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娜娜应该是不记得我和她之前的这一面之缘,我在那几天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晃悠,想看看她是不是能够认出我来。其实我没考虑过她认不认得出我之后有什么后续的故事情节,只是想这么做。 当然,某一刻我甚至怀疑过自己,怀疑是不是那天晚上认错人了,那根本就不是她。也是有这种可能性的,毕竟酒吧里那么黑,我确实也没有特别仔细地记住那天拽着我的人的脸部细节,只是凭借某个特别虚幻的眼神,这未免有点形而上了。 我甚至还把那件我认为已经毁掉了的T恤找了回来,用84消毒液使劲洗了很多回,我重新穿回来,但是仿佛也没有什么用。那件T恤回家之后再次被我遗弃在某个角落里。 那几天我第一次发现欧娜娜特别的不合群,她不理睬周围的任何人,男的女的,老师,同学,甚至学校门口的大爷。 她迟到的时候,都是直接推开门就进来了,根本就不管看大门的大爷对着她呵斥,她头都不回地就直接走进来。也不是那种社会大姐大的姿态,就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我知道她这样,是因为调换座位,我换到了靠南的窗户边,我可以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大叶榕树发呆,自然也能看到迟到或者早退的她。 她的座位没变,老师似乎不屑于和她交流,她的座位安静地在我身后的最后一排。 轮到我打扫卫生的时候,我经过她的书桌旁边,好奇地打开过她的书。这个时候开学已经很久了,几乎每一个人的书本都有着微小的折痕,但是她的没有,那说明她基本没怎么打开过。 那天她的书桌上放着的是数学书,我记得上一次看的时候,那本书跟全新的一样,但是今天,书角翘起来了。 我打开看了看。她在里面写了字。 那是第二章第一课时的内容,而今天刚结束的数学课学到了第四章第五课时。她在第二章第一课时的第一行,那个数学公式上面画了好多的圈。 应该是认真学习的,数学公式下面画着标注的横线,然后上面被覆盖了乱如麻的线圈。我想,她应该当时在抓头发。 我往前往后翻了翻,都没有任何的笔记。 我猜测,是什么事情,让她突然开始学习了呢。 那会儿我不太想回家,我怕见到奶奶把我当成濒危动物一样对待。我只是得了糖尿病而已,虽然在我这个年纪已经患上还是有点严重的并发症,比如肾功能有了损伤,还有比较明显的心脏疾病征兆等等,其他的小问题,我也听不懂。可是我现在没有觉得自己就这么要死了呀,我也不愿意见到她约束我这个那个的。 你们都知道的,老年人都唠叨。 其实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唠叨,我之所以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跟她是有关系的。 确诊的那几天,医院请了外面的专家来会诊,专家问奶奶,以前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于是一年前我因为营养不良昏倒的事情再一次被提到了纸面上,专家问了奶奶很多事情,她在我的帮助下一点点的回忆。 比如,我迷恋上了喝碳酸饮料这件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也就是说,一年前我就应该被确诊是糖尿病1型,但是碍于乡村赤脚大夫的诊断我是营养不良,在这一年内,我被以“营养不良”的借口养活着,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吃零食喝饮料,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干吗干吗,奶奶“纵容”着我的饮食喜好。 所以,她看着我病成这样,她是有愧疚感的。 可是我不怨她,我觉得我在她面前少出现一会儿,也许她会放松一点。所以那段时间,我经常在书包里放上了药和针,放了学就在学校里滞留着,轮到 我打扫卫生,我做完了倒完垃圾,就会坐在学校朝着南面的教学楼最高层那里,吃着饼干,听着音乐。 我用手机听的,王晓把淘汰的苹果手机送给了我。我最近就喜欢听一首歌,都没有歌词,我忘记是哪天在哪里突然看到就下载了。特别简单的音调,电吉他混合着一群人的人声,像是京族的阿妈们有时候会在一起哼唱的儿歌,但是缥缈着混合在这些电子的声音里,你能听得到很远很远很远的情绪。 我喜欢它的原因,是因为闭着眼的时候,你可以忘掉东兴的一切,可以去到最遥远的北方,去看看我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雪,去看看那里我似乎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人。 嗯,我想,我是想念他们的。 在我觉得生活抛弃了我的时候,我就越发想念他们。 那音乐被刺耳的汽车鸣笛声打断了,是那种等人不耐烦疯狂按着喇叭的那种汽车鸣笛声。