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瓒从小吃的用的都是经过冯嘉楠细心挑选,确定安全无虞才会通过。qdhbs.com两岁半左右他不小心磕伤了后脑勺,从此连家里的游戏房墙壁都做了特殊的软包处理。幼儿园周瓒只上了学前班,因为在那之前妈妈怕他年纪小,身体弱,在孩童密集的地方容易感染疾病。祁善几乎是冯嘉楠唯一放心的周瓒的玩伴,她是女孩子,乖巧、温顺,会让着周瓒,两家人关系又非同一般。周瓒只有在祁善家里才能短暂地脱离他妈妈的视线,他儿时吃过的所有垃圾食品都是祁善给他的,小学以前她都是扮演“罩着他”的那个角色。虽然祁善最爱叫周瓒“小娇”,让他不太高兴,但他别无选择。 冯嘉楠也在丈夫的摇头和好友沈晓星的一再规劝下反省过自己的教育方式,前一分钟她承认自己做得确实太过了,过分的爱等于伤害,然而下一秒钟当她发现儿子有可能被置于“风险”之中时,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要把他护在羽翼下。她这辈子都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聪明又好看,继承了她和周启秀所有的优点,是她心尖的肉,但凡有闪失,她也活不了。保护他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能让他失去掌控。 像周瓒这样成长起来的孩子容易走上极端,要不极度懦弱,要不极度叛逆。周瓒显然是后者。他还未成年,脱离不了管制,然而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越是妈妈喜欢的,他越厌恶,她想要他做的事,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有些事他未必非得那样做,有些东西他不一定真的喜欢,只是因为冯嘉楠不认可,他偏想试试,看看她着急跳脚的样子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周瓒很想问,什么才是“相干的事”“正确的事”?是变成像她和爸爸那样的成功人士,过着别人羡慕的生活,背地里却各怀心思?如果真是那样,他宁愿一辈子都不靠谱。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言语和行为若对改变事实毫无帮助,何必浪费精力。这是他“良好家庭教育”教会他的道理。 冯嘉楠把儿子的漫画书合拢放在床头,叮嘱道:“别看了,躺着看书伤眼。” “嗯。”周瓒双手枕在脑后,“我要睡了。” 冯嘉楠为他调暗灯光,又说:“今天我看到阿姨给你晾衣服,你那些破洞牛仔裤是怎么回事?不好看。有空我们一块去逛街,叫上小善一起?” 周瓒忍耐着妈妈事无巨细的“关怀”。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树篱外那两双紧紧并在一块的鞋。他烦她,又可怜她。 “你多管管你自己吧!”他转身背对着她说。 冯嘉楠一怔,她以为儿子指的是让她最近食不下咽的那件事。 周瓒的祖父去世已有五年,周启秀他们几兄弟商量着借这次回乡祭祖,将老父的坟茔迁徙到更佳的“风水宝地”,顺道与三年前撒手西去的老母亲合葬。以前但凡老家有事周启秀都会百般哄着冯嘉楠,希望她尽量能与自己同行。可是这一次他却很体谅她工作忙碌,主动说回老家路程奔波,事情又琐碎,让她陪着儿子在家就好。他的兄弟在她面前也对这次祭祖的事含糊其词。 冯嘉楠岂是好糊弄的,她隐约已猜到他们打着别的算盘,很可能与她最介意的那件事有关。周启秀或许也猜到她有所警觉,两人只是当面不说破,心里暗暗计较。这半个月来夫妻俩都分房而睡,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什么时候起,他们连吵架都觉得费力了?冯嘉楠心中苦笑,她甚至怀念从前两人一言不合大动干戈的时光,最起码彼此真真切切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时他们是真的动手干架,也是真的和好如初。 “你大伯母的父亲得了重病,送到我们这边的医院检查,他们夫妇俩和她几个哥哥也陪着来了。明天你三叔请一大家子吃饭,你也一起去吧。”