆,我实话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老头子留给你的宝贝给我,我就让他们两个都在这里给你陪葬!”
萧夫人一听,连忙惊恐地说:“没有……没有什么宝藏,你不要再问了……你要杀就杀我吧……”
说完,她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陆曦云将她慢慢放倒在床上,一下一下地帮她顺气。
沈恪忽然一把夺过离他最近的人的枪,三下两下就将萧知信挟持在手,冷声道:“你们通通把枪放下,然后离开这个房间,否则他死了,你们想找这个家伙要的钱也得落空了。”
萧知信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发紧,连忙对着一个人使眼色,那人会意,连忙不动声色地跑了出去。
门被紧紧关上,萧知信小心翼翼地问:“我只要钱,只要你把钱给我就行,我们真的……用不着这样……”
沈恪挑了挑眉毛,眼中闪过一抹凌厉:“很抱歉,像你这种丧尽天良的人渣,若不让你得到应有的报应,我都于心不忍。”
“哼,我实话告诉你好了,关爷很快就要到了,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可以跟他斗?我看你是没听过他的名号,别自不量力了,你现在要是给我跪地求饶,我还是可以考虑放你一马的。”他顿了顿,突然朝着陆曦云的方向喊道,“小心!”
陆曦云诧异地回过头,却看到萧知信正拿枪对着自己,而沈恪拿着枪对着他,一时间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你若开枪,我便要你的一切来陪葬。”
萧知信听罢,反而苦笑道:“真的很抱歉,如你所说,我根本就是个丧尽天良的人渣,这样的人难道还会顾忌其他人的死活吗?”
沈恪怒极,额角有几根青筋都微微突起。他紧紧地攥着枪,拇指因为极尽克制而隐隐作痛。
这时,门“砰”地被人用脚踹开,萧知信一见来人,顿时轻松了不少,但枪仍对着陆曦云,他赔着笑脸说:“关爷,您可来了,您来了我可就放心了。”
来人冷哼一声:“你少跟老子废话,你说会给你还上钱的人是谁啊?”
“就是他,奉北军的督军,沈恪。”
关雷眉毛一扬,狭长的眼睛细细扫视了一圈,却突然间睁大,目光不由得停在沈恪的脸上。不过须臾,他反手就将萧知信打翻在地,也不顾他的哀号,只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说:“我说是谁闹出这么大动静,搞了半天原来是你这个小兔崽子!”
沈恪收起枪,也笑着伸出手与他的手狠狠一击:“关叔,本来我不想惊动你的,这可是你自个儿跑来的啊。”
关雷不由得斥道:“你这个臭小子,回来了居然也不来看看我,你活腻歪了吧?”
“哪里,哪里,这不是见着了吗?”
“我可没工夫跟你瞎扯,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恪连忙接口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好饿,你能不能先请我吃顿饭啊?”
关雷一听,差点儿一掌拍过去,好在沈恪反应快,早就躲开了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笑说:“你这个臭小子,看我不等你吃饱喝足抽你个三天三夜!”
说完,两个人便走出了房间。关雷带来的人也很利落地将屋子里的闲杂人等都清理了出去,陆曦云一直就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不过一会儿的光景,房间里就只剩下她和萧夫人了。
“咳咳……咳咳……”
陆曦云连忙回过神,急急地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可是却被萧夫人一手推开,她吃力地伸着右臂像是在指着什么。陆曦云只当她是身体不适,连忙又将她扶起来,温柔地帮她拍了拍背。
“匣子……匣……匣……”
陆曦云好不容易听清楚她的话,她顺着萧夫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房梁上有一团黑黑的东西。陆曦云向四周看了看,搬来桌子和椅子站上去,这才勉强够到。待她拿下来一看,竟是一个雕刻着古朴花纹的匣子,匣子里有一只粉镯和一封信。
陆曦云将太太哄睡着后,她便一路出了门,脑中有些空白,但又有无数片段交织着闪过,她只觉得心烦意乱。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萧府的后花园,此时正是夜晚,远远地只有两只白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她不禁觉得后背有些发麻,忽然,她看到了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站在灯笼下,其中一个还拄着拐杖。待再走近几步,她才隐隐约约听到说话声。
“这么说来,你就是萧家的三少爷萧知暮?”
“事实似乎是这样,但我亲生母亲并不是萧家的大太太,而是一个外族的女人。”
……
“你明明记得一切,当时在国外,还是我救了你,那时候你就下定决心要回来,为了萧家传说中的宝藏?回来报仇?”
