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时光隐藏的秘密

大学毕业那年,郭楠立志要去北京闯出一番事业。 毕业旅行时,她在丽江邂逅博士、大学老师沈阔,两人一见如故,相约一同到北京发展。 郭楠到北京之后去见暗恋三年的师兄王梓健,受到巨大打击。 伤心之余,沈阔对她关怀备至,鼓励她,扶持她,让她重新找回奋斗的信心。 郭楠意外发现沈阔并不单纯是“博士”“老师”,他事实上是一位年轻企业家。她对他的“瞒骗”行为颇感不满。 相处增多,郭、沈二人终于建立了牢固的信任,收获甜蜜爱情。郭 楠无意当中发现了一本女知青的日记,那是沈阔母亲的。 可是日记只有一半,后面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沈阔有怎样一段离奇的经历······

裴副总的爱与哀愁
郭楠追问沈阔的身体情况,还拿了厕所的“物证”出来跟他对质。
他只说是“小毛病”、“没关系”,让她别再胡思乱想,好好办公司,好好做设计。郭楠提出换一家医院再做一次体检,她要陪他一起去,要眼看着他一项一项检查,然后她亲自去拿体检报告。沈阔撇着嘴装可怜:“一次次体检,一次次照X光,我就是没毛病,也照出毛病来了。”
抗议归抗议,沈阔还是遵照郭楠的要求,换了一家医院去做全面检查,郭楠亲自跟着,还带上了于赛鸥。郭楠想到了她最不愿意去想的那件事:于赛鸥深爱沈阔。
她不相信,一个深爱沈阔的人可以在沈阔的病面前无动于衷。沈阔说过,医生跟于赛鸥提及他的病情,于赛鸥吓得“失态”了。郭楠决定一面盯着沈阔一面监督于赛鸥,一定要从这对“狼狈为奸”的家伙身上查到些蛛丝马迹。
可是体检那天,郭楠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任何问题。倒是她自己,进了医院之后闻到那股来苏水的味道就一阵恶心,直想吐。沈阔吓得不轻,问她怎么了。于赛鸥更敏感一些,问她是不是身体有情况。郭楠摇头说:“没事,我从小就对这个味道很敏感。”她在街边买了两串糖葫芦吃,还是亲自监督沈阔把体检做完了。
于赛鸥小心地提醒她:“郭楠,我怎么觉得,你也应该,做个检查。”
郭楠连连摇头:“不用,我身体好得很。沈阔这个家伙老骗我,我就是被他气的。”
医生说体检报告要三天以后取,郭楠像盯贼一样盯住他问:“你确定要三天以后吗?可不可以早一些?”
“不行。”医生果断摇头。
这话反倒让郭楠放心。她担心沈阔早早取了体检报告动些手脚,然后回去骗她。这样的话,她就可以亲自拿到结果,看到最真实的答案了。
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郭楠陪沈阔检查身体的时候,裴勇军和董帅安置了他们的小“家”。那是两居室的一间,朝南,宽敞明亮。
房子离公司不太远,坐公交车几站就可以到。裴勇军从中介手里整租下来,他们住大间,小的一间隔天就被董帅转租给她的两个女同学了。
裴勇军没有多少东西,一个拉杆箱就从公司拎过去。董帅的很多家当还在学校的宿舍里,老鼠搬家似的一点一点鼓捣过来。
他看着这第一个“家”在她的忙碌中逐渐填满:双人床上按照她的喜好铺了碎花的棉布床单;窗户前随了她的意愿挂了“地中海”风格窗帘;地板原是鸭蛋青的大理石方砖,她不喜欢,又铺了一层卡通的泡沫拼图。电脑桌上放着她的苹果台式机,衣柜上贴了她的大头贴,衣架上挂了她的衣服,床头摆着她的陶瓷水杯,CD 架上插着无数她喜欢的CD,角落里放着她的画板画具……
站在无数的“董帅”中间,裴勇军脑子晕晕乎乎,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想,这都怪他,若不是他脑子晕晕乎乎,不会让这些变成真的。可是,面对这些真实的东西,他又迫不及待想逃开。他掏出手机看着上面那个奇怪的“钥匙”,琢磨怎样才能拆下来。
董帅轻手轻脚进屋,趁他不备跳上他的后背大喊:“老公!”