东兴就很小,东兴中学更小,所以这刺耳的不和谐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就会显得很烦恼。 门卫的大爷在传达室里面,透着学校的大门“静观”着那辆车的肆意妄为,没有任何的动静,那辆车不耐烦的鸣笛声从未断过。 那会儿的我,是坐在教学楼最顶层的,把双脚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让双脚腾空,软绵绵的。那里可以看到东兴海面上落下去的夕阳,落下去的样子是看不到的,但是可以看到一大片灿烂的红色,现在天光还没有去掉,学校门口的路灯也没有打开,但是我还是看得到那辆车很豪华。 东兴是个小地方,能开得起这样的豪车,凤毛麟角。 从我脚尖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白裙子,是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人,从我的视角看,像是从我的脚后跟走到了脚尖一样,一个白色的裙子,有白纱的那种。 不像是学校的学生,因为我们都穿的校服,再不济也是少数民族的衣服,穿这样的白纱裙也不可能是老师,老师们年纪都很大,指望着刚毕业的大学生来东兴教书,是很难的。 我看到了长头发,扎着马尾的辫子。她再走远一点的时候,我还看到了很高的个子。她要出门,门卫的大爷在跟她说话,不同意她出去。 我看到她推开了门卫的大爷,一脚踹开了原本合上的铁门,走了出去。 哦,欧娜娜。 欧娜娜,换掉了校服,穿上了我幻想中的白纱裙子,坐进了那辆豪车。豪车的主人没有再按鸣笛,我耳朵里京族阿妈们的哼唱继续占据我的脑海,伴随着节奏的鼓点,继续在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缥缈着。 那辆豪车进了我的梦境,一个劲地在我脑海里躁郁地叫着,那刺耳的鸣笛声。 我开着空调,但还是感觉很热,由内到外的燥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睡着了就是脑海里有吵闹声,还有就是豪车的模样。我在猜测豪车的主人长什么样,是五大三粗,还是英俊潇洒,再不济会有人告诉我,开车的人是她的亲人,再不济也是朋友。 我索性就不睡了。 我在屋子里翻出了数学书看,现在的数学题对我来说并不难,只是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看书打发时间也许是个好办法。 但是很难集中精力去看一道数学题的解法,我甚至题干都看不到,都看不到每一道题最后的“?”,大脑就开始胡思乱想。也不是具体在想什么事,就是发呆,感觉脑海里突然晃过了上下五千年一样,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奶奶进门我都不知道,她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给我找了一件衣服,给我披上。屋子里的空调开的度数有点低,是有点冷的。 奶奶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发呆。 “饿了吗?” 我摇摇头。不太想吃东西。 奶奶拉过 我的手,我正拿着笔乱画,她去看我的胳膊肘。上周去抽血化验的时候,我正和王晓打游戏,没顾得上按住胳膊弯里的针孔等血管的伤口愈合,结果有一部分血渗进肌肉组织里面,胳膊肘那里青紫了一大片,像是被人打了一样。 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问我。 “疼吗?” 我摇摇头,拽回自己的胳膊。她这样,我有点不适应。 奶奶看着我的书。她是不识字的,但是很想努力认识的一样看着我的书。我低头看到我刚才画的那个地方。 数学书第二章第一课时。 第一行的那个数学公式上面,也被我画了好多毫无章法的线圈。 月圆了。原来认真地去看月亮变圆这件事也是很有意思的,是不曾想过,月亮距离地球上我所存在的这个点如此遥远,在认真地注视里,也是那么清楚,可以看得到上面的每一丝的细纹、变化。这些细纹、变化,会叠在人的脸上,那就是变老了。 奶奶在打瞌睡。我央求她陪着我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坐了没一会儿,她就要睡着了,靠在门框上,张着嘴,我听得到空气进出的声音,渐渐的鼾声就出来了。 在她没睡之前,我问她。 “奶奶,你想家吗?” 奶奶的家在北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潮湿温热的东兴,一住就是一辈子,在这里守着,在这里坐着,在这里看着。 奶奶的呼吸里是带着痰的,所以她习惯性的说话前先清清嗓子。 “奶奶哪还有家。” “北方的那个家呢?” 奶奶就陷入了沉默,我猜测,她是在回忆她记忆里的那个北方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可能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想了很久,她就跟我说。 “不记得了,就记得冬天很冷,会下雪,会堆雪人,打雪仗。” 没了,奶奶记忆里的那个北方的家,就这样的描述就结束了,我知道她是很想回忆的,她很想能够在我面前如数家珍,告诉我那里的一切,那里的好与坏,那里的故事,那里是不是也有一个街角刘师傅,每天期盼着奶奶从门口经过,能够说上几句话,等她走了之后,那种笑意在脸上依然可以带着一整天,等我经过的时候,会塞给我一个冰激凌。 刘师傅的心思,我猜得到,奶奶应该也猜得到吧。可是他们彼此从来都不曾说过这样的话题,他们彼此做一个特别好的乡里邻居,做一个每天只是说上几句话的熟人。 奶奶问我。 “今天怎么睡不着了?” “老是做梦,就睡不着了。” “梦的什么呀?老人都说,梦里的东西,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梦里的东西,是我想要的东西吗?不,我不想要豪车呀。 那就是白纱裙子的女孩吗? 我想到这里,奶奶拉着我的手。她手上的茧子已经角质化了,刺我的手,很疼,反倒是让我更清醒了。 然后奶奶睡着了,我继续发着呆。 梦里的东西,是我想要的东西…… 我应该是明白了。 我所梦到的东西,在现实里肯定也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现实。欧娜娜的存在和她的内心,远远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关于她被包养的那些传说,我本以为风言风语几天之后,就可以结束了,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反而闹得越来越大。 我在家里睡了一上午,不觉得疲倦了才洗漱去上学,在这之前,奶奶早已经给我电话请了假。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学校正在午休,我刚走到楼下就听到三楼中间的我们班的教室里传来了尖叫声,尖叫声已经变了形,根本就听不出是谁的。 我好不容易才钻进里外三层的人群,就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 你很难想象,一个那么瘦弱的女孩能轻而易举地把一张课桌举过头顶。而于菲菲 的那个胖胖的身形缩在我们班的角落里,她因为害怕拼了命地想往墙角钻,那尖叫声明显就是她的。 欧娜娜脸上的愤怒和那白纱裙子,或者长发,或者树影下的斑点是极不协调的。她举着课桌,像是想摔在于菲菲的身上,当然她肯定不会这么做,她只是在威胁于菲菲。课桌在她头顶稳稳地立着,这说明欧娜娜还很节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把一个女孩子逼成这样。 于菲菲只顾着尖叫,把头埋在怀里,不敢往外看。别看她长得这么高大,其实一点胆子都没有,见了毛毛虫都能哭半天。 “说!谁告诉你的。” 于菲菲一个劲地摇头,魂早都吓出九天之外,只顾着叫了。 于菲菲看着我,让举着书桌的欧娜娜把注意力转向了我。 我是第一次认真地看欧娜娜,自从我注意她以来的第一次。 其实是好看的,但是比我们看起来要大一些,她不像是个学生,反而像是有了一些生活磨砺的样子。这些东西只能感受得到,外表并不会有证据。我和她目光对视的那一眼,我就知道,或者说在这一刻,我近乎百分之百的确认,她就是那个给我带来鱿鱼丝记忆的人。人是可以变成千万个模样,但是眼神不会骗你。 酒吧里的她,和现在的她,是一个人,我确认。 我看着于菲菲害怕的样子,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跟欧娜娜说:“欧娜娜,你把桌子放下。” 我上前想把桌子从欧娜娜的手里接下来。但是桌子很重,而且没想到欧娜娜的力气竟然那么大,她也在跟我较着劲,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想以她的个性,她应该是不愿意松手的。松了手,就意味着她错了,那就意味着她成了众矢之的。 我们俩就像是拔河一样在桌子上对抗着,说实话手很疼,但是谁也不愿意把桌子放下。 但是僵持久了,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欧娜娜就一直瞪着我。我想她也在质疑我,我明明看到刚才她刀子一样的眼神。 当然这都是我胡思乱想的事情,并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而事实上,欧娜娜的手很快就在抖,闹不清楚是扛不住了,还是怎么样手一松,桌子砰的一声跌落在地上。 我回头看了看欧娜娜,她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红。那一刻我没意识到,人除了愤怒之外,哭的时候,眼睛也是会红的。 然后欧娜娜抓起桌子,猛地就把桌子扔出了窗户。一阵金属木屑碎裂的声音,那张桌子在原本安静的校园里,惊出了一阵震荡,屋子里没人说出一个字来。 “谁干的!” 张司令的声音就从楼底下刺进了教室。 欧娜娜扶起地上倒了的座椅,放回自己的座位上,那里已经没有了书桌,她像是没事人一样的坐下,看着窗外的大叶榕树。