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是在讨论到底该如何处置崔晏那批人吗?最后的结论是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明确地问出来。qishenpack.com “你怎么知道的?”他皱起眉头来,好奇心战胜了戒备心,在责备她不该打听朝中政务之前,首先想到的是莫非她在外面等了那么一会√l就能听见里面争吵内容? 她狡猾地笑了笑,却不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崔晏那批人当初可是被你扣上了私通南朝的罪名,证据就是我。”说到这儿,眼波流转,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也不知谁才真正私通呢。” 平宗被她瞟得心头一痒,一把将她拽到身前,问:“你到底干什么来了?” 阿陁进来禀报:“殿下……”他一进屋,便看见叶初雪双臂缠绕在平宗脖子上,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一点儿空当都没有。阿陋登肘脸涨得通红,默默退了出去。 平宗品尝够了叶初雪的唇,抬起头笑道:“再不能让你到我这里来,正经事都被耽误了。” 叶初雪放下胳膊,看着他似笑非笑:“你可以把我推开的。” “我舍不得。”平宗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捏住她的下巴,含笑问,“怎么突然说起崔晏的事儿了?” “想起来了呗。”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算算马上就要到登基大典的日子了,这批人迟迟不处理,一旦拖到了登基大赦天下,就一个也杀不成了。” “你这么想杀他们?为什么?” “谁说我想杀他们了?我跟他们又没有恩怨,何况刚到龙城,还是崔黄明为我延医治病,我这人很懂得报恩的。”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平宗看见叶初雪露出恼怒的神情,呵呵地笑起来。 叶初雪从他怀中挣脱开,走到书架前随便抽出一卷来看,继续漫不经心地说:“二三百人如果全杀了只怕影响太大,会在汉官中引起震动,所以你一直在犹豫。如果真能拖到新帝即位天下大赦,也就算有所交代。只是世子造反你以家法处置,背后的汉官体又雷声大雨点小地想要用大赦解决,这样如何能让八部诸首领偃服呢?” 平宗变得严肃起来:“女人家老琢磨这些朝政做什么?你落到今日的地步还不肯收敛吗?” 她像是没听见他的追问,继续说:“延庆殿之变如果最后变成擅行废立,而不惩戒当事主谋的话,不但不能服众,反倒会令诸部和汉官都对殿下大为不满。”她说到这儿才转身望向平宗,吐了下舌头,“看来我确实不该多事,当初如果让你打死世子,也就没有这么多后续的麻烦了。晋王给人的印象一贯强硬,却连几个主谋都处置不了,长江以北还有谁会听你号令?” 平宗被她说中了心事,哼了一声,不再吭声。 叶初雪继续说:“但如果此时处决崔氏一伙人,不但汉官们会有异议,就连其他文官只怕心中也会有所疑虑。”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这其中我不明白的是,当初既然大张旗鼓地要打掉崔氏的势力,为什么事到临头又退缩了呢?以你晋王的声威和权柄,就算人心浮动也不会令你如此迟疑,一定是有什么新的情况发生。想来想去,诛杀崔氏还会产生的影响也就只有一个了,与南朝的关系。” 平宗一直昕到这里才微微变色:“你听说什么了?” “这还用听说吗?”她唇边又露出那种略带讥讽的笑意,“不管是南边投奔过来的士人,还是北方世族的子弟,不都将南朝当作衣冠正朔之地嘛。如果文官汉人们人心不稳,难免会生出心向南朝的风气来。照理登基大典之后便要对南方用兵,此时如果汉官不稳,惹出些传递消息的事儿来,真的私通南朝了,难免没有蚁穴溃堤之虞。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贻误战机?” 平宗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来,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随便聊聊,我能说什么?