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时光隐藏的秘密

大学毕业那年,郭楠立志要去北京闯出一番事业。 毕业旅行时,她在丽江邂逅博士、大学老师沈阔,两人一见如故,相约一同到北京发展。 郭楠到北京之后去见暗恋三年的师兄王梓健,受到巨大打击。 伤心之余,沈阔对她关怀备至,鼓励她,扶持她,让她重新找回奋斗的信心。 郭楠意外发现沈阔并不单纯是“博士”“老师”,他事实上是一位年轻企业家。她对他的“瞒骗”行为颇感不满。 相处增多,郭、沈二人终于建立了牢固的信任,收获甜蜜爱情。郭 楠无意当中发现了一本女知青的日记,那是沈阔母亲的。 可是日记只有一半,后面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沈阔有怎样一段离奇的经历······

请对我微笑
于赛鸥猜对了。
当郭楠亲眼见到验孕纸上的那条红线的时候,惊呆了。她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喜极而泣,转瞬又恐惧而哀伤。一种巨大的悲怆在她心里慢慢升起,填满胸腔,就要溢出来。这个孩子究竟是最幸福的,还是最不幸的?郭楠坚信,有沈阔这样的爸爸,他会是最幸福的。可是她又怕这个孩子一出生就看不到自己的亲生爸爸,就像,沈阔一样……
她在书上读到过,处于孕期的女人荷尔蒙分泌旺盛会导致情绪不稳定。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想糟糕的结果,不要乱方寸,不要纠缠那个噩梦。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也告诉肚子里的宝宝,再过三天,不,两天,她就能看到沈阔的体检结果。不管那结果是什么,她都会和宝宝一起勇敢面对。沈阔一直想要孩子,她一定要满足他这个心愿。她决定忍两天再告诉沈阔怀孕的事。她想,一旦沈阔知道,又要想办法哄她瞒她让她安心休息了。她要装得若无其事,从从容容去拿他的体检报告。
正想着,她听到沈阔在外面叫她:“郭楠,赵骁电话!”
哦,对了,赵骁说了春节回来要来公司上班了,是不是来“报到”的,太好了太好了。郭楠迅速收拾好情绪,出去接电话。
“新娘子,婚礼还热闹吧?”郭楠逗她。可是,她听到赵骁抽泣着说:“郭楠,你手头有没有钱,能不能借我一些?”
“啊?赵骁,你别哭,出什么事了?”
听到“别哭”两个字,赵骁反倒更厉害地哭了出来,抽噎着说:“我妈,她,病了,必须开刀做手术,我的钱不够了。”
赵骁和庞翔宇都是北方农村出来的孩子,家境都不是太好。当初赵骁学美术就遭到了家里的极力反对,认为“不实用”。可是赵骁的老师说,这个孩子有天赋,也有兴趣,不学多可惜。父母拗不过她,就听从她的意愿去学国画。后来赵骁自己也顾及到了就业问题,就在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学了广告设计。
美术专业的学费是昂贵的,相关的书籍、工具、培训等都更贵一些,家里花了很大的本钱总算是盼到赵骁毕业、工作、嫁人。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赵骁很自责,说自己小时候不懂事,让家里太操心了。郭楠当时还安慰她:“付出总是有回报的,现在你和庞翔宇也算是在北京扎根了,以后把老人接过来享清福。”谁能料到,清福还没享成,赵骁的母亲却得了乳腺癌,手术费用都凑不齐。
郭楠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去的情绪轻而易举就被赵骁撩拨起来了。她强忍着伤心对赵骁说:“你别着急啊,别着急。我这里有些钱,明天拿给你。”
挂了电话,郭楠就扑到沈阔怀里哭出来。沈阔忙问出了什么事。她哭得几乎窒息,喘了半天气,才把赵骁的事说清楚。沈阔安慰她说:“别哭,赵骁差多少钱,拿给她就是了。我这儿有。别哭。”
他当然懂得赵骁那份伤心。他自己的母亲就是得癌症去世的。那时她才三十多岁,一朵女人花最佳的绽放时机。
常守芳罹患直肠癌,受病痛折磨很长时间,不能进食,疼得睡不着。她病重到神志不清的时候指着大儿子沈阔骂:“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你怎么就不死呢?”待到神志清醒过来,她又抱着他哭:“孩子,妈妈对不起你。”