“……”
“你恨她,是不是?”
“你恨她,是不是?”
一句话不断回响在陆曦云的耳边,她紧紧地攥着衣角,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那熟悉的声音仿若一根根细针,极快地刺在心上,她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人。
沈恪见关雷一脸凝重,自己却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语气淡然:“曾经恨过,如今觉得连恨都不值得。”
陆曦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料脚边竟有一块碎石,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已有黝黑的枪口对准了她。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关雷,他的表情瞬间便松弛了下来,一边将枪别回腰间,一边转头对着沈恪说:“如果我眼神再差一些,估计这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要变成我的枪下鬼喽。”
陆曦云看不清沈恪的表情,只觉得脊背不住地冒着冷汗,可她还是强隐下心中的波涛汹涌,对着关雷说:“我能否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不等关雷说话,沈恪便沉声打断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说着,他上前一步便要牵她的手,可是陆曦云却仓皇地向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颤抖:“沈恪,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沈恪并不答话,只深深地看着她。
关雷见此场景,眼中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索性对着有些僵持着的两人说:“我喝多了酒,现在酒劲儿可上来了,就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说罢,他便迎着月光沿着小路走去,末了,还极风趣地将手摆了又摆。可即便如此,气氛也没有因此而缓和半分,反而更加凝重起来。
陆曦云看着皎洁的月光,心中却忽然有些过分的宁静,她忽然微笑着说:“你知道吗?自从那日知道你就是萧知暮,我每天都会感谢上天。即便你现在是沈恪,但在我心里,你依旧是他,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从不曾改变。”
沈恪细细打量着她,因为向着光,她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晶莹的白光,更显得她肤若凝脂,眉眼间流露出如水般的温柔。
意料之外的平静,可偏是这份平静让他有些不安。
“我送你回去。”
“你难道想把过去的一切都抹去?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陆曦云执拗地抓住他的手,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挣脱开,两人的手都是冰凉的。
沈恪并没有转过身,只是将手插在口袋里,他似乎并不打算回答她。
寂静的夜晚,只有风刮过枝丫发出的沙沙声,森冷的黑暗如同一只早已张开的爪子延伸过来。
陆曦云并没有就此放弃,他的冷漠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倔强:“怎么,这就是你所谓的报复?你到底想做什么,到底做过什么,你这样处心积虑地接近我、算计我,难道不是为了让我痛苦?当年的事……”
“够了,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累了,你要是喜欢在这里待着就随你的便。”沈恪沉着脸打断她,他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他真的想要报复,恐怕他和她都不会有今日的情景。
“当年的事,我……是迫不得已。二姨太威胁我,他们说如果我不这样做,不只是我的父亲、弟弟,恐怕你也会受到他们的暗害。我别无选择,至少当时你离开萧家,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沈恪一怔,仿佛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她:“我承认我曾经恨过你,不过那早已经过去了,你也不用再耿耿于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当时我擅自做了决定,但是……”陆曦云忽然坚定地说,“我并不后悔这样做,因为你现在过得很好。”
沈恪听罢,嘴角突然浮起一抹嘲弄:“很好?有钱,有权,有地位?还是有无数美人在怀?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拼死拼活得来的,并不是你陆曦云施舍给我的。”
陆曦云摇了摇头,她努力挤出一丝苦笑:“这些话我们早该说清楚了,也好,至少比憋在心里要强。”
沈恪定定地看着她,半晌,他终是叹了一口气,说:“我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恰好一只乌鸦大叫一声,沈恪只觉得被人狠狠一推,耳边有一个锋利的黑物飞过。待他反应过来拔出枪,却发现不远处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而这一枪也让树林里栖息着的群鸟呼啸着往远处飞去。
沈恪警觉地回过头,却发现一个人正劫持着陆曦云。他蒙着脸,可声音却异常熟悉,正是萧知信。
“没想到你居然跟关爷熟识,算我倒霉,只不过你没想到我能逃出来吧?”
沈恪冷冷一笑,只举着枪不说话。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行了?别忘了,现在我手上的是什么人!”