我的身份说什么都不对啊。” “你不是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吗?” “你觉得我不该说,怎么不拦着我?”她笑得像只狐狸,“我现在已经不能把说出来的话都吃回去了。” “都说了这么多,全吃回去你也吃不下。还有什么就一块儿说了呗。” 叶初雪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推心置腹地说:“我这也是想着你肯定为难,胡乱出个主意。” “哦?你有什么主意?”他的手握住她的腰,紧紧箍住,像是要掐断一样,说话的声音却是轻柔,“反正私下里说说,别让旁人听去就是了。” “主意只怕你已经有了,我是觉得没错,两害相权,留条后路呗。” “我怎么想的你也知道?”他笑得有些咬牙切齿,别的尚可以说是有人将消息透露给她,难道他的心思她也能窥测到? “自然是擒贼擒王,杀崔晏,其余人拖到大赦就放了。” “我是这么想的?”平宗反问,捏着她的下巴打量她的神情,“你怎么确定我这么想?” “我自然不能确定。”她摆脱他的钳制,向后退了一步, “入心最难测。我怎么可能猜透你怎么想的。只不过……我说的是对的。你权衡再三,除非一定要跟我说的背道而驰,否则总得这么做。” 他一时不吭声,看着她出神。叶初雪也不再多做盘桓,笑了笑飘然而去。 平宗坐在几后沉思,也不知过了多久,阿陋探头探脑地进来张望,平宗没好气地问:“到底什么事儿?” 阿陁说:“跟着王妃的人来说,王妃午后就出府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平宗一怔,不悦地问:“怎么不早说7” 阿陁颇为委屈:“刚才来,叶娘子也在,你们俩……我没机会说。。 平宗有些懊恼,有些恍然,自言自语:“我说她跑到我这里来说了半天闲话是为什么呢。去把跟着王妃的人找来,问问她去哪儿了。” 第二十二章 却令冯夷空自舞 贺兰频螺乘坐马车从王府出来,穿过大半个龙城,来到位于兴善坊的伽蓝寺前下了车。寺中住持早就得到了消息,迎立在门外。龙城佛寺虽多,尼寺却只有寥寥五座,伽蓝寺是官修寺院,自贺兰王妃以下诸达官贵人的家眷礼佛多数来此。因此伽蓝寺每月逢五的日子闭门只供贵家女眷们来上香。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区别,平民百姓倒是愈加对这里蜂拥而至,佛寺香火鼎盛,每日前来礼佛上香的妇人多不胜数,这日又不逢五,住持迎了王妃后直接将她带入内堂。 堂中供奉着一尊贴金释迦牟尼像,依然是犍陀罗的风格,佛像栩栩如生,眉目深刻,躯体丰满而端庄,仿如世尊临世.既亲切又慈悲。贺兰王妃进来,深深跪拜。旁边的女尼燃起三炷香送到王妃手中,她接过来,偶一抬头看了那女尼一眼,微微一怔,随即转过头来继续行礼上香。 住持已经命人在一旁备下了点心奶茶,见王妃礼佛完毕,这才说:“今日外面杂人多,请王妃在此处歇息,我将静照留下听候照应。” 贺兰王妃点了点头,让她去了,这才转向那名被住持叫作静照的女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点点头说:“晗辛,你扮作尼姑也还挺像模像样呢。” 晗辛将僧帽脱下,露出一头长发,笑道:“多谢王妃夸奖,他日如果我无处去了,看来还能找到个容身之历。” “这种不吉利的话还是不说为妙。”贺兰王妃拉住她的手,“来,坐下跟我说。初雪让我来见你是为了什么?” “却没时间坐了。还得麻烦王妃跟我走一趟。” “哦?”贺兰王妃四周看看,“这里你们还嫌不够隐蔽吗?” “想请王妃见的人不方便来这里。”晗辛递过一套衣裙来,“委屈王妃换身衣服,以免暴露行踪。”她一边说着,自己也飞快地将头发编起来,脱下僧袍,露出一身侍女的服色来。 贺兰频螺有些犹豫:“这……不能带我自己的人吗?” “王妃不是要救世子吗?眼下晋王对王妃和我家夫人的监视都太过严密,所以才要劳动王妃亲自出来。如果带了莺歌、燕舞走,岂不是自己暴露行踪?”晗辛几句话就将利害剖析清楚。贺兰频螺听说事关世子,自然不敢再有所延宕,也换了衣裳,与晗辛避人耳目地出去。 门外就停着一辆牛车。北朝世代征战,律令规定除了丁零诸王外,其他人一律不得乘用马车,只能以牛和驴作为拉车的牲畜。贺兰频螺却从未坐过牛车,一切皆觉新鲜,小心翼翼地由晗辛搀扶着上了车坐进去,惊讶地发现行走比马车还要稳些。晗辛看她的样子也猜到一二,笑道:“牛车其实更舒服,只是慢些。王妃不要着急。” 贺兰频螺笑了笑: “不妨事。只是不知咱们要去什么地方?” 晗辛微笑,却币回答,只是转身掀起窗帘向外张望。 贺兰王妃略觉不快:“怎么,连我也不能知道吗?