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乾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其他的小孩子不太一样。比如,别的小孩子平时零花钱都很少,只能看着小卖部里的零食流口水,他那时候却已经有自己的钱包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比如,别的小孩子还在考虑封市外面有什么好东西的时候,他已经有好几个国外的玩具了;再比如,别的小孩子都是跟着爸爸妈妈一起住,他却是跟着自己的小舅舅。他九岁的时候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小舅舅刘新宇二十三岁,正在准备司法考试,两个人还都是孩子,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经常掐架。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杨乾雨没事儿找茬,一会儿磨着刘新宇问问题,一会儿又要小舅舅带他去游乐场玩儿,刘新宇背书背得口吐白沫,自然没有多余的闲心管他,通常是给他几块钱,让他自己到一边儿玩儿去。但是他不缺钱,继续扭。有时候闹得狠了,刘新宇就会吼他:自己边儿去,找你爸爸去!小杨乾雨通常这时候就会哭闹了,他知道自己的爸爸在一个叫“国外”的地方,会给他寄钱,寄很多新奇的玩具,但是自己不能去找他。他精力旺盛,一哭就是两三个小时,哭得鼻涕泡泡炸了又鼓起来,中间绝对不喘一口气的。刘新宇被他的哭声吵得头昏脑胀,放下厚厚的社会主义法治理念过来哄他,口里还默念着:“……反映和指引社会主义法治的性质、功能……,哎哎,别哭了啊……是社会主义法治的精髓和灵魂……”这么边背边哄,慢慢的,小杨乾雨就睡着了,脸上一道一道干掉的泪痕。后来慢慢长大了些,他开始懂事了,知道自己的妈妈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爸爸在澳大利亚工作,舅舅学习累,工作忙,自己不能随便添乱。那时候他跟小舅舅还是住的普通小区,尽管他爸爸从国外寄回来很多钱,但刘新宇通常是直接给了他,自己分毫不取。还小的时候,他以为这是舅舅品德高尚,到现在,他明白了,这是不屑。刘新宇确实对那个抛弃自己妻儿的男人不屑。他幼年父母相继去世,是大自己十多岁的姐姐,杨乾雨的妈妈刘新湉一手拉扯着自己长大,所以他对自己姐姐感情很深。当初刘新湉嫁给杨璟的时候他还小,虽然不喜欢那个姐姐在公司的下属,却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任性让姐姐失去幸福,所以当刘新湉征求他的意见的时候,他很快就同意了。却没想到杨璟娶了她姐姐之后事业越发顺利,在刘新湉生下杨乾之后的第二年,为了获得更好的发展,主动请缨到公司海外分部去做主管。之后就很少回国,连杨乾雨满周岁,也不过是打了通电话而已。再后来刘新湉突然被查出患了乳腺癌,从公司辞职,杨璟也只是不断往国内汇钱,自己没有回来过一趟。那个时候跟现在的杨乾雨差不多大,看着自己喜爱尊敬的姐姐暗自垂泪,自己却毫无办法,心里深恨自己的无能,当然,他更恨那个负心的男人。但是对杨乾雨他却做不到狠心,因为这个男孩儿毕竟身上还流着自己姐姐的一半血液,而且,他的眉眼跟已经去世的姐姐有八分像。所以这么多年以来,虽然自己心里对杨乾雨的父亲杨璟不以为然,但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外甥心怀怨恨,刘新宇也从没在杨乾雨面前说他爸一句坏话。但是现在这个男孩儿却站在自己面前,平静地问:“我爸是不是再婚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杨璟确实再婚了,就在刘新湉去世的第二年,这个消息,本来他是打算等到杨乾雨高考之后再告诉他的。刘新宇将自己藏在电脑后面,含糊其辞:“你问这个干嘛,快去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杨乾雨静静地看他一会儿,半晌点点头说:“好吧。”然后进了房间。他知道小舅舅的意思,这个时候不告诉他真相,是想让他高考的时候心里平静一点,发挥出最好的水平。但其实他心里早有预测,问一句,也不过是存着证实的意思。他对自己那个十八年以来素未谋面的父亲没什么感觉,谈不上恨,当然更没有喜欢和期待,陌生人而已。他对杨璟的再婚同样不抱有什么额外的情感,只是一个事实而已,对他来说,“父亲”这个词,甚至还没有顾葭来得亲密。他躺在床上,静静想着,不一会儿困倦袭来,慢慢地就进入了梦乡。而另一边的顾葭远远没有这么舒适,她一边默背着今天刚学的文言文实词,一边拿着勺子给面前床上的老人嘴里喂进去一勺米糊。