冯嘉楠站起来对儿子说道。 “大伯母的娘家人,这算什么亲戚?老家二姨妈表弟的舅舅来了,要不要也去夹道欢迎?我明天有航模小组的活动。”周瓒想都不想地拒绝了。 换作以往,冯嘉楠未必会强迫儿子去应酬这些事,然而她想象着如今这样的情境下,她独自一人面对丈夫那一大家子人时的孤立无援,任她再好强,也不由得有几分疲惫。 冯嘉楠叹口气,说:“阿瓒,毕竟你是我儿子。”儿子大了,心思行事越来越有他自己的主张,她都快猜不透他,也抓不牢了,但这种时候,儿子才是唯一能站在她这一边的人。 她在床边等了一会,听到儿子含糊的声音:“我明天的活动到下午六点。你给我地址,到时我自己过去。” 周瓒结束活动赶到三叔请吃饭的地点,他俨然已是到得最晚的那个人。包厢里既有他熟悉的面孔,也有些只是似曾相识。他爸妈已然在座,让他意外的是祁善也在。 冯嘉楠看到儿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招呼周瓒到身边。周瓒拉开祁善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听见他妈妈说:“反正小善家里今晚没人做饭,我就拉她过来了。” 周瓒想起来了,定叔上周就提过他要随文联的艺术家们去外地采风,善妈多半又加班,她们研究所最近有个重大课题,忙得脚打后脑勺。 祁善朝周瓒笑,他翻个白眼。他躲还来不及,她却傻乎乎地跑到这种地方来蹭饭。 在爸妈的提醒下,周瓒和在座的远近亲戚们都打了一遍招呼,态度虽略有敷衍,该有的礼数却没有荒废。周启秀稍感欣慰,冯嘉楠但笑不语。 周启秀生在一个极其偏远的山村,据说他们祖上也曾显赫一时,后来为避战祸,几百年前躲进了一个山沟并在此扎根,成为当地仅有的几个汉人大家族之一。对这种说法,冯嘉楠向来一笑了之,再往上追溯,他们会不会和周公攀上关系?人往往缺什么才更看重什么,她从不避讳她爷爷那辈还是地道泥腿子出身,这并不妨碍她父亲是周启秀事业起步阶段最重要的提携人。 周家到了周启秀这一辈,他们这一房共有亲兄弟三人。大哥憨厚本分,在老家务农顺便照顾老人。老二周启秀自幼是大家族里最出类拔萃的一个,无论样貌还是心性。他十几岁就独自外出求学,是那个年代家乡少见的大学高才生,他父母在世时一直引以为傲。老三也是个传奇,他脑子灵活,没上过几天学,早早随同乡外出卖苦力,从建筑工人做到包工头,后来又成了小开发商,富裕风光一时。他一度是家里的经济顶梁柱,供二哥上完大学,又频频寄钱照顾家里的二老和长兄。 周瓒上小学那年,三叔说动他爸爸停薪留职下海经商。周启秀是学化工出身,最早靠着三万块本钱注册成立了一个生物科技公司,规模不大,效益尚可。当时冯嘉楠的父亲,也就是周启秀的岳父还在位,这层关系对周启秀而言无论在资金还是人脉上都多有助益,再加上他本就聪明,眼光准,心思稳,人缘也好。短短六年里,周启秀公司资产几番猛增,成为当地生化方面数一数二的企业。继而周启秀将经营范围扩大,与三弟携手合作。他的知识和魄力弥补了三弟的不足,而三弟摸爬滚打多年,三教九流多有门路,他们一起在恰当的时间以最合理的价格拿下了几块地,搭上了旧城改造的便车,从而进一步使事业得以壮大。即使周启秀岳父退休没几年后就因病亡故,冯家也随之衰败,但周启秀的事业不但没有止步,还在三弟的牵头下结识了尚处在事业上升期的老秦,两人一见如故,从此相互依存,各自风生水起。 周瓒的大伯并不眼红两个弟弟在外事业有成,他与父辈相似,有着极强的宗族观念。为二老送终以后,便留守家里的祖屋过活,好让弟弟们没有后顾之忧。大伯和妻子一共生了四个女儿,最小的都已嫁人生子。周启秀和冯嘉楠膝下只有周瓒。而周瓒的三叔最有意思,他结婚早,和发妻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周瓒的大堂哥周子翼。前几年他与糟糠之妻离了婚,前后又找了三任小妻子,每一任生的都是女儿。他们这一房富贵虽盛,男丁不旺,这是周瓒祖父在世时最大的憾事。 周瓒听说,三叔壮志未老,至今还在锲而不舍地和年轻女人为生儿子而奋斗,可惜早些年还陆续听说又添了几个小堂妹,近期已渐渐没了动静。至于另一个模糊的“影子”,周瓒念及,唯有一声冷笑。他的好父亲不但在事业上是家族的主心骨,连传宗接代这件事上也挑起了大梁。 冯嘉楠和周启秀老家的人相处得算不上和睦。当年周启秀父母就不看好二儿子的婚事。