晗辛,我可是连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带,对你全然信任啊。” “娘娘既然信任晗辛,就请信任到底。届时就算有人追问,一切推到我头上就是了。” 贺兰频螺没想到她如此强硬。只是自己都已经上了人家的车,这副模样哪怕叫嚷出去只怕也没人相信。何况事关世子,她自然不能大意,只好先将不快忍住,耐心地坐下。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牛车停了下来,贺兰频螺正要下车,却被晗辛按住。晗辛冲她摇摇头:“王妃莫急,还没到呢。” 果然听见赶车的车夫与外面什么人问答了几句,牛车就又缓缓动了起来。贺兰频螺将窗帘拨开一条缝向外看,只见身后已经是一座坊门,门旁立着两个士兵,便知道她们这是进了龙城七十二座坊中的其中一座。只是此时正是中午时分,连个日影都不好找,就更不好判断方位了。她有些失望,放下车帘转身,见晗辛看着自己似笑非笑,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低下头去。 既然进了坊也就不远了,又行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这回晗辛先下车去,与人交涉了几句,又回来,冲贺兰频螺笑道:“王妃还得耐心再等等,以防有人在周围盯着,我先去看看。”言罢,复又转身离开。贺兰频螺只得在车上等着。 一时间周围再没有人声,静悄悄只有寒鸦扑棱着翅膀从顶上飞过的声音,四周的人也不知哪里去了。贺兰频螺坐在车中,渐渐觉得手脚冰凉,透过车幔映进来的阳光落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眉眼口鼻。她索性闭上眼,感受着那一丝暖意,慢慢将事情在脑中回放了一遍。 起初是叶初雪暗示她今日要来伽蓝寺礼佛,出府的时候听说叶初雪在书房将平宗绊住,以至于走出了三个坊后面才有人追上来。贺兰频螺不知道叶初雪是怎么和晗辛互通消息的,但一切显然已经安排好了。她出来前问叶初雪到底要她做什么,叶初雪只说来了就知道了。却不知道到这里来要见的是个什么样的神秘人物,能帮她救世子。 沉思间只觉冷风袭来,有人上了车。贺兰频螺问:“可以进去了吗?” 她睁开眼,却发现坐在对面的人并不是晗辛,而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正笑眯眯冲着她笑。见她看着自己,那人拱手行礼,说道:“王妃胜常,向来可好?请恕老奴不能施礼。咱们见面的事万分紧要,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只能委屈王妃了。” 贺兰频螺听他说话声音尖细,又仔细打量他的容貌,一张圆脸肤白唇红却是一根胡须也没有,猛然认出来:“你是……高贤?” 高贤笑到:“王妃别来无恙,咱们有些年头没见了。” 贺兰频螺一时间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盯着他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半天冷冷哼了一声出来。 高贤本是平宗身边得用的内官。至正元年平宗拥立平宸复位后便将他安插在平宸身边做内廷总管。当初延庆殿之变,高贤提前向平宗透露了风声,又拿着平宗的象牙牌将守在宫外的楚勒等人引进来才平息了内侍作乱。 这一役高贤居功至伟,被连升三级提拔为中常侍,统管内廷诸文官,职权之大,地位之高,仅次于中侍中,是所有内官中的第二号人物。贺兰王妃本来对他也是十分熟稔的,只是六七年没见过面,他又没穿内侍的服色,王妃无论如何想不到今日会见到他,一时没有认出来而已。 贺兰频螺看着他,突然想起那日叶初雪拿着一份名单让她指出有谁堪用,名单上排在首位的就是高贤。只是贺兰频螺恼怒他因为告密而导致平若之后被拘遭笞,也知道他一贯是平宗的心腹,当时并没有向叶初雪指出高贤的名字。 “怎么会是你?” 她问得投头没脑,高贤却早有准备,知道她会问些什么,笑道:“叶娘子说,王妃觉得能信任的人,殿下定然早就重点监视了。只有王妃觉得不可能出手相助的,殿下才不会留意防范。” “出手相助?你?”王妃冷笑,旧恨未消,“若非你当初出手相助,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局面?你这回又要如何相助啊?” 高贤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想下跪,却发现车厢狭小,根本施展不开。