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惑起来:“我施加于你的?我做什么了?” 这话倒让她愣了一下,仿佛猝不及防遭受到重击,震惊地瞪着他,锐声问:“你不知道?你问我?” 其实平宗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但他绝想不到一切的波诡云谲竟然源于那么久远的布置。kenkanshu.com“你把这一切归咎于我?”他觉得不可思议,“罗邂还在南朝做他的文山侯,你却来找我算账?” 她诧异地盯着他,心中说不出的失落,她殚精竭虑,孤注一掷的复仇,他却连原因都弄不明白。难道这一切在他看来竟然如此荒谬吗?“我问过你很多次,你究竟与罗邂有什么样的交易,你从不肯正面答我。其实你这态度已经告诉了我答案。罗邂回南朝的目的根本不是为自己的家族洗清冤屈,而是要颠覆南朝整个朝廷。除去我只是第一步,之后他会夺取军权,然后除掉琅琊王,自己登上宝座,对不对?” “我不知道。”平宗直截了当地否认,“我给他的任务没有这么多的内容。” “是啊,你明确指示的只有一个任务。”她笑得十分苦涩,“利用他与我曾有婚约的关系除掉我。” 平宗张了张嘴,却发现这话根本无法反驳。他的确是这样告诉罗邂的,虽然说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这样毫无根基的计谋居然会成功,但这的确出自他的布置。当时他在苦战高车,柔然与永德长公主合作,令他腹背受敌。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从来没有寄予太大的希望,总觉得罗邂如果能在南朝立住脚便是成功。因此他也从没有将永德的失败归结到自己身上,但是没错,如果她要找一个人报仇的话,他的确不能算是无辜的。 “原来你是怀恨而来。”他说出这句话,心情比想象中要沉重得多。比起这样的真相来,他倒宁愿她是暗受了委派,施展苦肉计,刻意到他身边来,为她的国家献身。如果是这样,至少他能向她证明,那些人不值得她抛却家园如此牺牲。但她不是,她来只是出于恨,这是人间最无法可解的情感。“所以你要让我体会你所经历的每一件事?你要亲手毁了我的朝堂?”他冷笑起来,“就凭你?” “凭人心。”她静静地说,丝毫不被他的挑衅煽动情绪。 “人心?”平宗有一瞬间的失神,想起了那一次她坚持在床笫间与他面对面,她说怕看不见人心。 “你与我,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算计?” 叶初雪沉默了一瞬间,旋即点头:“是。” “你是个疯子!”平宗向后退了一步,从心底涌上来一阵恶心的感觉,不能自已地摇了摇头,“你太可怕了。” 他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被叶初雪全都看在眼底。只要让他不高兴就好了。她冷笑:“所以你还不相信我能亲手毁了你吗?” 平宗哼了一声,脸色铁青,看着她的目光中再没有一丝暖意。现在对他来说,她不再是个值得钦佩的对手,也不再是个让他愿意付出代价去拥有的女人。此刻看她的眼神中,只有冷峭的傲慢,就像他每次上阵临敌时,抽出宝刀注视着敌人时那样,看着她。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决不会让你得逞。”他冷冷地说,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你是想让平宸和贺兰部跟我做对头,挑动我们的内讧。你所谓的毁掉我的基业,只有一条路,就是平宸自立为帝,并且在战场上打败我。就算你智计百出地做了那么多的铺垫,但有一样你永远无能为力,你知道是什么吗?” 叶初雪知道,但她无法说出口来。 平宗替她说了,“最终的决战始终是在我和平宸之间,你就算再神机妙算也代替不了他。”他冷酷又傲慢地笑了起来,“他在延庆殿已经输过一次,你不过是让他再输一次而已。” 叶初雪的目光不曾从他面上离开须臾,从始至终不为他的言语所动。直到此时才微微笑了一下:“既然这样,不妨走着瞧,看看是你赢,还是我赢。” “你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必败的位置上,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论输赢?”平宗笑起来,看着她的目光中只有不屑。 “我败了不过一死,你败了就是要整个国家为你陪葬,这个局我愿意赌。”她仍然气定神闲,对他的冷漠微笑以对。平宗有瞬间的恍惚,仿佛这微笑不再若以往那般缥缈,变得真切了起来。但那只是一时的眼花罢了,她的笑意依旧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他轻蔑地说出两个字来——“做梦!”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这间有她的房间已经令他无法再忍受下去。平宗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无比可笑,他走进这间暗室的时候还以她的保护者身份自居,离开时已经是她的仇人。 她原来这样恨着他。 这个认知是所有的阴谋利用反目背叛中,最令他心痛的一个。平宗顾不得去想原因,只是知道当豺狼视你为仇敌,你却将它当伙伴的时候,必然结果就是遭到噬咬。他身上的疤痕还在,没想到又一次陷入了同样的危险之中。 推开门的时候,暗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将火焰扯动着哗啦啦地猛烈跳动,火舌不约而同地向铁笼的方向卷击。