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后,杨乾雨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见顾葭仍伏在课桌上奋笔疾书,特意从她旁边越过,小心敲了一下她的桌子,然后一路走到门口。果然她抬起头来,眼睛弯弯地冲在门口的他笑了,指指桌上的练习册,用口型说:等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算题。于是他走到门外的栏杆处,从四楼向下看,有学生陆陆续续从楼梯口出去了,走出去的时候是单个的,但汇入人群中之后立刻就变得声势浩大起来,但那单个的人却无论如何找不到了。像一只游弋的鱼,找到了鱼群,它加入他们,变得不再孤单,但也不再独特了。“嘿。”顾葭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杨乾雨转过头去,女生微微笑着,眼睛里装满对面教学楼橙色的灯光。“抱歉,又让你等这么久。”她说着,仍是笑着,抿了抿嘴唇。“没关系。”“你这次数学考得不错啊。”顾葭以一种闲谈的口吻说。“啊……是啊。”面对她,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除了这句话之外竟然再找不到其他的话来缓解尴尬。他们之间常常是沉默的,但此刻的沉默竟和之前的有所不同,从前的沉默是恒温不变的水,让人懒惰且舒适。如今却像在加热,不断从锅底泛起小泡泡,慢慢升上来,破掉,升上来,又破掉。但顾葭似乎没有同样的感觉,她依旧灵动而自得,拿出自己的老人机看了看时间,带着点让人舒服的催促道:“我们走吧。”“哦,走吧。”杨乾雨慢吞吞转过去,朝楼下走去,心里突然有些懊恼,说不清自己这样失常的反应是为什么,但这种自己失控的感觉真的让他不太自在。他下意识地去摸帽檐,但他没戴帽子,于是理所当然的落空了。周云强的死因被初步认定为心肌梗塞,但大部分人,尤其是经历过两年前一系列案子的警员,都不相信这个巧合,于是他的尸体被带回警局,希望经过解剖之后能进一步探究死因。白双休假,进行尸检的是群里另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法医陈晟,现场初步尸检也是他带着助手完成的。宋玥这边,在对周云强的人际关系进行排查,无论是灭口还是仇杀,希望找到跟他的死有关系的人。商宁一现在心里不太安定,商言打电话来说自己要出国一趟,她只草草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也没问原因就挂断了。现在这个关头,其实商言离她远点儿也好,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牵连让她重要的人受伤。周云强除了一个固定手机号之外,常用的都是那种没有上户的临时手机卡,用一张扔一张,不知道扔了多少,根本无法调取通话记录。固定手机号的联系人都十分简单,也没看出跟哪个交往过甚的痕迹。案子到这里似乎又陷入僵局。商宁一心里烦乱,找不到头绪,而Z的提醒也迟迟没有出现。她从电脑前起身,走到洗手间,打开水往脸上浇了一捧又一捧,然后抬头看着镜子。水珠从她的脸颊,下巴湿淋淋地往下滴,打湿了她蓝色衬衫的前胸,碎发沾了水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上去丧气得很。商宁一眼前突然有些模糊,她双手撑着水池边缘,甩了甩脑袋,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对自己说:“商宁一,坚持下去,和宋玥一起坚持下去。”然后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湿淋淋的笑。自我心理暗示对她来说一般不大有用,不过聊胜于无。盯着镜子看了好半天,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扯了一边的纸巾擦脸,一边往办公室走。回到座位上,才发现手机上多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全都是福利院打来的。她心里莫名一沉。“宋,宋队,这是陈老师初步尸检的结果。”大林一路从解剖室跑过来,喘着气,还未走近就扬起手里的文件夹。宋玥起身结果文件夹,商宁一摁下回拨键。这边石头凑到宋玥旁边,边看着边念出来:“……疑似呼吸道受不明挥发气体侵入……”“商小姐,顾老爷子不见了!”电话那头传来福利院工作人员焦急的声音,商宁一一片头昏,耳边石头的惊叹声和电话里焦急的解释声音混杂在一处,闹得她晕乎乎的。眼前突然一阵模糊,远远近近的景象混成一团,她闭了闭眼睛,咽下一口口水,张开嘴想要说话,却拿不住手机,眼睛也再睁不开,手机从手上滑落,她人也随即跌倒在地上。