如此封闭的空间中,如此少的表达手段,他迫于无奈,只能直视着王妃的眼睛,诚恳地说:“王妃怨恨老奴,老奴也知道。只是老奴一生受殿下恩泽,人值内廷,身上也负有殿下的重托。当日情形凶险,殿下若毫无戒备地去觐见,只怕如今已经尸骨无存。老奴对朝堂上的争执一窍不通,是陛下亲政还是殿下摄政也自有大人们去决断,老奴心中只有一个心思,便是不能让殿下有半分危险。这番心意,还请王妃体谅。” 贺兰王妃恨恨地看着他,冷笑道:“你倒是将自己说得大义凛然,一派忠心护主的好理由。只是你既然在陛下身边做事,到底谁是你的主人你搞清楚过没有?” 高贤突然反问:“王妃说老奴认不清主人是谁,王妃又认得清吗?” 王妃一怔:“你说什么?” “王妃身为晋王殿下的正妃,莫非希望殿下当日死于延庆殿之乱?” 王妃怔住:“当然不是。只是殿下他……”她说到这儿突然醒觉自己一直以来怨恨平宗对平若的处置太狠,怨恨高贤通风报信,众人排山倒海一样将平宸、平若两个还没行冠礼的孩子席卷进一个巨大的旋涡,却从来淡有想到过平宗当日也是有生命之虞的。 “只是殿下他英武非凡,不会被刀枪所伤,还是王妃觉得殿下死了也无妨?” 王妃犹自口硬:“他不会死,若暂时屈居下风,他们至少不会像他那样斩尽杀绝。” 高贤紧盯着她的眼睛,逼问道:“王妃真这样觉得?” 贺兰频螺张了张口,在他的逼视下突然没有那么有把握了,只得强词夺理:“至少他们不会伤了殿下性命!” “即使殿下为他们所伤,王妃真觉得几百个内侍能对抗晋王手中几十万军队?仅仅是贺布部的铁卫只怕就能踏平延庆殿了。” “那也是你去通风……”王妃的指控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出口。一直在她心中充斥着的怨恨像支架一样让她一层层构筑起自己的意志,想要不顾一切救出乎若的意志,只是这意志却被高贤的两三句话问得摇摇欲坠起来。 高贤从她面色中看出端倪,叹了口气:“我答应叶娘子出手相助,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不管你们做什么,都不能伤害晋王殿下。王妃要是能答应我这个条件,老奴才能继续往下说。” 贺兰王妃狐疑地瞪着他:“当初要不是你,阿若出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你为什么又要帮他?” 高贤苦笑:“王妃真当老奴是铁石心肠的怪物吗?这些年老奴守在延庆殿,守在陛下和世子身边,只怕比殿下和王妃见到他们二人的时间更多。人非革木,性命攸关时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世子有难,老奴当然还是要尽量帮一把的。” 王妃仍旧半信半疑:“你在宫中,阿若在府中,你能怎么帮他?” 高贤笑起来:“所以还是要请王妃配合,才能成功呀。” 说着话的当儿,牛车一晃,又开始缓缓行进起来。王妃紧张起来,瞪着高贤问道:“这是要到哪儿去?” “王妃身后有人时刻盯着,即便借口歇息也不能拖得太久,咱们的话还是在路上说,王妃回去路上别忘了到崇绾大人府中路过一趟。就说崇绾的夫人有疾前去探望,礼品晗辛已经备好,就在王妃的马车中。来,咱们现在说正事。” 当日暗中跟踪贺兰王妃的贺布卫士在伽蓝寺中守了两个时辰,终于见她一边拢着略有些蓬散的发髻一边从佛堂中出来,显是在里面小睡了片刻。他们跟着贺兰王妃的马车,一路到了祟绾府上,将她在崇绾府中逗留了半个时辰的事情也记下来,一日行踪一并汇报给了平宗。 平宗听完找来崇绾府中耳目的报告比对了一下,见上面说王妃只是与崇绾夫人在房中略坐了坐,也没有见到崇绾便回府来了,不禁心中疑惑不已,隐约觉得王妃这次出门肯定有内情,却又找不出破绽来,只得让耳目们回去继续监视,有风吹草动一律要采汇报。又让人加紧对宫中、府中几个平日与贺兰王妃往来密切的内官、待卫的监视,却始终不大放心。 楚勒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打趣说:“将军也太过小心了,能有什么事呢?我看连最能惹事儿的叶娘子这几日也老实得很啊。焉赉闲得每天都在雪地里翻跟头,哪里需要如此严防死守啊?” 平宗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她这几日太过老实了些,我才不放心啊。” 第二十三章 泪湿罗巾梦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