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槐花香。近来天气多变,前一天还未换下冬装,后一天马上就要穿短袖了。德智高中的学生们已开学一月有余,一个假期没见面的同学之间的热情劲儿褪去,学校生活又回到应付日复一日沉重的课业上来。繁重的学习任务,做不完的作业重新变成每天的日常。高中生们习惯于忙里偷闲,男孩子晚上回宿舍之前总要偷偷溜到篮球场来一场挥洒汗水,女孩子们则在操场遛圈儿,趁机偷偷看篮球场上奔跑的人影。高三这栋楼的下课铃声是久石让的summer,校方美其名曰在美好音乐的享受中学习,在快乐中拼搏。但学生们拼搏得感受不到快乐,学霸们趁着下晚自习到回寝室的间隙纷纷抓紧时间多刷一点题,学渣们则打球的打球,逛操场的逛操场,气氛紧张中带着一点焦躁,总之不想快点回家或是回寝室。人人如此,只有他例外。轻快的音乐声中,高三四班的教室里一片闹哄哄。“诶这道几何题你怎么证的啊?”、“走走走操场约起!”、“球,拿球!”、“唉——好烦哎,今天的作业又没做完!”拉拉杂杂的吵闹声中,他沉默地背起单肩包,从教室走出去,白卫衣,短裤隐约露出清癯的膝盖,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个白皙的下巴。没跟任何人说再见,也没有人跟他说再见,在这个教室里,他似乎可有可无,被大家习惯着,忽视着。就连这一放学就出校门回家的“与众不同”也没有被大家注意,或许被注意到了,但没人在乎。这是一场末日狂欢,人人能力有限,只关心自己。“那个,杨乾雨……”临出门时却被叫住。“怎么?”他转身回头,是顾葭,班里的好学生,乖乖女。他皱了皱眉,确信自己跟女孩儿没交集,又问了一遍:“怎么?”“啊,你家是往南岸方向吧,我也是。那个……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女孩子突然的请求让他一愣,暂时没反应过来。“可以吗?”顾葭双手合十,有些紧张地又问了一遍。“好吧。”他转身,示意她跟上,女孩儿松了一口气似的,跟在他后面。杨乾雨保持平时的速度大步向前走,走了一段之后,突然又想到自己后面还跟着个女孩子。偷偷往后看了一眼,见她努力小跑着,才没有落后很多。下意识的,他放慢了脚步。“还有一个月?”宋玥靠在警局办公室的椅子上,只觉得心里凉飕飕的,问:“不是说这周就能回来吗?”商宁一在电话里无奈地笑了两声,说:“那也没办法啊,教授的安排,说是最后带我们去见识一下真正的心理画像。”“唉,好吧。”他穿着深枣色毛衣,领口处翻出白衬衫的领子,接着电话撇嘴的样子仍像个少年。商宁一笑着,安抚道:“别着急啊,反正……我不迟早都会回来的吗……”正说着,旁边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宁一,快一点,教授的车到楼下了。”“好,来了。”商宁一侧头跟齐殊说了句,然后跟电话这头的宋玥说再见,匆匆挂断电话。宋玥看着显示着通话时间为12分26秒的记录,在心里给齐殊扎了个小人,这男的一看就是嫉妒他跟宁一通电话,故意捣乱。想想居然让他跟自己朝思暮想的女朋友单独相处了整整两年,宋玥心里又郁卒起来,唉,真是……想念啊。明明上个月在电话里说过这周就能回来,害他白白激动了好几天,这会儿又说要等到下个月,下月复下月,下月何其多啊……在心里默默将这一切怪到齐殊身上之后,宋玥觉得好受多了,又开始投入到自己刚刚的工作里。坐在汽车后座的齐殊连连打了两个喷嚏,揉着鼻子,旁边的商宁一关心地问:“怎么了?感冒了?”“应该是,不过不严重,没什么大问题。”前面开车的教授闻言哈哈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即将离开这片土地,齐的鼻子在表达自己的不舍。”坐在他旁边的助理是个金发小伙子丹尼尔,这时候扭过头去,非常不解地问:“宁和齐你们那么有才华,为什么不留在这里?美国的犯罪心理体系比中国要完整得多,在这里你们才能获得更好的发展。”商宁一笑笑:“这里很好,你们都好,但我的家乡有一直等着我回去的人。而且我们来这里学习,也总是为了有一天能带着这些知识回到自己的国家。”丹尼尔刨着自己一头金色的卷毛,嘴里叫着:“哦天,我不能理解!”美国文化不像东亚文化,他们更强调个人的重要以及个体的发展,为了追求个人价值的实现,抛弃爱人甚至家庭的也不在少数。这个金发小伙儿恐怕确实搞不明白,东方人心中的民族归属感和来自爱人的羁绊,是多么牵动一个人的心神。