裴勇军吓了一跳,甚至反应不过来这个称呼是在叫自己。他让董帅松开别闹,董帅却更使劲儿地搂着他的脖子嚷嚷:“不嘛,我要你背我,我要你背我。”他好脾气地背着她在屋里转了个圈,放下她说:“闹够了吧?我抓紧把图做完,下午还要去见个人。”
“你又无私加班了。加了班又不要加班费。”
董帅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擦了甜橙口味唇膏的嘴唇在他脸上一通狂亲。裴勇军有一米八多,董帅充其量一米六,每次她亲他都踮着脚尖很费力的样子,她却乐此不疲。对于这种看漫画入迷的女孩来说,比自己高半头又帅气又腼腆的男朋友简直就是梦。董帅觉得,从进入“亦江设计”那天开始,自己距离梦想成真就越来越近。
裴勇军实在不习惯这种亲热方式,不由自主就往后躲。董帅的“狂热”稍稍减退一点,让他亲她。他只好像举行仪式一样,很小心很有分寸地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说:“郭总最近太忙,我多做一点。你和孙启航最好也多做一些,多学习多锻炼总是没坏处的。”
“哈,她都不在,你还郭总郭总的。她在的时候你反倒叫郭楠!”董帅穿了裴勇军的衣服就往外走。她人太小,衣服太大,整体看起来就像个没有腿的晴天娃娃。
“你别穿我衣服呀,我下午还得出去呢。”他过去拉她。
“不,我就要穿你的衣服。你穿我给你买的那件!”董帅又踮起脚尖重复了一次“芭蕾亲吻”,然后就飞出家门。
裴勇军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做设计大赛的参赛作品图。电脑是郭楠特意买给他的。有一次他只带了U盘去见一个客户,而对方电脑上却没有必需的看图软件,他上网下载费了半天时间不说,还差点把U盘染了病毒。郭楠就给他买了个本本随身带着。那段时间,公司账面没什么钱,于赛鸥批评郭楠乱花钱,她第一次跟她公开顶撞了。
等待开机的那几十秒时间里,裴勇军忽然很想大哭一场。他回想起公司宣布放假的前一天晚上。现在自己经历的,就是“冲动的惩罚”吧。
那天下午,郭楠很早就离开办公室。裴勇军觉得她一连几天情绪不对,脸色又难看,还躲在办公室扎手指头“自残”,怀疑她跟沈阔之间出了严重的问题,就远远跟着她。他发现她去的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走了一段路,去了公司附近的商务酒店。他问前台,前台说郭楠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
他在酒店门口给郭楠打电话,问她在哪儿。郭楠却说回家了。他断定,郭楠和沈阔肯定是吵架了,而且很严重,才会让郭楠自己跑到酒店来住。
一股热血涌上裴勇军的脑门,他拦了出租车就去沈阔的公司,径直去到沈阔的办公室。沈阔、于赛鸥和两个公司高管正在谈事,裴勇军推门进去就问:“沈阔,你把郭楠怎么了?”
于赛鸥反应迅速,立刻让两个高管先走。待她转身回来的时候,裴勇军已经跟沈阔扭打在一起。准确说,是裴勇军揪住沈阔要揍他,他露出从未显现的怒相喊:“沈阔,你记不记得当初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
“裴勇军,你听我说。”沈阔试图推开他的手。
他哪里听得进去,根本就不想给他解释的机会。他比沈阔还要高一些,也更壮一些,再加上沈阔身体不太好,又没心思跟他打架,两个人拉扯在一起,沈阔一点便宜都占不到。于赛鸥急得喊:“裴勇军,你再胡闹我要叫保安了!”
他才顾不上这些,他只相信,郭楠肯定是受了很大委屈才一个人肿着眼睛去上班的,而且还躲在酒店里不告诉他。他越想越气,顺手抄起办公桌上的烟灰缸就朝沈阔的脑袋上砸了一下。烟头、烟灰、血,顿时混成一片。于赛鸥吓得尖叫,沈阔却用手捂了头上的伤口,冲她连连摆手说:“别吵吵,没事。”
“凶手”并没有放下“凶器”,手里还拿着那个水晶烟缸,怒气冲冲问沈阔:“你记不记得当初我们的约定?郭楠为什么一个人去酒店住了?”
