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明军大营。 飞云壑的大火烧了足足一天,直到天黑下来,飞云壑中仍有残余的火光。 对于白天朱瞻坺的请愿,朱棣最终还是同意了,让全军整备,准备东征兀良哈三卫。 但同意归同意,朱棣却只派了刘江的先锋部队前往兀良哈三卫查探情况。 先锋部队人数较少,一来可以探清兀良哈三卫的情况,看他们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抵抗大明的大军,二来不多的人数也不会让兀良哈三卫受惊。 至于大军,朱棣打算留下五万人看守飞云壑,其他的等明天再开拔,东征兀良哈三卫。 “还没睡?” 朱棣拨开了朱瞻坺的帐篷,看着借着灯火捧着书的朱瞻坺开口说道。 “爷爷。”朱瞻坺连忙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迎接。 “坐。”朱棣摆了摆手,拉着孙子坐下。 “白天……你有些失了分寸了,虽然你说的在理,也的确是为了大明好,但有些话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就算是能做也不能说。” “孙儿知道。”听着朱棣的教导,朱瞻坺却只是笑笑。 “知道你还说?”朱棣侧过身子,皱着眉头看着身旁的孙子。 “可是,总是要有人说的,不是吗?”朱瞻坺笑着,一边给老爷子倒茶一边解释道。 “孙儿是赵王世子,再怎么不济,以后也能富贵一生。” “但是爷爷您不行,您虽然是皇帝,但却要比常人更在乎这些,有些话,孙儿能说,文臣能说,武将能说,偏偏您不行。” “但是,文人会说吗?武将敢说吗?” “所以,到了最后,还是要孙儿说,因为孙儿既有身份,还不担心未来。” “孙儿不想让我大明落得个和五胡之乱一个结局,更不愿意让我们朱明皇室落得和赵宋皇室一样的下场。” “孙儿虽然愿意匍匐跪地,擦尽我大明的耻辱,但不代表着愿意让我们大明遭人羞辱。” “有些血,总是要流的,我们不流,就是我们的儿子流,我们的孙子流。” “孙儿不说是看遍了史书,但也是看了不少,发现历朝历代,几乎都是从初建时的兴盛,后因为内政腐败、官员贪墨等问题开始转衰,中间虽然偶有中兴之主,但毕竟是少数。” “孙儿觉得,如今我们大明的国力还算是强盛,有些事,该做就得做,不然等以后儿孙不争气,那就做不了了。” …… “老和尚教你的?” 朱棣沉默良久,最终吐出了一句朱瞻坺没想到的话。 “啊?”朱瞻坺有些懵,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了自己的师傅姚广孝的身上了。 “刚才那段话,老和尚也跟爷爷说过。”朱棣开口解释道。 “此前北巡的时候爷爷去见他,他也跟爷爷说王朝几乎都是由盛转衰的,和你刚才所说几乎是一字不差。” 朱瞻坺了然地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打断老爷子的话。 “你说的没错,有些话,虽然爷爷想说,但唯独只有爷爷不能说。” “睡吧。” 朱棣突然扔下一句话,站了起来,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不用送了。”看着准备起身相送的孙子,朱棣按住了朱瞻坺的肩膀。 “早些睡,明日你带兵,爷爷让郑亨、陈懋和刘江听你调令。” “对了,你爹的那個侍卫叫什么来着?” “朱承。”朱瞻坺开口提醒。 “对,朱承。”朱棣点了点头。 “他也来了吧?让他也跟着你,他跟着你爹参加过靖难,经验丰富,说不定会有用。” 说完,朱棣拍了拍朱瞻坺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个孙子一眼后转身离去,只留下朱瞻坺一个人在帐中一脸迷茫。 …… 翌日,清晨。 忐忑且迷惑的一夜过去,朱瞻坺的精神不算很好,但也不是很差。 不过当他洗漱完走出帐外时,却被帐外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末将见过世子殿下!” 郑亨、陈懋两人见朱瞻坺出来,单膝跪地行礼。 “你们这是……”朱瞻坺被吓了一跳,看着跪地的郑亨和陈懋二人面露疑惑。 “世子殿下。”在一旁站着的朱承走了上来,双手托着一物,躬身站在朱瞻坺的面前。 “昨夜陛下下令,由您统帅左右掖军以及三千营,东征兀良哈三卫。” 看着朱承手中的虎符,朱瞻坺有些懵。 他知道昨夜老爷子不是说笑的,但是没想到老爷子竟然连虎符都交给他了。 …… 拿着虎符,从中军大帐中走了出来,迎上来的是郑亨和陈懋那火热的目光、 “传令下去,左右掖军和三千营出发!” “目标……兀良哈三卫!” “是!” …… 随着朱瞻坺的话音落下,起来的是以郑亨和陈懋为首的一众将士们的冲天呐喊。 杀敌,建功,目标还是最有价值的北元余孽,天知道他们期待这一天有多久了。 然而,与他们相对应的,却是胡广、杨荣和金幼孜三人那满是担忧的目光。 他们担忧草原未来的形势,担忧大明未来的名声,更担忧…… 未来文臣和武将,孰轻孰重? …… 在战功的诱惑下,左右掖军和三千营很快就整饬完毕,跟在朱瞻坺的马后,气势高昂地出发了。 中军大帐门口,朱棣看着左右掖军和三千营留下的烟尘,目光深沉。 他有些担心。 朱瞻坺的势头不可阻挡,虽然他屡次将自己置于千夫所指之地,但所谓的千夫只是文臣,是儒家士子。 在武将和普通士兵的心中…… 朱棣甚至可以想象得到,等朱瞻坺的这番言论传回中原,中原大地的百姓将会以什么样的欢呼为他呐喊。 在太子已经册立,甚至还为未来的皇太孙造势了好几年的情况下,朱瞻坺的异军突起,对于大明……对于朱棣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儿。 他清楚的知道,朱瞻坺很出色,相当出色,甚至比文官口中的好圣孙更加出色,因为极有可能遍寻所有宗室都找不到另一个朱瞻坺了,更别说还得是自己这一支血脉的。 但是…… 靖难起家的朱棣,比别人更加清楚朱瞻坺的优秀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