所谓抬头嫁女,低头娶媳。他们担心以冯嘉楠的家庭背景和烈火一样的脾气会让周启秀吃苦头。而事实上周启秀确实是这段婚姻中比较迁就对方的那个,即使后来他事业远胜冯嘉楠,也未曾改变这种相处模式。 冯嘉楠有自己的工作,家务上不甚上心,周启秀在外忙碌,如果不是后来请了保姆,回家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这让观念传统的周启秀父母多有微词。而周瓒幼年瘦弱多病,并不符合祖辈对“大胖小子”的期待,冯嘉楠为此没少被婆婆指责不会带孩子。周启秀人长得好,又生性多情。他虽与冯嘉楠感情甚笃,这些年也总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出。若他主动提出离婚再娶,家族方面是没有阻力的。然而让家人意外的是,他和冯嘉楠磕磕碰碰,却从未生过离开她的念头。 冯嘉楠心气高,不善逢迎,丈夫家里不待见她,公婆似乎更偏爱老三家的长孙,她也淡淡地不放在心上。过去她并不在乎周启秀家人对自己的看法,也不阻挠他孝敬父母,只是尽自己本分,别的一概不管。后来发生了一些戳她心窝的事,导致冯嘉楠与周启秀家人几乎决裂,往来也中断了近十年。直到周瓒渐渐长大,二老年迈后对这个小孙子多有牵挂,她才在周启秀的斡旋下逐渐有释怀之势,愿意让儿子与他父系家族的亲人往来,然而与他们亲如家人却是再无可能。 出于这层关系,周瓒对父亲那边的家人亲情一向淡薄,他只与三叔家的堂哥往来得比较密切,其余的人在他眼里可有可无。 第八章 命有“双子” “哟,一段时间没见,咱们家小娇又长高了不少,你们看他是不是越来越像他爸年轻时的模样?不知道又要祸害多少姑娘家。” 三叔一张嘴就开起了周瓒的玩笑,仿佛没看到大伯母给他使的眼色。家里人谁不知道周瓒最听不得别人提起他这个可笑的乳名?更何况今天冯嘉楠在场,老三偏还扯到周启秀当年的风流事,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冯嘉楠低头喝茶,周瓒也不恼,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笑嘻嘻应道:“三叔女儿生得多了,也开始替小姑娘操起心来。” 他的声音犹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仿佛说着特别有趣的事情。饭桌上顿时有几秒的沉寂,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拢在周老三的脸上。老三脸一僵,随即干笑着拍自己的嘴,说道:“三叔眼神不好,谁说你像足你爸了?一张口活脱脱是我二嫂的调子!” “我姓周,要是不像我爸我妈,不是跟别处冒出来的野种一样了?”周瓒的后半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对身边的祁善说悄悄话,却又足够让有心人听得一清二楚。 祁善正嗑着瓜子,闻言一副吞了瓜子皮的窘态。 冯嘉楠赶在丈夫发声之前瞪了儿子一眼,“小孩子净知道瞎说。” 一旁沉默着的大伯母看着面皮微红的周启秀,忙出来打圆场。她和蔼地对着祁善笑,“小善也长成大姑娘了,要没人提醒我差点认不出来。你爸妈还好吧?上回阿瓒他大伯父的腰痛,多亏了你妈妈给的方子才好起来,回头替我谢谢她。” 沈晓星供职于某中医药研究所,祁善并没有听说她和周瓒大伯母家还有交集,想必是阿秀叔叔出面讨的方子。 她随周瓒叫“大伯母”,连连点头说一定代为转告。 温顺有礼的祁善显然更容易博得长辈的欢心,大家也乐于避过“刺头”,将话题转移到她的身上。 “莫非这就是你们提过的——阿瓒的‘小媳妇’?”说话的是周瓒大伯母的弟媳。她笑着把祁善全身打量了个遍,打趣道,“还真是有缘分,难怪两个小家伙看上去亲近得很。王大仙说话一向是很准的,可惜他早就不在了,否则我也想找他替我闺女算一算。” 大伯母笑着点头,这是周家大多数人都知道的一段“趣事”。 因为周瓒和祁善出生时间只相差一天的缘故,当年他们的周岁生日是一道办的,热热闹闹地摆了将近百桌。周瓒未足月便落地,襁褓里大病小病不断,周启秀那边的亲戚因故只来了大伯父那一支作为代表,可家里的老人特意让大伯父夫妻带了个据说特别灵验的算命瞎子同行,希望他替体弱多病的小孙子摸摸骨,测个八字,好想出个保他平安长大的法子。