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味道是什么？
John说，就是外公的糖醋小排。
我与John并不算熟识，甚至连他的中文名都不太清楚。这栋宿舍楼仅一个走廊就散布着十几个房间，尽管大家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但大家也都习惯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彼此间并没有多少交集。就算电梯口碰上了，也不过是点头说 Hi的情分。
我与John的交情倒算得上特例，但也说不上亲厚，仔细想想，我与他最大的交情大概就是，他借过我一瓶酱油，而我教过他一道菜。
John是英籍华裔，算不上完全的BBC。John是上了中学后才和家人搬来英国，除了普通话里的福建腔让人听起来太难受，骨子里还是地道的中国人。
不过他不怎么吃中餐倒是真的。我们所在的城市不大，中餐馆子又少又贵，除非富二代，否则很少有人会把下馆子当家常饭。John与父母不在同一个城市，所以绝大多数的时候，John要以速冻食品、炸鸡、薯条度日。
我第一次见John，正是手足无措的时候。说来也是巧，原本我只打算在这个宿舍里住两个星期就去投奔小伙伴，因此身边就没怎么准备日常的生活用品，别说锅碗瓢盆，连油盐酱醋都没有备齐。
可谁知道朋友那边竟然出了问题，原本说好用不了几日就能腾出来的房子一时也用不成了。这下可好，我是必须在这座大宿舍里多待几个月了。两个星期还可以用外卖泡面凑合过去，可时日久了，闻着超市里冷冻食品的味道我就想发呕。
对于我等吃货来讲，找房子的事情暂且可以先另说，能开火做饭才是当务之急。也不知道那段时间是不是真水星逆行、流年不利，等我累死累活从超市里买来锅碗瓢盆、蔬菜小排，打算做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的时候，才发现我竟忘了买酱油。这厢糖醋小排已经焯水码好就等下锅了，那厢连调料竟然都没到位。
英国不比国内，要想打瓶酱油得跑到几公里之外的中国超市，就算坐公交车都要半个小时。肉在锅里酱油却没在案板上的情况下，没法子，我厚着脸皮敲开了隔壁宿舍的门。
隔壁宿舍住的就是John。我敲门的时候，他正戴着耳机打DOTA打得不亦乐乎。听我期期艾艾说明完来意，John也大方，二话不说就退出游戏开始在柜子里东翻西找。
但我实在不应该对男生的调料储备抱有太大希望的。找了十分钟之后，他终于从柜子里一堆脏兮兮的泡面碗边上找到了一小瓶酱油。不是我想的老抽，而是更稀的，近乎无盐生抽的soy。这样寡淡的酱油当然完全不足以支撑起一道正宗的、红油赤酱的糖醋小排。John完全不能理解酱油竟然还有生抽、老抽的区别，只是满头雾水地望着我。
得，没的挑剔，先凑合一顿吧。
凑合着做出来的糖醋小排果然如我所料，清汤寡水、卖相不佳，也就吃多了垃圾食品没见过世面的John还能兴奋地哇哇大叫。一餐吃毕，John十分满足：“你看这样好不好，酱油你拿去用别还了，然后你来教教我怎么做小排吧！”John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
John说，糖醋小排一直都是他老家家宴里必不可少的主角。当然John是不会做的，来到国外这么多年，John几乎没怎么再吃到过正宗的糖醋小排。中餐馆里只有咕咾肉，用John的话说，那帮傻老外就知道吃死肉，完全不懂得排骨的香。此时。John全然忘了自己是拿着英国护照的“傻老外”。
可这道菜却是John外公的拿手绝活，更是家宴里必备的压轴大菜。
究根追底，John自己也搞不清糖醋小排怎么就成了家宴的保留曲了。后来John仔细想，大概一来是外公很拿手，二来自己小时候太爱吃，两者互相促进，也就让一道朴实无华的糖醋小排成了John家里压箱底的大菜。