沈恪歪了歪脑袋,眼睛微微眯起,说:“没想到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威胁人,只可惜你这次找错了筹码。”
“是吗?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你跟我们这些人不同,你懂得爱。”
陆曦云被他堵住了嘴,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沈恪。
“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
“那么要试试吗?我说了,我与你不同,你不会做的事,我敢。”萧知信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一挥手,黑暗中顿时蹿出了好几个人。
沈恪想了想,便将枪扔在了地上,几乎是同一时刻,那些人便取了绳子上来将他绑住。萧知信叫来一匹马,将陆曦云弄了上去,他临走之前冲着沈恪道:“明天午时前,如果你不带着十万银圆来峨山半山腰处找我,我会让我的曦云妹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放浪的笑声在空荡的树林里久久回荡,沈恪本想追上去,可想了想还是往回走去。
关雷正在摇椅上打盹儿,直到沈恪走到他身前,他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是你把那个浑蛋放出去的吧?”
关雷眼睛也不睁,但笑意却爬满了整张脸,他笑着说:“好歹也是你弟弟,怎么张口就是这两个字,不该不该。”
沈恪一时气闷,沉声道:“我看你早就料到他会回来埋伏我。”
关雷一听,霍地睁开双眼,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然后起身去拿了药酒来:“可我没料到以你的本事居然会弄伤了自己,还让她把陆小姐给带走了,你可太让我失望了。”
沈恪一怔,自是有苦说不出。他自己心里清楚,若不是刚刚他分了神,又怎会没意识到有人偷袭?
“瞧瞧你那一副快要死的表情,我可要告诉你,你的老朋友可来了,要不是我让他少安毋躁,估计早就杀过去了。”
“徐白?”
关雷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惹得沈恪咧了咧嘴:“他现在正被我关在屋子里,不过没七八个时辰恐怕醒不来。”
沈恪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你好好地欺负他做什么?”
关雷一挑眉毛,愤愤地说:“谁叫他偷喝我的酒,不给他点儿教训可不行。”
沈恪摇了摇头,他心知关雷向来跟徐白合不来。两人每次吵架,必是关雷占上风,然后徐白便求沈恪去求情。这一来二往的多了,沈恪也就见怪不怪了。
关雷收起东西,说:“看你这么淡然,就一点不担心陆小姐?我看人家可对你好得很。”
沈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在他没拿到钱以前自然是不会动她,我了解那家伙,视财如命。”
“哦,对了,我得到消息说,萧家的宝藏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萧老爷,另一位就是萧夫人。无奈我用尽手段都无法得知宝藏究竟是什么,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而且据我所知,还有另一批人马在打这批宝藏的主意。”
沈恪伸手倒了一杯热茶,不急不缓地说:“这批宝藏是前清留下的,自然会是批绝世珍宝,也会引来无数窥探和觊觎,劳烦您帮我查一下那批人究竟是谁的人马。我们行军打仗需要这些东西,我想义父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也就这两天,定会拿下云贵。”
关雷哈哈大笑两声,贼兮兮地说:“这事你不说我也会查的,谁要他居然敢肆意踏入我关雷的地盘。不过话说回来,薛隐那家伙早就该弃暗投明了,可怜王麟那个家伙,居然还傻兮兮地跑去想要买通人家,简直是太可笑了。”
沈恪没有搭腔,只是沉默地走出了房间,他看着漫天星斗,万般璀璨,竟想起那段美好的日子来。
那时陆曦云在萧家也算得上是半个小姐,萧夫人总是拿出管教萧南音的那一套来对她。一到晚上,陆曦云就只得乖乖待在房里练字、做女红。
一天夜里,恰是盛暑,陆曦云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可她还是热得耐不住,索性取了扇子走出房门,却不料嘴巴被人捂住。当时她吓得腿都发软,只记得鼻翼间涌进一阵清香。
“是我,别害怕。”
陆曦云得了口气,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前的人正是高她大半个头的萧知暮。
他本就生得剑眉星目,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灿若星辰,此时他正弯着嘴坏笑着:“我带你去一处好地方。”
说罢,像是水到渠成般自然,他牵起她的手,一路穿过回廊,两人都有些紧张和着急。待到了小湖边,都微微喘着气,陆曦云小声问:“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干什么?”