16岁的少年沈阔跪在母亲床边给她削苹果,一片一片喂她吃。她从来没有这样喂过他,他却不能责怪她。老人们说,她受了很多苦。
她离开的时候,又瘦又小,像个婴儿一样。长辈说,抱抱你妈,送她一程吧。他拒绝了。两个弟弟都抱着妈妈哭,他也哭,但只是默默流泪,哭不出声来。她遥远而陌生。他无法理解她的情感,直到后来无意间听人说起那些往事。
他独自跑到母亲坟前酣畅淋漓地大哭了一场,喊了无数声“妈”,仿佛要把她喊回来。他究竟是该爱她,还是恨她?他很想她,却再也见不到她了,他连孝敬她、保护她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想被她骂、被她打,也不能够了。
他的存在是她耻辱的印记,他渴望做出一番成就光耀她的门楣。他一直把她的日记带在身边,半夜失眠的时候翻一下。她的浪漫,她的多情,她的固执和叛逆,他都有。他在每年生日的时候去石牌坊那里站一会儿,看着“忠义”两个字,想妈,想家。
现在,他总算是离她很近了。他和她有一样的基因,一样的血脉,一样的病症,甚至是在差不多的年纪。如果真有一扇门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他已经一条腿迈进去了。可是,门这一边偏偏又有一个“她”让他割舍不下,放心不下。
“楠楠,别哭了,我这衬衣很贵的,全是你的鼻涕眼泪。”沈阔抓着纸巾给她擦脸,总算哄得她破涕为笑。
“明天你去见赵骁么?”
“嗯,她把她妈接到北京来了,准备住院动手术。”
“你带着卡去,多留些钱给她。我们比那两口子宽裕些,先给老人治病。”他去书房抽屉里拿了张银行卡塞给她,“我明天去公司开个会,不长,散会给你打电话。有急事的话就打我手机。”
郭楠几乎是做了一夜的噩梦,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恍恍惚惚就满头满身的汗。她知道身边的沈阔也没睡好,他一直守着她,给她擦汗。她想跟他说话,可她就是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连伸手抓住他的力气都没有。身上的睡衣湿乎乎的,特别难受。她把被子掀开,他又给她盖上。总算是挨到了天亮。
按照约定,郭楠直接和赵骁在Z医院门口见了面。赵骁在公司请了假到医院陪母亲,庞翔宇到学校上课去了,说是中午过来。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一个月,赵骁却瘦了好几圈。她年底刚刚在老家办了喜事,还沉浸在幸福的眩晕中,一下子又被母亲的病击中,大喜大悲的颠簸让她脆弱又敏感,见到郭楠就又哭出来。郭楠安慰她别着急,带她去银行取钱,她拉着她说:“郭楠,大恩不言谢,你和沈阔借我的是救命钱……”
“赵骁,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能够救命就好呀!”郭楠安慰她,也是在为自己打气。她只害怕,有了钱也救不了命。
她们一起去病房看了赵骁的妈妈。好在,老人家并没有太伤感,反倒比她们小辈想得开,她感谢郭楠借钱,又自责了一番:“照我的意思,干脆就不治了,你们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攒点钱……”
“阿姨,我们挣钱就是为了孝敬长辈、养活小辈嘛。替您治病是应该的,您就不要说这些了。高高兴兴接受治疗,等着赵骁给您生个大外孙!”
安慰了几句,刚巧赵母的主治医师来查房,郭楠就在门外走廊上等。两个小护士在一旁聊天。
“现在得癌症的可真多,只要一查出来,很快就没命了。”
“多半都是吓死的。”
“是啊,所以很多家属都瞒着,不让病人知道。”
“还是心理素质问题吧。我告诉你,还有病人瞒着家属的呢。我一同学就遇到这么一个。他查了两次,都确诊了是癌症晚期。他怕老婆知道,求医生不要告诉她。要是我男朋友这么贴心就好了。”
“快呸呸呸!你希望你男朋友得癌症呀?”
这几句话就像一记闷棍打在郭楠后脑勺上。她清清楚楚听到了,却没及时反应过来。当她反应过来联想到沈阔的时候,就觉得头部胸口一阵钝痛,踉跄了一下就跳到那两个人面前,把她们吓了一跳。她扯住那个同学在医院的护士问:“请问,你那个同学,在哪家医院?那个病人叫什么名字?拜托你帮我问问!”