叶初雪轻声惊呼,向后退了一步,退到铁笼的中央,远远看着他走出门去,突然忍不住叫住他:“你等一下!” 平宗本不想理她,只是听见了她之前的惊呼,强忍着没有回头,听到这一声似乎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停下脚步的理由。他回头看着她,想看她还有什么有毒的话要说出来。 果然,她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落下风。她说:“你别死在平宸手下,我还要亲手报仇。我的仇,从来都要亲手报。” 他像是听见最好笑的笑话,大笑着转身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漫天星光如雨,萧疏地落在头顶。平宗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气,匆匆向外走去。 出了门才发现佛堂外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众人见他神色不对,期期艾艾不敢过来。平宗没好气地点名:“焉赉!” 焉赉蹭过来,他还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已经决裂,为难地说:“是叶娘子自己要住那里的,说是将军你迟早还是会把她关进去。” “说得没错!”平宗冷冷地说,“钥匙在哪里?” 焉赉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钥匙:“那我要不要现在去把她放出来?” “放出来做什么?”平宗反问,见焉赉无措,给出一条明路来,“把钥匙扔了。” 焉赉一惊:“扔……扔了?扔哪儿?” 平宗突然发怒:“还用我教吗?湖里,破冰扔进去,保证永远不会有人找到!” 焉赉犹自没有看脸色,证然问:“那不就打不开锁了吗?” “那就把她关一万年!”平宗沉着脸往外走,一边吩咐,“有事情要说的跟我来。” 众人于是纷纷跟上他急速的脚步,刚刚走了没两步,不远处突然响起一连串噼啪的爆竹之声。 火药塞入长竹竿的头上点燃,竹报平安,火星四溅,眼前一时无比绚烂,火光竟然掩盖住了星光。 平宗诧异地看了会儿,才恍然想起至正七年已经过完了。 身边一个属官上来汇报:“乐川王选定了‘大统’作新年号。” “大统?”平宗念着这两个寻常不过却叉被寄予了几代人梦想的字,看着远处夜色里星星点点绽放的爆竹火光,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 第三十六章 故园归梦夜空长 青奴匆匆从外面跑进来,一路大声喊:“侯爷,侯爷!” 龙霄正心浮气躁,听见动静站在门口喝道:“好好说话,大呼小叫做什么?” 青奴一下子被骂得站住,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回答:“叶娘子,那个叶娘子被关起来了!” 龙霄一惊,呵斥他: “乱说什么,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是真的!”青奴急得跺脚,“王府中人人都在说这件事儿,说是晋王把叶娘子锁在了笼子里,让人在湖上凿冰把钥匙扔进去,就是为了关她一辈子!” 龙霄诧异:“不可能!” 青奴急了:“你怎么就不信呢!我还听说,晋王不让给她吃东西,也不给水,就放了两桶酒,说是让她或者饿死,或者醉死,总之不用再出来了。” 龙霄终于变色:“他居然这样虐待她?” 青奴使劲儿点头:“就在湖那边的佛堂里。” 龙霄回身进屋从矮几上拿了两块牛肉饼,又拎了件狐裘氅裹在身上就出了门,问青奴:“你知道在哪儿?前面带路!” 青奴呆了一下,连忙跑上前拦住他:“侯爷,侯爷,你别去出面啊!” 龙霄看着青奴咬牙冷笑:“我什么时候要听你的号令了?不带路就滚开,我自己去!” “哎呀,不是啊,不是……”青奴急得拽住他的袖子,“这里可是晋王府,咱们不能随便乱闯。” “能不能闯还用你教?”龙霄作势要抬脚踢人,“放开,不然我不客气!” 青奴吓得赶紧往后躲,手中便也就松开了,无奈地说:“罢了!总不能让侯爷你自己去乱闯。我带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梅林向外走,龙霄眼角余光瞥到梅树间人影憧憧行动如飞,知道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人都闻风而动了。 “快点儿走。”龙霄低声对青奴说,“趁他们禀报上面之前,咱们时间不多。” 佛堂外并没有人把守,青奴被龙霄提醒后知道不能等,自己当先蹿了进去,从佛堂进内堂,见一面墙上只有一个小佛龛,地上放着一个坐垫,却见不到叶娘子的影子。 龙霄比青奴见识要广得多,进了屋仔细观察了一下,又在四壁敲了敲便发现了蹊跷。很快找到佛龛下的机关,将暗室打开。 暗室的门缓缓打开,一股热浪从里面涌出来,龙霄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吩咐青奴:“你去找些水来。” 暗室中温度惊人的高,四个巨大的火盆日夜不休地燃着,龙霄要等一会儿才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他从没看见过比这更匪夷所思的情景。四个巨大的火盆里炭火熊熊燃烧,铁笼子里并排摆着两个一人高的酒缸,占据了笼子大部分的面积,剩余的地方让人既无法躺下也没办法坐得舒服点,空间变得无比逼仄扭曲。叶初雪就靠坐在两个酒缸的中间,这里是唯一略宽可以容她将双腿放平的地方。 仿佛是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流,将头靠在酒缸上的叶初雪脖开眼看见了龙霄。