“裴勇军,”沈阔晃晃头,掸掸身上的烟灰,笑了两声,“行,你行,我没看错你。”他伸手从桌子上拽过两张面纸,擦擦头上的血,然后又拽了两张捂住伤口,对于赛鸥说:“帮我叫两个菜过来,拿几瓶啤酒,我跟老裴在办公室坐一会儿。”
沈阔就那样,一只手捂着头上的伤,原原本本把郭楠误会他和于赛鸥的事说了一遍。他用打小说惯了的云南话说:“老裴,如果你信得过我,今天就留在这里陪我喝酒。如果你信不过我,你就再打我几下替郭楠出气。我绝对不找你麻烦。”
裴勇军血灌瞳仁瞪了他半天,沈阔也捂着头瞪着他,由他选择。于赛鸥打包带了几个菜过来,按沈阔的要求带来啤酒,还带了药箱,简单把他头上的伤擦干净。因为沾了很多脏兮兮的烟灰,他额前那条血糊糊的伤口看上去很恐怖。
沈阔对于赛鸥说:“你走吧,让外面的人都走吧,我和老裴坐一会儿。”于赛鸥很不放心,她没想到看起来老实稳重的裴勇军疯狂起来会做这么过激的事。沈阔却很高兴的样子,笑着拉裴勇军到一旁的沙发上喝酒。他又叮嘱于赛鸥一句:“出去吧,把门关好,让我们哥俩单独待会儿。”
裴勇军实在不愿回忆起那个晚上的谈话。他觉得,从那次谈话开始,他的人生就完全改变了。为了追随心爱的郭楠,他辞掉了安逸的教师工作做“北漂”,他觉得这没什么。为了帮郭楠创业,他推掉“钟声广告”的聘用合同,他觉得这没什么。甚至,平安夜的晚上,他看着郭楠和沈阔在自己眼前深情拥吻,他也可以忍住心痛。但是,那晚的谈话却让他站在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路口上,有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撕裂感。沈阔说:“裴勇军,我很嫉妒你你知道么?不是因为你比我痴情,也不因为你是郭楠的同学。凭这些,你做不了我沈阔的情敌。我嫉妒你是因为,你比我活得长。我一想到,我快死了,而你还有大把时间陪着郭楠,我就很嫉妒你。”
裴勇军被他说蒙了,问他“快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哥们儿,我得了直肠癌是板上钉钉的事,治好是不可能了,下一步要扩散到什么程度,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现在过一天就是赚一天,我只想在活着的时候,多帮郭楠做些事。她想继续上学,就送她去上学。她想开公司,就帮她开公司。她想做什么,我都帮她做。”
他说:“裴勇军,我第一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喜欢郭楠,可是你不说。你有四年的机会你都不说,真不是男人。还算你有种,敢追到北京来。”
他说:“如果你真的喜欢郭楠,你就好好对她,两个人好好过日子,高高兴兴的,平平安安的。别像我这样把命混丢一大半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活。幸福,多简单,就是早上一起出被窝,晚上一起进被窝。冷的时候一起喝汤,热的时候一起吃冰。这就够了。”
裴勇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闷头喝酒。他一直都把沈阔当情敌,恨他恨得牙根痒痒。可是,郭楠喜欢沈阔,郭楠跟他在一起很快乐。他看到郭楠每天笑嘻嘻地做设计、跟客户谈判、催款,这些都是沈阔给她的。他想,既然郭楠和他在一起是幸福的,那么自己就没有必要跟这个“敌人”争什么。
可是,这个该死的“敌人”偏偏说自己要死了。他死了,郭楠怎么办呢?郭楠不是一个物件,不是今天摆在沈阔手里、明天就可以摆在裴勇军手里。他不敢想象郭楠听到沈阔得绝症时的样子。他最怕看见郭楠哭了。