萧知暮倒不理睬她,径直走到树丛里,隔了一会儿才拖出一个小木舟来。陆曦云不觉呀了一声,她就着月光细细打量着这艘船,看上去像是新做的。
“不错吧,这可是我做的。”
陆曦云见他那副自得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小心翼翼地上了船,陆曦云坐在船上,只觉得晚风凉凉地扑在面上,更是伴着一股子荷花的清香,顿时觉得十分惬意,之前的燥热顿时全无。她痴痴地看着萧知暮的后背,颀长而挺拔。
萧知暮划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躺在了船上。陆曦云学着他慢慢躺倒,映入眼里的是镶嵌在蓝色缎带上的星星,她觉得伸出手仿佛就能摘到,而一旁传来少年浅浅的呼吸声,仿佛也触手可及。
她觉得意识渐渐开始蒙眬起来,在梦里有什么轻轻地碰到了她的脸颊,痒痒的,凉凉的,像是一个浅浅的吻。
次日,徐白咋咋呼呼地冲到沈恪的床前,看他正枕着手臂沉睡,不由得说:“你居然还有心思睡,我可是全听说了,人家陆姑娘还被你那个混账弟弟劫持着呢,你倒好,睡得比谁都香!”
沈恪皱了皱眉,眼睛也不睁地说:“这不是还没到午时呢,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最后终于是忍受不了徐白的啰唆,沈恪便带着他朝峨山走去。
峨山是乌镇的一座荒山,常年无人烟,但却离萧家很近。徐白见沈恪一路上都很沉默,以为他是在担心陆曦云,便也没说什么。两人赶到半山腰的时候,便看到一行人围着一棵树。
待两人走近一看,竟是一个女人被绑在了树上。她的头发十分凌乱,好在身上并没有伤,只是头上套着个袋子,看不到脸。
萧知信坐在椅子上,粗声粗气地问:“怎么,带了一个胖子来,钱呢?”
沈恪笑着说:“我从没说要带钱给你,可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你说什么?难道你也不顾这个女人的死活了?”
萧知信脸色大变,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恪竟连陆曦云都不顾了。他见沈恪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不禁连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我倒是忘了,你是个戏子的儿子,最是无情无义。你既然如此狠心,那你可不要后悔!”说着,他便从腰间取出一把手枪来,“既然你这么绝情,那我留着她也没用了,曦云妹妹,你可别怪我……”
他红着眼,大拇指用力地压在扳机处,却在最后一瞬间将枪对准了沈恪。
“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的母亲?”沈恪因为愤怒而攥紧了拳头。
“哥,不要!”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呼喊,一位黑发素衣的女子奋力撞了过去。
萧知信踉跄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数十个拿着枪的警察将他团团围住。他大惊失色,随即举起双手求饶道:“有话好好说,好好说,都是误会。”
领头的人并没听他啰唆,当即将他收押带回了监牢。而沈恪和陆曦云也一并被带去了警局,但还没来得及录口供,徐白和关雷便来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当徐白亮出一本红色派司时,当局的长官吓得连忙行了个军礼,并承诺会秉公处理,给他们一个交代。
一行人前前后后地从警局走了出来,萧南音早已等候在外。她整个人看上去单薄得像一张纸,眼眶红肿。她叫了一辆马车,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
沈恪本有些犹豫,但陆曦云却主动上了马车,他只得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徐白和关雷又抬起杠来,沈恪充耳不闻,只闭着眼假寐。而萧南音却欲言又止地看着陆曦云,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没一会儿,马车在萧家大院停了下来,众人刚下了马车便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哀号声。
一伙人面面相觑,而萧南音则有些慌乱地朝里跑。陆曦云正要追上去,却被沈恪伸手拦住。他皱了皱眉,说:“你走在我后面。”
陆曦云点了点头,心中骤然涌出一阵暖意。她这才发觉,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陪在她身边的始终都是他。然而他对她所有的好,都将一点点加深她对他的愧疚。
她乖乖地跟着他往里走,刚走到大厅,便见二姨太正哭闹着要上吊。她一手拿着剪子,一手抓着白绫,眼泪弄花了脸上的脂粉,看上去有些骇人。
几个仆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而萧南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娘,您这又是何苦?哥哥他做错了那么多事,您早该料到这一天的啊!您还有我,我会好好孝敬您的!”
二姨太突然停止了哭声,她死死瞪着沈恪和陆曦云说:“都是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要是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说完,抬手将手里的剪刀朝他们扔了过去,但只砸在了徐白脚边,发出沉闷的一记声响。徐白被吓得蹦出半米远,关雷憋住笑打趣道:“啧啧,真是巧啊。”
一旁的萧南音见状,连忙伙同边上的人将二姨太拉了下来。谁知那女人忽然甩开女儿的手,指着沈恪说:“事已至此,你就不要装下去了!怎么,如今见我们萧家败落,都不肯承认是萧家人了?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啊,当年若不是我和老爷一同在族长面前求情,你就不只是被逐出乌镇这么简单了!”