迷迷糊糊间,好像有声音远远近近地在叫自己:“宁一,宁一……”她知道那是宋玥在叫她,他在她身边啊……这样想着,她放心地失去了意识。……宋玥原本正和石头一起看着周云强的尸检报告,身后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回过头一看,是商宁一连带着一把椅子倒在地上,她的手机蹦到他们面前,里面仍传来中年妇女喋喋的叫声:“商小姐,商小姐?商小姐……”宋玥顾不得手机,一边叫着她,一边一大步跨上前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他膝盖上。一边的石头看着这阵势,整个人都慌了,嚷着:“救护车!救护车!”说着拿出手机来准备拨120。还是一边的方越清醒些,拉住他说:“120来需要时间,现在先去找陈老师过来。”陈晟虽然是法医,但工作这么多年,基本的急救也难不倒他。宋玥点点头认可方越的方法,于是石头大呼小叫着小跑着向解剖室去了。两分钟不到,陈晟带着助手赶了过来,见到倒在地上的商宁一,只略讶异了一瞬,片刻,神色里就多了几分了然。“商顾问是第一个进死者房间的吧?”是个问句,但语气却很确定。宋玥不明白为什么他有此一问,但知道他不会说无意义的话,于是配合着回答他的问题:“没错,当时她有些心急,第一个冲进了酒店房间,在里面呆了一会儿之后,我们才进去。”陈晟点点头:“那就没错了。商小姐应该是轻微的有机磷中毒,吸入量不多,这个时候昏厥可能还有过劳的原因,不用紧张。”“有机磷?”宋玥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没来得及深究 ,紧接着跑出下一个问题:“那现在应该怎么办?她什么时候能醒?”“先把商顾问送到休息室吧,用干净的抹布擦拭她的口鼻及皮肤,应该很快就能清醒……”陈晟话音刚落,宋玥立马从地上抱起商宁一,大步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办公室里外围着一圈人,这时见宋玥这样走出来,纷纷立刻自动让出一条路出来。到了休息室,他用脚钩住门,“砰”地一声关上,然后将商宁一放在简易的铁床上。他环视四周,在一旁的柜子角落里翻到一条没有开过封的新毛巾。“石头!”他打开门,探出一半身子叫道,一路跟到休息室外面的石头立刻立正站好:“啥、啥事儿,头儿?”“打盆水来。”“是!”石头很快打来水,不知道他从哪儿找的盆,粉色的一大只,上面还有个小黄鸭的卡通图案,配着他那一脸凝重得如临大敌的表情,看上去格外的滑稽。宋玥照旧是从休息室里探出半个身子,面无表情地接过石头手里的水盆,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他将水盆放在床前面,拧了毛巾仔细在里面洗着,他低头沉默着,额前的刘海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洗好毛巾,他小心挪开水盆,走到商宁一面前。她眼睛闭着,眉头微皱,眼睛下面浓重的黑眼圈显示着这几天以来她的疲惫。这个案子发生以来,她的确时刻处于紧绷状态,尤其是在发现周云强的尸体过后,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殚精竭虑了。宋玥将毛巾轻柔地覆上她的脸,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此前再没有这样的一刻,让他知道她对他的重要。刚刚她晕倒,陈晟还没来的那段时间,他止不住胡思乱想,要是她醒不来了怎么办?要是……要是她就这样离开他了,怎么办?他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的无能,要是能早一点找出周云强,将他活着抓到,商宁一就不至于这么忧虑,不至于会昏倒在办公室……毛巾柔顺地顺着他的手在她眼睛、鼻尖、唇周游走,他动作很轻,反复擦拭确认干净,却怕惊扰了她的睡梦。……房间外面,石头等得无聊,小声问陈晟:“嗳,陈老师,你说的那个有机磷中毒……是有机磷吧?你是怎么知道的啊?”陈晟还没开口,他身后跟着的助手抢先说了:“陈老师进行了尸体解剖,发现死因不只是心肌梗塞这么简单。”小助手戴着800°近视的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卷卷地趴在头上,白大褂下面胸前一马平川,远远看去简直“安能辨我是雄雌”,小女孩儿是去年毕业之后被分配到陈晟手下的,这时候语气里满满都是骄傲。“……这我知道啊!”是个警察都知道这次的死者不会是心肌梗塞这么简单的好吧!“你听我说完呢!”小助手白了他一眼,继续说:“深度解剖之后呢,陈老师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