郭楠其实很爱动情很爱哭的。他印象最深的有三次。第一次是大一下学期末,郭楠参加了省里几所高校联合举办的大学生平面设计大奖赛。没心没肺的郭楠在提交作品之前跟外校的一个老乡说了自己的创意,结果对方剽窃了她的点子,成绩反倒好过她。郭楠看到结果之后就没忍住,当着几个好朋友的面哭了,她说:“我不哭别的,我哭她骗了我的感情,我很信任她的。”当时裴勇军就想,要是那老乡是个男的,肯定打残了他。
第二次是在大三上学期,美术学院和理化学院踢足球赛。美术学院男生本来就少,能踢球的更是不多。但是裴勇军说,不蒸馒头争口气,不能让他们看扁了,一定要接受“挑战”。他自己上场了,结果很不幸地就踢断了腿。郭楠和其他人一起去医院,守着裴勇军红着鼻子说:“老裴你怎么这么不听劝呢,不能踢就不要踢嘛,踢得自己受伤。”她还拿油性签字笔在他的石膏上写了一排字:“老裴是倔驴。”写着写着就哭了。第三次就是在他们的毕业旅行中,沈阔原本说好陪他们走一路,一同回昆明的,临时被于赛鸥叫走。裴勇军看到郭楠从背囊里拿出沈阔的一件外套,默默哭了。
裴勇军不敢去想以后将要发生的一切。他只顾喝酒,菜也顾不得吃。他不是一个会讲话的人,听了沈阔这些“肺腑之言”,心里满是悲恸却无法言说。他憋得没法,借着酒力狠狠拍了一下眼前的茶几说:“沈阔你什么意思?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是么?郭楠怎么办?你不是很有办法么?你要是真的有本事,你就好好活着。你跟我说,没用。我代替不了你,郭楠喜欢的是你不是我。”
“我当然会好好活着。”沈阔摸了摸脑门儿上的伤口,血还没凝固,“我会努力活着,多活一天算一天。我只是想,想找个信得过的人,说说话。哥们儿,我难受。我信得过你,裴勇军。不管是公司,还是郭楠,交给你,我才放心。”
“你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
“老裴,我让你向我保证,以后会好好照顾郭楠,你能保证么?公司也好,钱也好,我都可以给你。如果你想跟别人结婚,也可以。但是,你要向我保证,郭楠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帮助她,保护她。”
“沈阔,我向你保证。你的钱,你的公司,我都没兴趣。但是我会对郭楠好。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帮助她,保护她。”
裴勇军和沈阔喝到半夜,才被一直守在门外的于赛鸥拉走。她先把裴勇军送到公司楼下,又送沈阔去医院清理头上的伤口。
神志不清的裴勇军跌跌撞撞回到办公室,意外地发现董帅还在那里。她的小黄毛揪成一个冲天小辫,歪着头看他说:“我今天不回学校了,做个图。”公司一直这样,时间自由有弹性,头天晚上加班做事的话,第二天可以在家睡觉。
裴勇军心里和胃里都很难受,没理她,冲进洗手间狂吐。
“老裴,你又去陪客户喝酒啦?”董帅又是递毛巾又是倒水,很体贴。
“老裴?”裴勇军瞥她一眼,“老裴是你叫的么?”
“那叫你什么,裴勇军?裴副?裴师兄?”她歪着头,笑嘻嘻。
裴勇军一直都没细细打量过这个女孩。他们都说她像郭楠,哪里像呢?他用湿毛巾擦了擦脸,眯起眼睛看她。不像,完全不像。
他记得,郭楠剪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头发,个子高高的,穿着迷彩装,站在操场上左顾右盼。她喊他:“哥们儿,咱们是同一个班的啊。”
好多个周末、晚上,他泡在工艺美术班的小实验室里,用手心一点一点打磨红黑相间的漆盘。郭楠缠着他要了很久:“好哥们儿,你就帮我做一个吧,我们这么铁,是吧是吧。”
其实他做了一对。一个背后写着:“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我必定去接你。”另一个背后写着:“我会守着你,一辈子都是。”但是他卖了一个。因为郭楠无意中说了一句:“现在流行玩单反相机咯,等我挣了第一笔工资,一定去买一台过过瘾!”