沈恪冷哼一声,一脸嫌恶地说:“拜你所赐,过去的萧知暮已经死了。倒是多谢你提醒我,当年我之所以会变成一个痴儿,完全是拜你所赐。你一心想要威胁李妈在夫人的汤药里下毒,被我意外撞破后,先是逼死李妈,后又想杀我灭口。”
二姨太听罢,脸色突然间变得煞白,她不敢置信地问:“你竟然都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而是从来都没忘过。夫人为了保护我,让我装成痴儿,可没想到大哥失踪后,你仍旧觉得我碍眼,花尽心思要将我赶出萧家。你现在又有什么脸说我忘恩负义?”
沈恪紧紧攥着拳头,那段屈辱的岁月仿佛历历在目。如果不是因为面前的这个女人,他便不会被送往美国,不会遇到辜铭,更不会整日穿行于枪林弹雨之间。而他和陆曦云呢?至少也不会是今日的情景。
“哈哈……”二姨太忽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一会儿又大哭起来,最后竟昏了过去。仆人们只得将她抬回了房间,而萧南音安顿好母亲后便突然跪在了陆曦云面前。
她哽咽着说:“曦云,我知道你心善。小时候我不懂事,因为嫉妒全家人都围着你,总喜欢欺负你。我为我过去所做的事向你认错……还有那日,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配合哥哥将你们绑进柴房,他答应我拿到钱就会放了你们。如果你还把我看作姐姐,求求你,不要把刚刚的事情告诉警察。爹死了,哥哥也坐了牢,这个家早已不像个家。纵然娘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但终究事情已过去了那么多年。你们现在不也好好地活着吗?如果娘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陆曦云终究心软,她将萧南音扶了起来,然后劝慰道:“你不要跪我们,今日还得多谢你及时出现。至于你娘,我想她已经自食恶果了。你哥哥那边,他到牢里反省也是好事,你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萧南音感激地点了点头:“曦云,谢谢你。”
当晚一行人都住在了距萧家不远的客栈里。
陆曦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索性点了蜡烛打量起那个匣子。她将那粉镯取出来看了看,脑中有什么骤然闪过,终于记起她曾经在百里惠那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镯子。带着满心的困惑,她将那信函取出来,只见上面用小楷写着一行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而隔壁房间里,沈恪正悉心擦拭着枪。徐白在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起关雷,说到恨处便激动地拍案而起。
“我问你个问题。”沈恪吹了吹扳手处沾着的灰尘,冷不丁问道。
徐白愣了愣:“什么问题?”
“义父曾提到的那个宝藏,夫人会不会真的知情?要不然萧知信这样狡诈的一个人,不会一直盯着她不放。”
“你这个问题只有等萧夫人恢复神志才能知道答案。不过这次回来,你可以一次性把这边的破事儿拾掇清楚。我们和百里老头那边早已水火不容,指不定哪天就打起来了,你可别留后患在这儿。”
沈恪扬了扬眉:“萧知信入狱后,我就不信那个女人还能闹翻天?”
“说的也是。啊,还有一件事。你不是说还有一批人马在追查宝藏的下落,会不会是百里老头?”
“很有可能。老关消息很灵通,我已经让他帮我去弄清楚那批人的来路,所以你们两个人就别整天抬杠了。”
徐白当即反驳:“明明是他……”
沈恪连忙摆了摆手,往床上一躺:“睡吧,睡吧。”
遭到敷衍的徐白只得憋着气爬到了小床上。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当天夜里二姨太便在自己的房间里割腕自尽。被下人发现时,她穿了一袭红色嫁衣平躺在床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发髻上的金玉簪是她进门那年老爷亲自给她戴上的。
陆曦云原本担心萧南音支撑不住,可她却只是将自己关在房里哭了几日后,便开始置办二姨太的丧事。出殡的那天,萧知信跪在警局的外面送了母亲最后一程,他的眼中全是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就在不久前,有人指认他杀害了萧老爷。
子杀父,罪不容诛。
办完二姨太的丧事后,萧南音便成了萧家唯一的支柱。她决心用一辈子好好照顾夫人,以此来为母亲和哥哥造的孽赎罪。临别前一晚,她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给他们践行。
陆曦云在厨房帮忙时,终于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起这些年的遭遇,也看到了她手上岁月留下的一道道痕迹。
萧南音曾在母亲的安排下嫁给了一个年过三十的富商,那男人对她不薄,婚后一年两人渐渐生出情愫。但好景不长,这位富商在去北方谈生意时遭遇山贼,被杀身亡。萧南音本怀了孕,听到消息后忧思过度,没多久就流产了,从那以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之后她回到娘家,萧知信赌输,便去逼问萧夫人宝藏的下落,最终害夫人从楼上坠落,之后夫人便失了心智。赌坊老板上门要债不得,竟看上了萧南音,险些霸王硬上弓,幸亏二姨太顾念女儿,将自己私藏的钱财抵换了去。
她回忆起这些事时并没有掉一滴眼泪,仿佛这一世的眼泪早已流尽。陆曦云看着她在灶前忙活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一年自己当着老爷夫人的面打了她一巴掌。那时她们年纪都很小,可萧南音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只那样拿眼睛瞪着她,然后说:“这次的事情算我不对,你打我,我也不和你计较!”