“是B医院。”小护士轻声说了一句。不过,她大概是看到了郭楠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神色,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说了不该说的事,就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连连说“不知道不知道”,拉着另外一个人疾步走开。
“你别走!”
郭楠急匆匆过去追她。沈阔前一次体检就是在B医院做的。她一定要让那个护士说清楚,那个“贴心老公”的名字是什么。可是她刚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小腹一热,有一股热乎乎的血流出来,然后就是疼。像是有一只手扯住了里面的脏器,硬要把它们拽出去一样疼。她登时就动弹不得,整个人僵在那里。她想,这不是痛经,难道是……
赵骁正送了母亲的主治医师出来,说着感谢照顾的话。看到郭楠那样惊恐绝望地钉在地上,赶紧抓住她的手问:“郭楠,你怎么了?”
郭楠只感觉自己在不断流血。冬天穿的衣服厚,可能这时还没有浸透衣裤。可是,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一丝一毫从躯体里溜走。赵骁抓住她对她说话的时候,她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喊出来:“赵骁,我在流血。”
郭楠只觉得腿软,再也站立不住,她不想让自己倒下去,身体却完全不听她使唤。来自小腹的剧痛让她几乎丧失理智,她想妈妈,想沈阔,她顾不得形象大哭出来:“赵骁,你快给沈阔打电话,快来,救我!”
她多么希望沈阔是齐天大圣,只要她大喊一声,他就驾着五彩祥云飞到她身边。不需要他有火眼金睛,也不用七十二般变化,他只要金刚不坏即可,长生不死即可。可惜他终究不是。她看不到他,也看不到祥云,只是觉得越来越多的血几乎把她淹没。她觉得自己已经掉进了一汪血海,红的,然后是黑的……
她好像听到沈阔的声音了,却见不着他。她的眼皮抬不起来。她一直飘,不知道要飘往哪里去。唯愿那里有沈阔等她。
当郭楠从红色的梦魇中醒过来,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于赛鸥,第二个人是裴勇军,第三个人是赵骁,她身边站着庞翔宇。赵骁两只眼睛肿着,问:“郭楠,你感觉怎么样?”
蓝色窗帘外面是黑洞洞的夜。郭楠闻到来苏水的味道,看到身上盖的白色被子,知道自己是在医院病房里。她不回答,只问:“沈阔呢?”
又追问一句:“孩子呢?”
她想,孩子好像更重要。
“对不起,郭楠,孩子没保住。”于赛鸥的眼睛也是红的。
“那,沈阔呢?他怎么不在?”
“他在。他去给你买吃的。他马上就来。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他一起带过来。”于赛鸥说着,就给沈阔拨了一个电话。
“我什么都不想吃。我要他。”
“我来了。”沈阔拎了好几个一次性餐盒分开众人钻到郭楠面前,“看看,给你买了你爱喝的红豆粥、八宝粥、皮蛋瘦肉粥,还有蛋黄焗南瓜,想吃哪个?甜的,还是咸的?”他把一堆吃食举到她面前。
“先喝皮蛋瘦肉粥,再吃蛋黄焗南瓜。”
“好,我喂你。”
他把她的枕头稍微垫高一点,然后拉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粥。他不说话,她也没说。他们只看到对方,其他人仿佛都不存在。他一边喂她,一边帮她擦蹭到嘴边的粥,还是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也没有声音。
凌晨了,赵骁第一个站不住了,拉着庞翔宇出去,抱住他在走廊上哭出来。走廊里不能大声喧哗,即便是哭也不行。她只能把头使劲儿埋在庞翔宇的胸前,憋着不让自己出声。
于赛鸥也很快冲出去,她为了给沈阔保守秘密已经接近崩溃,现在好了,终于不用再藏了,可以痛痛快快哭出来了。
一个人偷偷哭和在人前哭是不一样的。一个人哭过之后,心还是酸的。而在人前哭,哪怕那个人并不是自己最心爱的人,甚至不是朋友,却也有一种分担。
上午郭楠出事之后很快昏迷过去,赵骁急忙给沈阔打了电话,也通知了裴勇军。把郭楠安顿好,她发誓“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小护士找到问个清楚。可是,真当她问清楚了,却好似被雷劈到:沈阔真的得了绝症。
那么精力充沛神仙一样的人,怎么可能死期将近呢?她揪住匆忙赶来的沈阔想当面问真假,还没问出口,却已经知道真假。因为太过紧张,他的疼痛发作,吃了大把止疼药也止不住。他面无血色,满脸是汗,腰弯得直不起来,整个人突然就老了十岁似的。要不是裴勇军死死拉着他,他几乎站不住。