他把那个漆盘高价卖给一个老外,挣了一笔钱,买了在当时来说很不错的EOS5D拿到班上,说是拍照取景都方便。郭楠果然毫不见外抢过去说:“老裴,你捡到狗头金了?相机借我玩两天,哥们儿谢过了啊!”他得逞了,心说,原本就是送你的,拿去吧。
后来,他在那台相机里看到沈阔。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他还是轻易认出了他。他不是专业摄影师,但是他看得出,那张照片不是胡乱拍的,构图角度和光线都是精心计算过的。郭楠给他看照片说:“哥们儿,我这张照片取景不错吧,像不像一株木棉?”她歪着头笑,很得意,很陶醉。他记得。
总有一些事,不管你醒着还是醉着,走着还是坐着,困了还是累了,敏感着还是麻木着,你都是忘不掉的。自己不过是故事的旁观者,连男二号的资格都捞不到,却因为心系女主角而痴缠每一个细微的片段。
“哥们儿,你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董帅拍了一下裴勇军的肩膀,裴勇军错愕,还以为自己穿越回去了。他刚张嘴想说话,又一阵恶心涌上来。他趴到洗脸池前恨不得把心肝肺都吐出来。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递过一杯水说:“你以后别这么逞强了,不能喝就别喝嘛,把自己喝成这样。真是够倔的。”
他几乎是带着几分惊恐,扭头看她。
不,她不像郭楠。只是,碰巧,这句话像。
他不说话,喝水漱漱口,回屋睡觉。他发现,沙发床是铺好的。董帅跟在他身后说:“我刚才帮你铺的,你早点休息吧。我就在外面,你难受的话,叫我。”
裴勇军坐在“床”上,给自己点了支烟。他头疼欲裂,却记得沈阔说的每一句话。以后,这个公司,他要像个主人一样。公司不是他的。郭楠不是他的。但是他决意要像主人一样,守好它,守好她。然后,他看到她进来。她迟疑了两秒,红色的匡威球鞋在地板上磨
蹭了几下,就嗖的一下跳到他眼前说:“老裴,我喜欢你。”她俯下身吻住他,比平安夜那晚更认真,更火热。
她一点都不像郭楠,他清楚,可他却不想推开她。此时此刻,他迫切想做一件事,不管是什么事,发泄一下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悲恸就好。打架也可以,洗冷水澡也可以,继续喝酒也可以,或者,和董帅在一起,也可以……
他把她拉到怀里,用力回吻她。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也听见董帅不停在说:“老裴,我喜欢你。”他却只想到郭楠皱着鼻子对他说:“老裴,小气鬼。”“老裴,你这个倔驴。”“老裴,你是我的首席设计师。”“老裴,你能来帮我,我公司给你一半都行啊。”
裴勇军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再次环顾这个“家”。
承诺的事要做到。他一直是这样。
参赛作品是为主办方做的企业LOGO,已经做了一个小样,给郭楠看过了。郭楠说还不错,但是还缺少画龙点睛的东西,再想想,再琢磨琢磨。他了解郭楠的性格:天生的艺术家,宁缺毋滥,不要代替品。
裴勇军在电脑上又把那个小样重新整理了一下,相关的文字说明、设计理念以及“亦江设计”的公司简介都放到一个文件夹里,在两个U盘里分别备份,关掉电脑。
董帅打来电话说:“我东西好多啊,你来接我吧。”
“让同学帮你拿一下,打车过来吧,别怕花钱。我急着出去见个人。”裴勇军匆匆挂了电话,去见这次设计大赛的主要评委之一——王梓健。
他最先看到王梓健的名字时以为是个重名的巧合。王梓健,不过大他两届而已,他们还一起打过牌、喝过酒,他怎么可能混进这种级别的比赛中当评委呢。而且,王梓健的性格他多少了解一些,骄傲,甚至有些目中无人,又带着浪子的散淡,做街头艺术家搞点小创作还行,中规中矩地给企业做设计,够呛。
可是,他查了一通,发现此王梓健真的是彼王梓健,还有照片。他的生日和个人履历都改了,学历也高得多,成了“海归”,而且名下有一家名为“远山设计”的公司,规模不小。看来是改头换面,鱼跃龙门了。
不管怎样,只要他是评委,事情就好办。裴勇军早就问了赵骁王梓健的联系方式,也提前跟他通了电话。他犹豫了一下,答应见他。
裴勇军带了电脑,为了保险起见,也带了U盘,去约好的星巴克见面。
王梓健变化很大,从艺术青年变成商务人士,以前冬天常穿的美式军装外套换成了商务休闲款棉服,头发剃短了,看上去老成了七八岁。但是眼神没有变,甚至越发散淡,不喜欢看人,就像盯着“远山”发呆一样。也许是见到旧日校友、师弟的关系,没有刻意“装”什么,表现得比较随意。
裴勇军问他喝什么,他摇头说不,只吃了一颗薄荷糖。
“师兄,我开门见山了,你要确保我们得个奖。”
“嗯,”王梓健认真看了看裴勇军带来的小样以及相关介绍,“还不错。还需要再修改一下,回头你发我邮箱里一份,我仔细看看,给你一些建议。”
王梓健又盯着图看了一会儿,说:“这次参赛的作品不少,而且名次也内定了几个。你们想拿太好的名次恐怕有难度。”
“不用太好,有个奖杯,能给公司装门面就行。”
“这公司是你跟郭楠一起办的?”