齐殊微微侧头,看着商宁一面上笑容淡定,目光却有些闪烁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扭头看向窗外。他们的归期是下个星期,商宁一却故意跟宋玥说是下个月,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他有时候很羡慕那个能够住进她心里的人,有时候又觉得,其实这样看着她,就已经很好了。反正他已经习惯了看着她,这样就好了。“快二模考试了,多吃点。”刘新宇将一只煎蛋夹进杨乾雨碗里。少年沉默着慢慢将那只煎蛋吃完,拿起杯子喝光里面的牛奶,拎起旁边椅子上的单肩包说:“我走了。”“哎等一下。”刘新宇咽下一口吐司,叫住他,少年的身形顿住,停下来看向他。“这周末有时间吗?”刘新宇问。“应该有,怎么了?”“周六你生日啊,怎么,不记得了?到时候带你出去玩儿啊。”刘新宇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像哄小孩儿。生日。杨乾雨心里默念这个词,一时心里滋味复杂,没有回答。“快去上学啊,周末记得空出来,我专门请了假的。”刘新宇见他不应答,笑着催促他。杨乾雨答一声:“好。”然后往头上戴上棒球帽,压下门把手,低头,出门。好半天,刘新宇对着少年离去的方向,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收拾起自己的公文包,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争取在周五之前打完手头这个碰瓷的官司,周末带杨乾雨出去散散心。这孩子,总是闷声不响的,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杨乾雨沉默地上了电梯,现在还很早,外面天蒙蒙亮,电梯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低着头,肩胛很突出,像一只孤单的虫子。突然,他抬起头,看着电梯内壁上他的倒影。于是对面的镜面钢化玻璃上出现了他的脸,眉目极清秀,皮肤白,单眼皮,鼻梁很挺。是个很好看的少年。小舅舅刘新宇曾告诉过他,他的样子,跟他早逝的母亲很像。杨乾雨下了电梯,穿过小区里长长的甬道,出门,面前就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往左走几分钟,就是轻轨站,能直接到学校。但他出了门却没有走平时走惯的方向,而是向左去了。朝左路越走越窄,拐过几道弯,进入一条巷道,周围的环境慢慢变得不一样起来。大概二十多分钟左右,他停在一条斜插进去的小巷外面,这里,就是顾葭的家。跟杨乾雨所处的高级小区不同,顾葭家这一块儿,是南岸区的贫民区,房子大多已经破旧,有不少是拆迁了的,剩下寥寥几户。这里的环境和治安都不大好,杨乾雨刚一到巷子外面,一条流浪狗就冲过来朝他汪汪地叫。随着狗吠声,顾葭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因为跑得急的缘故,她有些喘,甫在杨乾雨面前站定,就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等久了吧,我今天有些起来晚了。”杨乾雨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然后自顾地朝巷子另外一边行去。他走路的速度刻意放缓,跑了一路的女生不至于跟得很辛苦。巷子另外一边是一个公交站,乘公交可以到学校附近。前几天晚上杨乾雨默认了顾葭选择的回家路线,所以一直到现在她都以为他家就在她家不远处,不知道每天他将她送到家门口的时候还要走二十多分钟才能到家。杨乾雨和顾葭气喘吁吁地赶到车站的时候,正好遇到他们要乘的412,两个人随着人流上了车,意料之中的没位置。两个人抓着扶手,身体随着公交车左右摇晃,顾葭单手从书包里拿出个旧的MP3,接上耳机开始听英语。公交车忽然一个大拐弯,她一只手没抓稳扶手,向旁边倒去,杨乾雨伸手住她的肩膀。“谢谢你啊。”车上人很多,她努力转过头来,朝他微笑。“不用谢。”他迅速收回手,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车窗外。蓊蓊郁郁的树木一闪而过,一片大好风光,夏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