“慢点吃,爷爷。”她说着,拿帕子擦了一下老人顺着嘴角流下来米浆。“……葭……葭,好孩子……是爷爷……连累你了。”老人嘴里呜呜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浑浊的眼睛里缓缓淌下来一滴眼泪,顺着他苍老的脸,落到陈旧的枕头面上。“爷爷,别说这样的话。”顾葭又舀起一勺米糊,吹冷了小心送进老人嘴里。“那个畜……生……”“再过几天就会开庭了。”女孩儿眼里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宽慰地笑笑:“爷爷,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张律师会帮我们打赢官司的,爸爸……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的。”“好……好孩子。”老人想要抬起手臂,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孙女的头,却终是没有力气,缓缓落下,放弃了。老人睡着了,顾葭将碗拿到厨房洗干净,回到那个由杂物间改造的自己的小房间,拧开昏暗的台灯,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她捏着笔的手很用力,指尖发白,突然,一滴水落到她面前用来演算的草稿纸上。慢慢地,又是一滴,两滴,三滴。她笔下不停,将卷子翻过一面来继续做题,再看脸上,已然泪雨滂沱。台灯暗了几下,坚持着没有熄灭,在这一片黑暗中,拢出书桌上小小的一方光亮。一如她晦暗无望的人生。商言对商宁一刚回国就要搬去跟宋玥同居这件事表示很无奈,但肯定不会阻止,毕竟她一直害怕的是商宁一这个性格找不到男朋友。现在虽然发展的速度超出她的预料,但看在宋玥第一次见面给她印象不错的面上,她还是对两个人的进一步接触乐见其成。商宁一一边收拾着东西打包,一边叮嘱商言:“家里不要弄得太乱,拖鞋出门之前一定要放进鞋柜,碗筷用过之后要及时洗干净,还有冰箱里不要放太多东西……”说的这些话跟两年前她出国进修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哦,对了,两年前还有一个要定时给窗台上的金钱草浇水,但是在她回来的时候,商言不出意外地将那盆金钱草……给照顾死了。商言捂着耳朵在门口看着商宁一一边忙忙碌碌一边叮嘱她,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商宁一知道她一向这个样子,自己的嘱咐不过是白嘱咐,斜觑她一眼,闭了嘴。前些天她回国,答应了宋玥同居的提议,这会儿趁着周末两个人都有空,正好收拾一下东西搬过去。她知道自己这一走,商言肯定又自由了,会把她刚回来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再弄乱,不过她也没办法了,商言从小就这个脾气,喜欢把自己的房间搞得乱糟糟的,阿姨一边叹着气一边给她收拾房间,总安慰着自己:“言言还小,长大可能就懂得收拾了。”结果,长大后变本加厉,将整个屋子都搞得乱糟糟的。想到阿姨,商宁一面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听宋玥说他一直在申请公开“血徒”案的卷宗,但每次都以不同的理由被驳回,这样看来,这个案子里有什么是高层不希望公开的?她总觉得,当年的案子并没有随着匪首的被抓以及死刑判决结束……正胡思乱想着,宋玥的电话突然来了,告诉商宁一自己已经到楼下了,问她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商宁一衣服都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但洗漱用品还没有装好,于是叫他先上来等自己一下。不多时,外面传来门铃的响声,商言抢先一步去开了门,果然是宋玥在外面。“嗨姐夫~你还记得我不?”她冲他挥手,依旧是招财猫的经典手势。宋玥微微一笑:“商言,你好,好久不见。”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两年多的时间,他居然还能认出自己来,商言心里对这个姐夫的好感又上一层,笑着将他迎进屋里。正巧这时侯,商宁一收拾好东西,搬着大包小包的出来了,见着宋玥,抿着嘴笑了。“你来得正好,我收好了。”商言看自己姐姐一副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在心里暗暗嘲笑,没想到商宁一这个木头人,也有这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