而且,他显然已经是这家医院的“常客”。他趁着郭楠昏迷,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医生,打了一针最高级别的止疼药,他让医生无论如何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看起来精神一些。他担心郭楠醒过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难受,躲在外面焦急担心却不敢进来。
裴勇军最后一个从病房出来。他强力忍着不哭,手剧烈哆嗦想点支烟。早有值夜班的护士过来告诉他禁止吸烟。他只好飞快冲到走廊尽头的厕所去,很久不露面。
病房只剩下郭楠和沈阔。看到他的脸色,她什么都明白了。答案揭晓,她只觉得抱歉:“对不起,我把我们的孩子弄丢了。我应该相信你的话,老老实实等体检报告的。”
“老婆,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老老实实告诉你就好了。”
“以后有事不许瞒我了。”
“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伸出小手指。他紧紧勾住,像是怕她溜掉,又像是拉住一根救命稻草,渴望攀住她,留在这个世界上。
真相大白后的几天,郭楠就像水泡做的一样,稍稍一触动就泪流满面。她的双眼肿成一条缝,角膜发炎,直到流出淡淡红色的血泪。鼻子也被纸巾擦破了,人中上肿起两个大包。沈阔一直陪在她身边,极力劝她放宽心好好休息,可是她觉得自己挺不过去了。她想自己干脆哭死算了,孩子没了,沈阔也会走的,留她一个人在世界上做什么呢。想到这些,她就问沈阔:“你看过渡边淳一的《失乐园》吗?”
“没有。讲什么?”沈阔正低头削苹果。
“讲一对恋人,爱到无望,一起赴死。”
“真蠢。”他的手没有停,继续削苹果。
他拎起一个完整的苹果皮,长长一串,举到她面前,问:“看我削得好吗?我妈去世之前,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水,稍微吃一点水果。我每天放学回家就跪在床边给她削苹果。那时候,很舍不得她,却又亲近不起来。”
这话对郭楠来说又是一颗催泪弹。
“后来,我妈没了,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跑到她坟前差点儿哭死。我想去找害她的人,杀了他,然后自杀。我又想直接自杀死了算了,跟我妈我姥姥姥爷团聚去。可是我舅舅对我说,我妈小时候很想考Q大学的,这是她未了的心愿,”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得好好活着,努力,帮她圆一个梦。”
“你是想安慰我。”
“楠楠,你好好活着,就是我的梦。你每天这样哭,我很难受。我想过在你知道真相之前躲起来,但是我又舍不得你。我甚至想过让沈宽代替我来爱你,这又太荒唐。就算我自私一次,请求你陪我走完这一程,好么?我们就当没事一样,你把设计公司做好,我把学校的课上好。我希望每天都看到你的笑脸,每天都吃到你做的饭。你能满足我么?”
“对了,你的公司呢?”郭楠猛地想到,这些日子好像只顾着哭了,
竟然都没有跟他说说话,自己真是昏头了。
“卖了。”他把苹果切开两半,塞给郭楠一半,自己吃一半,一脸轻松地说,“卖之前总是不情愿,一旦决定签字,顿时就轻松了。那天,你去找赵骁,我就是去公司办这个事。以前我跟于赛鸥开过玩笑,说是把公司做到‘上市’就退休不干,回学校一门心思当老师。还真说着了,果然‘上市’了,卖了。”
他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痕:“以后我就是傻博士沈老师了,除了讲课,就是陪你,好吧?”
“好。”她又红又肿的金鱼眼看着他。
“笑一个,”他把半个苹果插在水果刀上,故意在她眼前晃,“笑一个,沈老师给你苹果吃。”
她忍着脸上各种肿痛,笑出来。她决定以后都不再哭了。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在他面前哭了,要让他看到她的笑脸,记得她的笑脸。几年后,《功夫熊猫》上映,郭楠一个人抱着爆米花坐在电影院里,看到浣熊师傅用筷子夹着包子引诱熊猫练武术,笑得眼泪又出来。
她想,要是“沈老师”看了这一幕,定会扬扬自得说:“这一招我早在郭楠这个吃货身上用过了。”还会说:“郭楠那不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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