John祖籍福州，典型的南方男人，洗衣做饭样样手到擒来。John的外公更是个中翘楚，一手福州菜做得出神入化，家宴年夜饭的掌厨每次必然是他。
那时候John年纪小，小到还没有John这个名字。哦，对了，John还有个挺土的小名，那时候叫祥祥。小孩子都爱吃酸甜口儿的菜，他也不例外。有次家宴上，外公心血来潮，做了福州版的糖醋排骨，谁想这偌大一盘子肉竟然全进了John一个人的肚子。
“足足有二斤肉耶！”John回想起来还是一脸余悸，“差点撑着，把大人吓个够呛。”
不过也就是那一次，外公知道小外孙爱吃小排。祥祥是家中独孙，外公也乐意纵着他。就从那时候起，John家的家宴上再也少不了这道糖醋小排。
外公的糖醋小排做起来并不复杂，只是费油，费功夫。
按John的描述，大概是先把土豆和排骨裹上面粉，过油炸，炸到金黄酥脆的时候盛出来，再用糖、醋，还有番茄酱调制成红艳艳的糖醋汁儿，趁着热，哗啦一下浇到金黄的排骨上，让香气一下子逼出来。
起初的时候John太给外公面子，只要外公肯做，John就能一个人包圆儿。家中叔伯长辈也宠John，并不与他抢，久而久之，全家人都知道了：祥祥最爱吃糖醋小排。
不是没人劝过外公，糖醋小排重油重糖，小孩子吃多了可能会发胖。但外公一笑置之：“那有什么，小孩子胖了才喜庆！更何况，你不知道，我家祥祥可爱吃！”语气里满是骄傲溺爱之情。
但外公不知道的是，长大之后的John口味早就变了。一方面，表弟表妹相继出生，John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跟弟弟妹妹们抢这“小孩子的食物”；另一方面，吃了这么多年的小排，John确实也吃腻了。John的新欢是舅妈的酸辣土豆丝，酸酸辣辣，土豆丝也清爽可口。相较之下，外公的糖醋小排就实在是太油、太甜腻，连里面的马铃薯块也觉得软趴趴的，没什么嚼劲。
可外公不知道John换口味这件事，每次John回家，依旧会给John做他爱吃的糖醋小排。
John是外公最疼的孙子，就算是外公的小孙子，外公依旧疼爱John这个大孙子。每次做了小排，不管John在不在家，外公总是要偷偷留下点儿给大孙子。理由还是那一个：祥祥爱吃！
若是John正好在家，外公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偷偷把John叫到堂屋里，端着留下的一大盆小排献宝似的让John先吃。John要是吃得香，外公就乐呵呵的，用他那大嗓门儿的福州腔嚷道：“哇哈啊，一盆又被你干掉了。”
John不是没试图拒绝吃外公的糖醋小排，但总归看不下外公失落的眼神。外公看着John碎碎念：“祥祥长大了啊，不乐意吃外公的糖醋排骨了啊！”那落寞的眼神逼得John不得不投降，John只好把一盆小排吃得干干净净。外公这才喜笑颜开：“哎，这才对嘛！”
后来John家里渐渐富裕起来，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很少在家里开宴席，就算年夜饭也恨不得出去吃。但外公却要坚持在家里吃宴席：“出去吃作甚！又贵又脏又难吃，祥祥爱吃糖醋排骨！饭店里谁能比我做得地道！”外公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说多了便要急，儿女们只好作罢。
不过说也奇怪，外公可以很有耐心地待在厨房一个下午，煎炒烹炸做出一桌子菜，但出了厨房，外公的耐心就直线下降。
虽说外公最疼爱John，但小时候John最怕的也是外公。在John看来，外公总是酷酷的，并不爱笑脸迎人，更不爱讲话。就算是对着最心爱的孙子，生起气来也会冷冰冰地不理人。尤其是看书、看电视的时候，外公是绝对不能被打扰的。