今天她没穿昨天的白纱裙子,还是穿着普通的校服,双手插在校服的兜里,像个男孩一样桀骜不驯。 数学书就散在我的脚边,在我进来之前,从书桌里掉出来的。原本全新的书本上面有了不知道是谁刚刚踩上去的脚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和着泥土,涂抹在上面,变成了一个小丑。 欧娜娜自然被叫进了办公室,紧接着于菲菲也被叫去了。我想我应该也会被叫去,但是并没有人来叫我,这件事仿佛跟我没关系一样,我正常在教室里上课,一节接着一节。 下午第一节课欧娜娜就没回来,于菲菲第二节课课间被叫走了,十五分钟后,班长也被叫走了,在课堂正中间。第三节课下课,于菲菲回来了,和班长一起,但是欧娜娜还是没有回来。 我心里是忐忑的,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清楚,我为什么会走出那一步,去让她把书桌放 下来。于情于理,和我并没有关系。 上课时,我心里不安,把这件事跟王晓说了,我问王晓为什么我要去管这件事,王晓没有回我,我给他发了前后二十条信息,他都没有回我。这就让我更显得空寥,内心更加焦躁。 我借着拿作业的机会,去了办公室,我想去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或者我出现在老师的面前,他们会不会注意到,我也参与了,然后把我叫过去问我话。 可是问我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可我为什么这么想去和她站在一起被质问呢?这样的一个女孩,我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我是图什么呢? 我听不到办公室里面在说什么,但是我知道欧娜娜在里面。 但是站在办公室外面,我总算知道欧娜娜发火的原因。现在,流言蜚语可能是比朋友圈和微博传播更快的东西了。一个周末而已,欧娜娜被包养的事情,几乎传遍了整个学校。大家乱传的东西,还是以于菲菲告诉我的版本为基础的。只不过,情节就真的变得极度狗血,而且有点过分了: 比如欧娜娜为大老板堕过胎; 比如欧娜娜在以前的高中跟人乱搞给开除了,临走还把那个人的腿打断了; 比如欧娜娜还勾引了大老板上职业学校的儿子,因为有人看到豪车里坐着的人是个男孩; 比如欧娜娜是她爸爸跟大老板之间利益合作的牺牲品; 比如欧娜娜晚上不回家,在夜店里勾引男人赚钱; …… 我抱着一摞作业,在办公室里间的门口。办公室里间的门是花玻璃,不是平面玻璃那种可以无限透明的,它会把光线折射出去,你看不到里面具体的景象,但是从那个轮廓,我看得到欧娜娜站在那里。 我想,我是不信这些话的。虽然我见到了她在酒吧里的样子,可是我不太相信这些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在我眼里,欧娜娜还是一个带着美丽光环的女孩,你可以从很多细节看得出她对自己是有要求的。 比如她的头发每一天都会洗得很干净,她的校服上面没有污渍,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课本不用的时候,都会整齐地放在一边,按照顺序大小放好…… 虽然这些所谓的证明不一定有必然联系,可是我还是相信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站在那里想了有一会儿了,有个老师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发呆,他拿着书戳了戳我。 “你在看什么?” 我低着头,跑了出去。 晚上睡觉前,我要给自己打一针胰岛素才能睡。左半边的腹部已经黑紫了,右半边很多地方也青紫了。 看着腹部的这个样子,某一刻突然而来的恐惧感就上来了。我让奶奶帮我打,我觉得我下不去手。 我问:“奶奶,我会死吗?” 奶奶听了我说的话,说:“谁不会死啊,奶奶也会死。” 我笑了,是真的笑。 “我就怕死在你前面。” 奶奶的手摩挲着我的腹部,黑紫和青紫的那些地方,角质化的茧子刮着,会让针刺的感觉转移到别处。 她手心的茧子,擦过我的腹部,仿佛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奶奶说:“不会的,我孙子福大命大。” 希望如此,我不希望看着她孤独。我是清楚地听到了医生背着我给我下了病情通知单的,我现在的脏器状态很差,如果维护得好,我可能可以活到二十五岁吧。 和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对欧娜娜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了。 我把我遇到欧娜娜的事情告诉了奶奶,我告诉她,我最近睡不着觉,就是因为这个。 奶奶突然笑了,坐在我床边,一边整理我的药箱,一边笑。 我问她,笑什么。 奶奶说。 “人都有长大的那一天,人长大了,就会有心事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