“不是。是郭楠男朋友帮她办起来的。”
“哦。”王梓健翻看着资料里的公司简介,若有所思。
“郭楠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是老板,又是首席设计师,有公司点名让她做包装设计,忙不过来。”
“真好。”王梓健沉默了半天,又问,“她是不是换手机号码了?我
后来打电话给她,找不到她了。新号码也没有告诉我。”
裴勇军没有听郭楠提起过王梓健的事,就说:“大概群发短信的时候漏掉了吧。她刚到北京的时候一直在赵骁师姐家睡沙发,上班很累,也很忙。”
王梓健没再多说,只是盯着公司简介看。
裴勇军不是第一个跟他提起“得奖”的人了。
王梓健很排斥这类活动。但是他的“女朋友”坚持让他以评委的身份参加此类活动,级别越高,越要参与。她努力把他从幕后推到台前,成为公众人物。她说,只有这样,他的身价才能成倍增长。
他已经沦为一个筹码。他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却可以影响别人的命运。他觉得“评委”的角色实在滑稽。
早在裴勇军之前,就有人跟他提过“亦江设计”。那个人是主办方的一位高管,年纪不大,一团和气,戴副眼镜,斯斯文文,手腕却老练。他对王梓健自我介绍说:“王老师好,久仰久仰,我是邱志鹏。这次参赛的选手里,有位新秀是‘亦江设计’的老板,年纪轻轻有胆有识,具有很大的潜力,希望王老师多提拔。”他口中的“新秀”就是郭楠。
王梓健不是善于应酬的人,没有多问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看来,那位邱志鹏可能就是郭楠的男朋友吧,一般人谁会轻易砸钱给一个毕业不久的学生开设计公司呢?
他的思绪自然而然就拉回到郭楠初到北京的那个晚上。他要送她,她却执意不肯,独自打车去了赵骁家。他开车一直在后面跟着她,却不让她发现。他无法对她负责,于是不给她留下虚妄的幻想。有些事,她不知道或许更好。
毕业后,王梓健踌躇满志地到了北京闯荡,渴望在设计界有些成绩,却不如意。他先是进了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由于太过孤傲偏执,总是公开与上司冲突顶撞,被辞退。
他又去画廊打工,做名画赝品,临摹梵高或者毕加索,薪水却非常低,还要被粗俗的暴发户买家说三道四,提一堆狗屁不如的意见。
他的自尊心屡次受挫,干脆辞职闭门不出,每天喝酒,画画。模特女友终于挨不下去,责问他,难道要我再去给别人展示身体,换钱来养活你?然后决然而去,再无音信。
他躲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室里疯狂地画画,送到画廊寄卖。画廊抽取很高的费用,画却卖得不好。他贫困潦倒,又不甘心褴褛还乡。走投无路之时,他的画意外被一个富婆看中,高价买走。一笔生意就这样成交。人前,他是新锐设计师;人后,他是她隐匿的情人。他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她当然也可以轻而易举拿走一切,让他再没有出头的机会。
那晚,王梓健远远看着郭楠一个人抹着眼泪走进赵骁家的单元,他痛恨自己做了一个自私的邀请。他原本可以对她的邮件置之不理的,却给她回了电话。他原本可以不去车站接她的,却一念成错。她是他大学时代为数不多的“美好”之一,却亲手破坏。他很想找机会对郭楠说,去深造吧,出国留个学,简简单单做个设计师。或者去个舒适安逸的小城市做个美术老师,过简单安稳的日子。但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跟她说这些。一拖再拖,终于鼓起勇气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他找不到她了。而他写给她的电子邮件,同样没有得到回复。
他的钱包里,一直放着郭楠写给他的“情书”。男孩一样脆生生的笔调,与以往收到的那些都不同:“梓健师兄,在北京打拼一定很难很苦,但是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建立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去北京跟你做伴!”面对这份迟到的美好,他渴望拥有,却已无能为力。
他记得她在画室里痴呆呆的神情,也记得打牌时她留着短短的蘑菇头两只大眼溜溜转像蝈蝈一样可爱的样子。但是他把她伤了。贪恋北京让他失去了自由,贪恋她,却让他永远失去了她。
裴勇军和王梓健都不是善于闲聊的人。两个人说了正事,又说了几句学校的往事,就没有多余的话了,于是说了再见。王梓健叮嘱了两遍:“小样发我邮箱里。不要跟郭楠提你找我的事。让她安心做设计,确保作品质量。”
早就立过春了,天气乍暖还寒,晚上还是很冷。他们一个打车往南走,一个开车往北去,心里想着同一个名字:郭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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