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曦云收到百里惠拍来的电报时,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已接近尾声。自梅林那一战后,她、关雷和百里惠都被徐白所救。之后她便被关雷送回了乌镇,那时的她并未想到,自己与沈恪竟一隔八年才得以相见。至于柯北辰,他曾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抗日战争打响后,他竟手持长刀领着一众军士上阵杀敌。多家爱国刊物争相报道,借以鼓舞国民抗击外敌的信心。而心灰意冷的百里惠将承东军交到他手中后,便孤身一人去了美国的舅母家。战争开始后,她虽被限制回国,却日日关心局势,亲自在华人圈中募集捐款,并将钱一一汇到那些爱国志士的手中。然而这封电报陆曦云却反复看了几遍。那上面百里惠只着重交代了两件事:一是她即将与一个美国人结婚,二是她在华人抗日联合会的最高会议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她距离主席台极远,加上那个人又戴了一副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并没有看清对方。“……他很像沈恪,但遗憾的是,他是个盲人。”百里惠在电报上这样写道。当时陆曦云只是将那份电报仔细地抚平,并压在了桌子上的玻璃板下。半个月后,日本宣布投降,陆曦云所工作的报社派她前去听一个演讲。去之前她只知道对方刚从美国回来,主要负责在美华人的抗日救国工作。据说他在国内已极有声望,此次回国,竟惊动了不少名人前去捧场。报告厅设在一所大学旧址的礼堂里,原本只能容纳五十多人的地方,竟生生挤进两百多号人。大家都翘首以盼,期待着那位主人公的到来。陆曦云照例拿着笔和本子,坐在了第一排。她竟莫名有些紧张。伴随着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原本喧闹的礼堂骤然安静下来。在众人的目光中,一位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上台。让人意外的是,他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每迈出一步都似乎十分艰难。身后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听说沈先生眼睛看不见,可惜了……”陆曦云的心蓦地一跳,手中的笔便滑落到了地上。等她捡起笔再抬起头,主席台上的男人已摘下了眼镜,坐在了话筒前。他的皮肤不算光洁,因受过连年战争的洗礼而略显沧桑。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从他下颌的棱角斜切过来,渐渐映出一张冷峻的面庞。接下来他说了什么,陆曦云几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整整八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八年用来等待和祈祷。她想起百里惠上次拍来的电报,不由得感叹起世事的无常。即便那时几乎所有人都告诉她,沈恪死在了那场战役中,可她却一直不肯相信。因为他说过,他一定会回来找她,而她深信不疑。掌声如雷,多次打断了他的演讲。陆曦云看到他忽地站了起来,深深地朝在场的每一个人鞠了一躬。他说,他早年曾是一个军人,却因为身体的缘故没能在此生死关头亲赴战场。陆曦云望着他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只觉心被狠狠揪成一团,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痛了起来。演讲结束后,她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关雷。她几乎是奋力拨开人群才拦住了他,在他的叙述中,她终于得知那场战役的真相。原来事实正如传言一样,云贵军倒打一耙后,沈恪为救萧知宸,身负重伤,眼睛看不见只是众多后遗症中的一种。这些年关雷陪在他的身边,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重新站起来,如何四处奔走联络华人。同时,关雷也很清楚,大洋彼岸,有沈恪最牵挂、最放不下的人。隔着战火纷飞,隔着无垠的海水,他和她终究迷失在这样的大时代中。关雷原本拒绝了陆曦云的请求,因为沈恪并不打算见她。但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够阻挡她那颗始终如一的心。她去的那一日,沈恪因为头痛而大发雷霆。新来的女助理被吓得写了辞职信,关雷只得安排陆曦云接替了她的职位。唯独一点,她不能开口说话,以防露馅儿。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陆曦云开始在沈恪的身边帮他整理文件、写信函,也每日定点送上药片和热水。来拜访沈恪的人很多,大家都发现沈恪十分信任这位助理。说来也怪,自从有了陆曦云的照顾,沈恪头疼发作越来越少,甚至有时候会带着盲杖到花园里晒晒太阳。两个人时常面对面在园子里坐着,他心情好时会主动同她说起在旧金山的趣闻,她虽不能回应,却也认真地听着。直到有一日,沈恪的头疼发作得极为猛烈。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陆曦云进去时,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厚重的窗帘将阳光悉数挡在了窗外。她想要打开灯,却忽地被一双滚烫的手按在了墙上。药瓶摔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他的眼睛黑黝黝的,让人想起丛林里受伤的麋鹿。