她着实有些意外,眨了眨眼,随即泛起笑容:“你来了?” 龙霄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震惊还是震怒了,走到笼子跟前盯着她,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他这样对你?!” 她倒是笑出声来:“我不是还活着吗?” 龙霄死死盯着她:“出了什么事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吗?”她淡淡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儿,“我做了那么多事情,若非他一直容忍,也不至于到今天。如果换了我是他,会比他狠一百倍。”她停了停,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低声问,“有没有吃的?。 龙霄连忙点头:“有,有。”他从怀中拿出牛肉饼来递过去,叶初雪是饿极了,也不客气,拿过来便吃。行动之间铁链哗啦啦地响,龙霄这才发现原来她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登时睁圆了眼睛:“你身上那是什么?” 叶初面口中的饼还没有啊下去,听见他问,刚要开口就被噎得剧烈咳嗽起来。龙霄冲着外面大赋:“青奴,青奴!” 青奴也不知从哪里弄某只碗,装了些干净的雪水进来,送到铁栏杆边,龙霄接过来隔着栏杆亲自喂着叶初雪喝下去,好半天才令她略缓了口气。叶初雪渐渐顺过气,咳嗽渐歇,喘息着笑了起来:“真是的,落魄成这样倒叫你看笑话了。。 “他这样对你!“龙霄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你竟然让他这样对你!不但将你美在笼子里,还要捆住你的手脚,你又不是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用得着这样吗?!” “不过是体肤之苦,我们本来就是敌人,这样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她淡淡地说,并有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比起每次遭到信任的人背叛来,这点儿苦实在算不得什么。龙霄对她所做的事情,她可以理解,却无法释怀。“敌人对敌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不都是理所当然吗?何况……”她略带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我给他找的麻烦要远比这些严重得多,他若真是以牙还牙的话,大概只有把莪的脑袋砍下来才能解气。” 但是他没有,除了将她关在这里,想尽办法让她难受之外,似乎平宗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发泄怒气。 叶初雪想到前尘往事,看着龙霄露出略澹异的笑意来:“当初我把阿寐关起来.也这样用铁链子锁起来,也不见你这样生气。” “你不一样!”龙霄闷闷地说,将剩下的牛肉饼掰碎了放在碗里递给她,“你慢慢吃,别又呛着了。” “我怎么不一样?”她却追问了起来,“阿寐是你的妻子,你就一点不担心我折磨她?” “你们是姐妹啊。”他叹了口气,“就算彼此斗得跟乌眼鸡一样,也只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她就算不顾姐妹之情去刺杀你,你也不可能真的将她怎么样。因为你是强势的那一个,你有自己的远见和目标,这些都不需要靠伤害她来达到。” “你是这样想?”叶初雪似乎有所领悟,抬起头来看着屋顶,“因为强势,所以反倒没有必要挖空心思去对付我。” “谁?谁要对付你?”龙霄才问出口就知道了答案,“他?!” “阿丫,你……”不管她如何反对,他仍然固执地这么叫着她,“他如此对你……你明白吗?” 。我什么都不明白。”叶初雪飞快地回答,像是要撇清关系,眼中的光芒清冽寒冷,“不管从谁的立场上看,我们都是敌人。” 他知道她言不由衷,却一厢情愿地想去相信她的话,点了点头:“这样就好,我就怕……” “不会的。”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冷静地打断他,“你说的不错,他不用靠伤害我来报复,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龙霄!” 龙霄被她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答应:“怎么了?” 叶初雪低声快速地说:”你快走!” “不怕!”龙霄豪气干云,“我带你一起走,我不能让你在此如此受辱。” 叶初雪摇头:“还记得那年端午节吗?” 龙霄一阵疑惑:“端午?” “咱们一起去凤都城外的江畔看龙舟时,听过的那首山歌。” 龙霄仔细回忆:“那是我与永嘉成婚的第二年,你跟着我们一起出城去,恰逢九嶷山中的歌女在江畔唱歌助兴,我记得。” 叶初雪低声唱了两句,声音十分轻,用的是楚音,即便是龙霄愣了一下,才听清她唱的歌词:“家山何处诶,不如早归……江遥水远兮,路途多舛…一” 龙霄若有所悟,问道:“你的意思是……是……是要我……” 他的话没说完,忽听青奴在外面大声诎“晋王殿下长乐如意!晋王殿下来了……”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平宗已经带着焉赉大步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