这世上的太多事情都是冥冥中注定好的,每个人在被刺得血肉模糊后,依旧要等待伤口愈合,然后挺直腰板继续往下走。
沈恪留了一大笔钱给她,对于这个姐姐,他并没有过多的情感,但却也做不到视而不见。当她不顾一切地推开萧知信时,他忽然发觉血缘这东西诡异得可怕。纵然他只是他们同父异母的兄弟,可身上还是流着相似的血。
萧南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曦云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她。”
明明他有很多种回答的方式,甚至不回答,但他的目光最终在瞥向某个方向后,还是沉沉地答了一声“好”。
当地的警局特意派了辆汽车送他们去车站,谁知刚刚驶出没多远,另一辆黑色汽车陡然横亘在路中央。
柯北辰穿着一袭黑色风衣,目光中透着隐隐的怒气。他径直走到了车窗边,望着陆曦云说:“表妹,出来玩了这么久,也该收收心跟我回去了。”
话音刚落,坐在前座的徐白已掏出了手枪,但周围却齐刷刷地传来子弹上膛的声响。
沈恪环顾四周,不由得打趣道:“人家仗着人多,我们何必自讨没趣?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陆曦云的脸上,“强扭的瓜不甜。”
“哦?可我今天偏要仗着人多带她走,你能奈我何?”
“那就比一比,是我的枪快,还是那些人的枪快。”
沈恪从徐白那儿拿过抢,扳机在指尖转了两圈,便直直地对上柯北辰的太阳穴。
徐白下意识地擦了擦汗,心想这男人吃起醋来简直比女人还要命。如今连带他也跟着蹚了这趟浑水,实在是失策。
柯北辰面不改色道:“曦云,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是去宛城,还是和我回北平?”
“我……”陆曦云紧紧攥着手里的包袱,里面的匣子提醒着她应该先去找百里惠。她刻意避开沈恪的目光,小声道:“我和你回北平,你们都先把枪放下吧。”
柯北辰露出得意的目光,他亲自为她开了车门,将她送上了自己的车。他摆了摆手,周围的枪纷纷收了起来。他对着沈恪面无表情的脸说:“萧知暮,我是不是早就该这样称呼你了?说来也是讽刺,这辈子我们俩好像注定了是冤家,即便都以新的身份开始生活,也如此‘碰巧’地成了敌人。只要有我在一天,便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喜欢自欺欺人,明知她不爱你,还非要娶她。明知她回去不是为了你,却在此沾沾自喜。反正她只是你的‘表妹’。”
沈恪冲着他扬了扬眉,便示意司机开车。透过后视镜,他看到柯北辰整个人渐渐化作了一道模糊的影子。或许自欺欺人的一直是他自己,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和她之间仿佛隔着浅浅的一湾河水,看似近在咫尺,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跨越。
车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徐白大气都不敢出。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抵达车站,周围的百姓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纷纷避让开。陆曦云有些局促地看着一米之外的沈恪,当他朝自己走来时,她几乎出于本能地想要和他解释。然而他只是大步流星地从她身旁擦肩而过,整张脸冷得像一块冰。倒是徐白朝她挥了挥手,用嘴型说了“保重”两个字。
“走吧。”柯北辰将风衣脱下来为她披上,并顺势揽住了她的肩,她不由得浑身一颤。而她并不知道,这一幕全然落入了沈恪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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