以前外公爱看电视，只要外公在家，家里的电视机就只能被外公霸占。霸占电视也就算了，脾气还大得很，这时候全家人都要小心翼翼，决计不能去打搅他。要是谁敢打扰外公看电视，外公的坏脾气就显露无疑：轻则不理你，重则可是要挨骂的。
John幼时调皮，可没少为这个挨过骂。久而久之，外公在John心中的印象就极为复杂，一方面他是个脾气暴躁的小老头，可另一方面，又是疼宠自己的好外公。
的确，就算外公不像别人家外公一样和善，但外公对John的疼爱确实毋庸置疑。外公年轻的时候是工程师，专修无机化学，脑子无比好使，不管看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跟什么人都可以侃侃而谈。
上了年纪后，外公就像变了一个人，脑子不如以往，买东西也会丢三落四。外公好面子，如果忘记了什么，旁人绝对不可以提醒，非要等他自己想起来才行。否则，被削了面子的外公发起火来，全家都要遭殃。
可面对John，即使记忆力衰退得厉害的外公也能记住外孙说的每一句话，更忘不了外孙喜欢吃的菜。
初二那年，John的外公被确诊为肝癌晚期。期末考完试，John带了一堆相片去看外公。
外公其实并不爱照相，所以John能带去的相片也就那么寥寥几张。那天都说了些什么，带去的照片有哪几张，John早就已经记得不甚清楚。只记得有一张家宴的照片，他捧着一大碗糖醋排骨吃得正香，脑袋甚至都埋到了碗里。外公指着照片哈哈大笑，末了有点落寞地问John：“祥祥真的还爱吃糖醋排骨吗？可是姥爷没法给你做了啊！”
那时候的外公已经是病入膏肓，躺在病床上数月也未曾下床。别说是亲手做糖醋小排，恐怕连吃一块小排都很是勉强。
“爱吃，怎么不爱吃。”看着因化疗而瘦骨嶙峋的外公，John觉得心酸，“所以外公哪，你可要赶紧好起来给我做糖醋小排！真的好好味！”外公笑笑，点点头连声说：“好，祥祥等着外公回去继续给你做小排吃啊……”可John再也没能等到外公的糖醋小排，就在初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外公撒手人寰。
外公走了，家里逢年过节的家宴依然继续，只是掌勺的换成了John的舅舅，偶尔一家子也会出去下下馆子。
菜的味道自然没的说，只不过压箱底的绝活却不再是祥祥爱吃的糖醋排骨。舅舅曾试图复制这道糖醋排骨，但怎么做都不再是外公当年做出的味道。火候不一样了，调味汁不一样了，更重要的是，灶台边站的那个人也不一样了。
再后来，John被父母接到英国。在远离故乡的千里之外，连排骨都只被做成BBQ的国度，美食实在是乏善可陈。John一边吃着千篇一律、食之无味的炸鸡、薯条，一边怀念着属于童年的，属于外公的，家的味道。
在异国的厨房，我手把手教一个拿着英国护照的“异乡人”制作糖醋小排，从腌制开始，油炸，勾芡，浇汁，末了出锅。John尝尝味道：“嗯，好吃。但好像还不是外公的味道。”
是啊，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在未来无数次的尝试中，John最终也会找到一种最钟爱的滋味，然后反复地磨炼，最后固定传承。或许，也就能在这远离家乡的另一片故土上，慢慢培育出属于自己的家的味道吧。
而在此之前的每一次搬迁，每一次演变，每一朵思念，都会最终转化成为属于John独有的家的味道。
糖醋小排做法：
1.排骨剁小块焯水备用，马铃薯去皮削块；
2.排骨用两勺醋、两勺生抽、一勺糖调成的酱汁腌制半小时；
3.排骨和马铃薯块裹少许面粉，放入油锅炸至金黄；
4.锅中留底油，小火放入一勺半白糖炒至焦糖色，倒入炸好的排骨，用大火炒糖色；
5.放入葱、姜、蒜爆香，加入少许老抽上色；
6.将腌排骨的汤汁倒入锅中，加入热水没过排骨，中火炖15分钟；
7.放入炸好的马铃薯同煮，焖15分钟；
8.大火收汁，汁水快干时淋入一勺香醋，放少许葱花、芝麻提味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