“你走吧。”他一字一句道。陆曦云摇了摇头,想要挣脱他的手,但终是徒劳。“我很快就要回美国,下周将会有那边的助理接手你的工作,我会给你结算两倍的酬劳……”他的话音渐渐弱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抱住了头。陆曦云顿时反应过来,连忙将药找出来递到他手里,却被他反手甩了出去。“吃再多的药,终究是个瞎子。曦云,你没必要在一个瞎子身上耗费时间。”陆曦云浑身一震,她早该料到,沈恪不可能认不出她。她蹲下身子,一片片地将药捡起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八年了,我等了你整整八年。我觉得我就快要等不下去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回来找我吗?为什么好不容易让我等到你,你却迫不及待地想要赶我走?”她胡乱抹干净眼泪,又重新拿了药塞到他手里。可沈恪却并没有接,他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终于开口道:“很抱歉,那个诺言我兑现不了了。”沈恪有些颓然地坐在了沙发上,陆曦云走后,他将那粒药放进了嘴里,没有喝水,硬生生地嚼碎咽下,那味道让他不由得干呕起来。距离回美国的日子越来越近,关雷见沈恪夜夜失眠,很快消瘦了下去。而陆曦云仍每日坚持来看他,只站在园子里一边修剪花枝,一边陪着他在园子里晒太阳,每到日落前她便又匆匆离开。对于这一切,沈恪只装作不知道。直到一日,陆曦云和往常一样站在花丛里,原本正在晒太阳的沈恪忽然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她正诧异于他的举动,却忽地发现园丁新送来的绣球花横在了路中央。她慌忙跑过去想要阻止他,却终究晚了一步。天旋地转间,她便和他齐齐摔入了绿茵茵的草地里。色彩斑斓的绣球花倒在了地上,连同其他好几盆花都遭了殃,园子里顿时乱成了一团。近在咫尺的呼吸,喷在脸上痒痒的,夹带着青草的香气。陆曦云望着他的眼睛,明知道他看不见,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可她并未料到,下一刻他便抬起头轻轻啄了下她的唇。做出如此举动的人偏偏还摆出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像是被这绵延的海风所蛊惑,又像是带着几分捉弄的小心思,她蓦地低下头主动吻住了他。因为没什么经验,她只得胡乱啃咬一番。沈恪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理智告诉他要推开她,然而身体却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抬手扶住她的后脑勺,顷刻间翻身而上,俯首加深了这个吻。他极有耐心,循循诱之,逐步引导。陆曦云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脑袋里像是灌入了糨糊般让她几乎忘记了思考。不知过了多久,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推开他问:“你不是看不见?怎么能这么准就……亲到我……”最后三个字几乎细若蚊蝇。沈恪无辜地抿了抿嘴唇,一脸认真地说:“靠感觉。”那一夜,他轻易便点燃了一切。衣衫半褪间,他的吻因为沾了些别样的意味而让她轻易便失了心神。不知过了多久,他却突然停了下来。黑暗中,他将散了的扣子一一扣好。他让她靠在他的肩头,不觉中说起了那场战役。那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当时薛隐乘虚而入,柯北辰避之不及,幸而关键时刻有他挺身相护。然而他自己却因此被炮弹所伤,在国内暂时保住性命后,便被辜铭连夜送往了旧金山动手术。虽然留下了头痛和失明的后遗症,但至少身体再无大碍。“曦云,我答应给你一个月,你便也给我一个月。若是一个月后,我回来找你,从此天长海阔,你便是我今生唯一的妻。若是我没有来找你,你也不要来旧金山找我……”陆曦云急急地打断他,她勾住了沈恪的小拇指:“我只当没听见最后一句,你切记,不可食言。不然,我便再不理你了。”沈恪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良久,他沉沉地答了一声:“好。”一个月后。陆曦云所在的报社庆祝三周年,而她荣升副社长。火红的鞭炮一路从城东放到了城西。有人慌慌张张地捧了个匣子递到她面前,说是外面有人送给她的贺礼。等她轻轻将它打开,竟看到两条有些褪色的粉色发带躺在酒红色的天鹅绒布上,一张纸条上写着铿锵有力的几个字,正是她曾一遍又一遍发出去的电报,反反复复便只是那几个字:千帆过尽终不悔,只待暮云归。几乎是下一刻,她便攥着两条发带奔出了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鞭炮留下的纸屑在地上铺成了一条长毯。一个身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徐徐转过身来。“那年未来得及兑现的诺言,如今终于如愿。”如果此时有人驻足观望,便能看见一个西式做派的翩翩绅士笨拙地为一个女人梳头发。他指间的发带上垂着的两粒莹白饱满的珍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关雷猫着身子躲在一旁,想他一个中年男人竟也忍不住湿了眼眶。他忽然想起沈恪在进手术室前曾将这个匣子交付到他手中:“若我不能活着出来,你便将这个匣子埋在树下,永远不用给她了。”生逢乱世,也曾隔着烽火连天。到头来,千回百转终不负,初心未泯而一往情深。陆曦云终于等到了她的良人,亦如初遇时他执了她的手,从此这一生便不会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