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顾葭十八岁生日。已经很晚了,但是她还不想现在就回家。回家之后,她要怎么告诉爷爷,那个害得爸爸出事,害得爷爷一度生命垂危的畜生,并没有受到公正的裁决?前几天,班主任将她叫去办公室,委婉地通知她,由于校委会收到匿名人士的举报,说她品行不端,所以她的保送名额暂时取消。呵,品行不端。果然出了办公室她就看到前几天到她家门口堵她的那个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衣冠楚楚。“小朋友,长话短说,要是你放弃起诉,保送名额就还是你的。”这是在办公室门口,老师进进出出,学生们不时投过来视线。这群人,竟然就堂而皇之到了这种地步?顾葭狠狠瞪着他:“我不!”“你这是何必呢?”男人真像是有些不解的样子,点燃一支烟,掐在指间,说:“好好地去上大学,谈个恋爱,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跟我们较劲儿?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我原本也可以好好地去上大学,谈个恋爱,前途光明,是你们毁了我的未来,是你们杀死我的爸爸,伤害我的爷爷,是你们拆散我的家庭!”她摁着自己起伏的胸口,控诉声很大,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现。周围慢慢有人注意到这边,投来视线,慢慢向着边聚拢。男人的脸色有些难看,眉头拧起,他手里夹着烟头在她面前点了两下:“这是你自己选的。”然后拨开人群,转身离开。……她原本是有好人生的,她原本是全家的希望,是黑暗里那一点点可以指望的亮光,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个,她曾经活得多么努力。但是现在,她已经快要熄灭了,亮不起来了。杨乾雨生日一向过得简单,因为他妈妈当年去世,就是在他生日前后,所以通常这时候刘新宇也没心思给他庆祝。但这个生日不同,他满十八岁了,以后就是成年人了,值得大肆操办一场。前几天刘新宇准备东西的时候告诉他,可以邀请要好的同学一起过生日,当时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葭。但这个名字只在自己心里转了一圈,他张了张口,还是没能脱口而出。他心有困惑,顾葭虽然每天都跟他一起走,但她总是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而且从来不对自己讲她的心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她要好的同学。客厅里亮堂堂,刘新宇在厨房一边炒菜,一边跟杨乾雨抱歉:“我本来说跟你去外面吃的,结果案子今天又没完,只能委屈你了,十八岁生日也不成个样子。”“没关系。”杨乾雨手里拿着一罐果汁,并不打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刘新宇忙碌,有些踌躇。“怎么了?”刘新宇回头,注意到他。“我……”他将果汁掂在手里,犹豫着开口:“有一个人,看起来我们接触很多,但是我对她一无所知,我不知道我到底算不算她的朋友。”他在家的时候取下了棒球帽,白衣黑裤,此刻迎着头顶亮亮的光,眉目漂亮清朗。但少年眼里此刻充满困惑。刘新宇撒下一把花椒在锅里,霹雳巴拉爆出一阵热油的声音,他在这声音中为外甥解惑:“那你当不当她是你的朋友呢?如果你觉得她是你的朋友,就用对待朋友的方法对她,不要计较她是不是也同样看待你的。你们各自站在天平两边,现在你往你这边加了一个砝码,那么她要么滑向你,要么也添加同等重量的砝码……反正友谊呢,就是互相付出,不要计较谁先……”杨乾雨的眼睛亮了亮。“我知道怎么做了,谢谢你小舅舅。”说着,他转身跑开。刘新宇一边挥动锅铲,一边扬声问:“喂,快吃饭了,你去哪儿?”“我去放一个砝码。”少年的声音随着关门声一道响起。顾葭在街上游荡半天,想到爷爷一个人还没吃饭,终于还是朝家的方向走去。离开繁华大道,通向她家那一片的路上漆黑少人,她有些害怕。上个星期,因为钟剑虹找来的人老是等在她家外面那条巷子外面骚扰她,想让她撤诉,她一个女生终究是有些害怕,于是找了杨乾雨跟她一起回家。其实她一早就知道杨乾雨跟她家在一个方向,也一早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有一次,班级接力赛跑,一个女生脚滑了没站好,他不动声色地在后面扶了她一下,然后迅速放手。那个女生转过来想要道谢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一边去了。操场上熙熙攘攘,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突发事故,但顾葭却碰巧看见了。后来又有一次,顾葭发现他下午下课之后,一个人拿着面包到学校后山的角落里喂那些流浪猫。猫儿们看见他都很亲近,过来蹭他的脚,他在原地默默看着,等它们都吃光了,才转身离去。顾葭见他出来,急忙转身躲避。她有些惶惑,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知道了少年不为人知的一面,看着他袒露内心的柔软,看着他对世界露出善意。