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林江大桥。江边风很大,桥很高,在上面能看到远处的灯火,明明暗暗罗布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可灯那么小,虽然挨挨挤挤凑在一起,但谁又关心谁呢?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她所珍视的人和事,都一点一点,慢慢从她身边被剥夺了。她一直努力生活着,拼命挣扎着想要从泥沼中爬出来,可现在,这些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着,提醒着这个世界对她最后的留恋。可是他们给予的期待和希望也太沉重,她现在,已经背不动了。顾葭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摁下关机键,嗡嗡的震动声随之停止。她爬上大桥的防护栏,站起来,风有些大,她有些左右摇晃。片刻,她站稳了,面对滔滔江水,平静地立着,风来了,她岿然不动,像王重新光临他的国度。她闭上眼睛,脚尖微微用力,向前倒下去,耳边风声急剧响起,她没有睁眼。再见了。老人们都说,人临死前,生前的经历都会在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过一遍。可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她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仿佛还有什么人在呼喊她的名字,最后这些声音都汇聚在一起,变成重物落水的声音。“咚。”的一声,结束了。“顾葭!”杨乾雨在桥的那头,眼睁睁看着她从护栏上一跃而下,冲上前去,却没能抓住她。“顾葭……”他伏在护栏上,手还伸着,保持着想要拉住她的姿势,可最终,他还是连她的手指都没能碰到。她是他长长十八年的小半生中唯一的一个朋友,她主动走近过他,给过他信任和依赖,将他从长久孤独的泥沼里拉出来了。他知道她也是纯净且孤独的,有时候看似走进了,触到了,可又像是隔着千千万万座皑皑的雪山。她明明近在眼前,可时时如隔云端。最后她走了,他也没能拉住她。桥头响起一阵喇叭声,商宁一和宋玥在车里,心急如焚,远远地看见有个模糊的人影趴在护栏上,飞快地开了过去,却发现人并不是顾葭。“杨乾雨?”商宁一还认得他,见他趴在护栏上,一动不动,心里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测。从车窗里探出头,问:“你怎么在这儿?顾葭呢?”杨乾雨缓慢从栏杆上直起身子,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空茫,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杨乾雨?”商宁一又叫了他一声,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顾葭,她跳下去了。”少年说着,所有的表情都褪去,那是一张木然的没有生气的脸,很难想象,它是来自一个少年。商宁一从车里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心急如焚地抓着他的肩膀,摇晃着,问:“你说什么?顾葭呢?她在哪儿?”声音传到杨乾雨耳朵里变得光怪陆离,忽远忽近,渺渺间他仿佛听见有人在问:“顾葭呢?顾葭呢?”是啊,顾葭呢?她去哪儿了,她靠近他,又远离他;她救了他,又抛弃他。她走了,留少年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徒劳无功的人间。流云,白鸽,风,将晚的天。顾葭坐在楼顶,两条腿在空中晃晃悠悠,风吹起她的短发,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嘿,杨乾雨。”她看他,语气里竟有少见的些许天真和懒散。“嗯?”少年隔得远远的,只能看到她消瘦的背。“我得走了。”她回过头来,语气轻快,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春日午后阳光下的白猫。“什么?”他向前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所以停在原地。“我走啦。”少女的声音像个太阳下色彩斑斓的肥皂泡沫,“砰”的一声碎裂开来,也是轻轻的,小小的。再一看,先前顾葭坐的那个地方已经空空如也,一只白鸽敏捷地掠过流云,飞向天际,杳然无踪了。有风。少年心里怅然若失,他慢慢踱到楼顶边缘,向下面看去,一片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她是去天上了吧?对,没错,她去天上了。他这样想着,心里依旧空落落的,却并不觉得伤心欲绝了。她是误入人间的精灵,注定要回到天上去的。……刘新宇接到宋玥的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怎么了这是?怎么突然就晕倒了?”他刚刚起床换好衣服,准备跟人去谈个委托,西装革履地就跑来了,惹得不少人侧目。宋玥揉了揉眉心,他已经一个通宵没睡,神色略有些疲惫,说:“我们在林江大桥找到他的,说了两句晕过去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刘新宇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又生出新的疑惑:“这孩子怎么跑到外面去了?我打电话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他在上自习。”“顾葭。”宋玥靠在长椅上,说:“顾葭出事了。”刘新宇心里一个咯噔。“你外甥说,她从桥上跳下去了。”宋玥目光直直看着前方,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监控也证实了,现在正在组织打捞尸体。”“怎么会……”刘新宇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那个女孩儿……”她因为什么自寻短见?跟自己先前接的钟剑虹那个案子有关系吗?宋玥见刘新宇怔怔站在原地,正想问一句怎么了,病房里护士这时候出来了:“病人醒了,进去吧。”于是两个人暂且顾不上说话,一齐走进病房。杨乾雨窝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见人进来了却没有什么反应,呆呆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刘新宇快两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来,叫了一声:“乾雨?”杨乾雨转过头,看着刘新宇,好半天,才叫一声:“小舅舅。”“哎。”刘新宇从没见过自家外甥虚弱成这个样子,一时间心疼得不行。“顾葭回去了。”“什么?”“她走了。”杨乾雨转过视线,望着天花板。回天上去了。————不好意思,这两天我真的有点忙,没来得及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