他平时沉默的外表下,一定装着一颗很善良的心吧?她因为自己的优秀成绩而受到瞩目,但本质上跟他是一样沉默的人,不善言辞,没什么朋友。这些突然的发现让她不由得对他产生亲近的心情,像孤独的艾丽丝终于在茫茫大海找到跟她一样发出52HZ频率声波的另一只鲸,那种类似于同类的感觉,她看着他,就感觉自己像被陪伴了一样。顾葭一个人走着,想到杨乾雨,心里的害怕稍微下去了一点。巷子很黑,很长。她突然觉得后面好像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心里一紧,她回过头去,昏暗的路灯下,一条流浪狗迅速跑过。没有人,没有人。她安抚自己,背上的汗毛,却一根根竖起。她加快了步伐。急急走着,后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然而顾葭一回头,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她顾不得许多,撒开腿跑了起来,后面果然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这次很清晰。的确是有人在跟着她。她不敢回头,拼命跑着,后面的脚步声也加快了,由远及近。顾葭的心怦怦跳。一只手捉住她后面的衣领,一个黑色的影子映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那声音犹如鬼魅,在她耳边响起:“小朋友,你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杨乾雨匆匆跑下楼,本来是要去找顾葭的,但此刻被小区里凉风一吹,忽然又有些踌躇起来。这么晚了,他贸然去找她,会不会不太好?而且,找到她之后,他又该说些什么呢?心里疑问一串一串地冒起来,脚步也慢下来,那种不确定的感觉又攫住他的心,让他忐忑不安。他站在小区门口,犹豫好半天,终于还是提起脚步,向顾葭的家所在的方向赶去。商宁一正在宋玥的浴室准备洗澡。浴室一侧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条浴巾,那是宋玥准备的,另一边摆着还没开封过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也是宋玥买的。宋玥的刮胡刀还有漱口杯整整齐齐地放在镜子前面,紧挨着是一盒牙线棒和漱口水。面盆和镜子都干干净净,很整洁。商宁一先前本来对两个人同居这件事情很坦然,但现在一进浴室,看到这些属于宋玥的生活用品,才意识过来自己是真正跟宋玥住在一起了,心里一时冒出一点无所适从的感觉。她有些后悔自己当时答应得鲁莽,没来得及细细考虑,现在到这一步又无法挽回了。触目所见全是宋玥的私人物品,男士洁面乳,男士沐浴露,男士洗发水,她自己又光着身子在里面,让她生出一点闯入他人领地的惶恐,其间又夹杂着一丝无处可逃的惊慌,又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好奇。总之,很难形容她此刻的感觉,她发现自己现在又没办法分析自己的心理活动了。但不管怎么样,澡是要洗的,商宁一深呼吸一口气,打开热水,淋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任水温温从面上淌下,什么都不想,心里一时宁静下来。她睁开眼睛,伸手到架子上拿宋玥为自己准备的洗发水,视线忽然被他放在旁边的用过一半的沐浴露抓住。那是宋玥平时用的沐浴露。这个认识不知怎么的让她有些面颊发热,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凑过去闻了一下,然后飞快离开,做贼似的,将盖子复原。是宋玥身上那种干净又清新的味道。她的心跳得有些快,赶忙拿了自己的洗发水,开始洗头。……洗完澡,商宁一像往常一样裹着浴巾出了浴室,她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当看到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宋玥漫不经心地往这边一瞥,才觉得有些不妥。这样是不是太过暴露了?她想着,然后迅速回到房间,在自己带来的睡衣里面挑了最严实最保守的一套穿上,心里才安定一点。宋玥见商宁一湿淋淋地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看见自己,迅速跑回房间了,微微一愣。刚刚隔得有些远他没看清楚,远远地只见她露出来的两只胳膊雪白,湿着的头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心里不由得有些痒了。他跟她见面时候大多已经气候转凉,每次她都是长袖长裤或长裙,实在没见过她这样大面积露出皮肤的样子,刚刚见到,心神微微一动,她却已经进屋去了,实在让他有些失望。商宁一换好衣服,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房间里找了一阵,没发现吹风,她只能再次出去问宋玥要。宋玥带她到了浴室,弯腰从镜子前面的柜子里找出吹风,起身时他离商宁一稍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你用了我的沐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