让周瓒恨得牙痒痒的“小娇”便是因这算命瞎子而得名,说是起个女孩的小名可以保命消灾。 冯嘉楠那时便不喜这些封建迷信活动,十分抗拒那算命瞎子接触她儿子,无奈碍于周启秀的情面不好当众拒绝,心里只当这是乡下人的愚昧,周启秀却待那瞎子为座上宾。算命瞎子给周瓒定了小名,又给了他护身符和百家米,然后便坐在大伯父夫妻身边大吃大喝。当周启秀夫妇和沈晓星夫妇齐齐抱着两个小娃娃到他们这一桌敬酒致谢时,被周启秀向众人引见并称为“大仙”的算命瞎子借着酒意飘飘然起来,摇头晃脑地夸周启秀是大富大贵之相,且命中注定有“双子”。 当时计生政策早已普遍施行,周启秀还是公职人员,不大可能再有另一个孩子,况且冯嘉楠已无法再次生育。瞎子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当他是胡说八道,只有少数人注意到周启秀微微变色的脸,而冯嘉楠抱着孩子的手悄然握拳,指节均已泛白。 周瓒的大伯母听出不对,立即扯着“大仙”的衣袖,连称他喝醉了。 那算命瞎子也是人精,最擅长从他人语气中揣摩人心,主人家的沉默让他顿时酒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言语出了差错,唯恐丢了即将到手的酬谢,动了动翻白的眼珠子,随即笑着对众人解释说,他的话只讲了一半——所谓周启秀“命有双子”的意思,是他窥得天机:今天和周启秀儿子一道办周岁的小女娃有旺周家人的命格,将来注定成为周家的儿媳妇。他们两家交好,周启秀夫妇也会将儿媳视如己出,和亲生的无异,可不就像自己多了个孩子! 这种说法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牵强,却是周启秀化解眼前难堪的唯一方式。他半开玩笑地捏着祁善包被里露出来的小脸蛋,笑呵呵地对沈晓星夫妇说:“难怪我越看小善越喜欢,原来还有这个说法。你们俩不嫌弃阿瓒的话,就这么说定了。我把话放在这里,小善以后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 他说着又搂紧了身体僵硬的妻子,柔声道:“你不是总说以后要让阿瓒娶小善过门吗?大仙都说她注定是我们家的儿媳妇,你不高兴?” 祁善的母亲沈晓星当时眉头微皱,和丈夫对望了一眼。他们和周启秀一家亲近是一回事,但天底下没有一对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被人当枪使。他们毕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心中有淡淡的不悦,脸上并未显出来,只当算命瞎子是个笑话。况且嘉楠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周启秀也有些稳不住了,他们看不过去,也只得先化解好友的燃眉之急再作计较。 于是沈晓星夫妇俩只是笑笑,并不言语。倒是冯嘉楠回过神来以后,红着眼眶,当着所有人的面解下了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羊脂玉,轻轻搁在祁善的包被里,挤出笑脸道:“阿瓒一直吃着晓星的奶,小善一见阿瓒就咿咿呀呀地笑。真要被说中了的话,也是我们儿子的福分。” 沈晓星知道那块羊脂玉是冯家祖上传下来的,算是冯嘉楠贴身的宝贝,不过是一个玩笑,哪里能就此收下这东西?冯嘉楠见好友夫妇俩推辞得坚决,只得将那块玉暂时又放回自己身上,说:“那我就替小善再收几年,迟早是要给她的。” 周家人和算命的瞎子都松了口气,这件事就此揭过。然而周瓒和祁善的这段“佳话”却在几家人之间传开了,记得这件事的人都喜欢把祁善叫成周瓒的小媳妇。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耳边相关的戏谑一直没有断过,甚至他们的父母有时开起玩笑来也相互称对方为“亲家”。 “可不是!” 这是冯嘉楠也默认的事,大伯母乐于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这王大仙眼睛看不见,心敞亮得很,别说当面摸骨算的命,就算拿着别人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东西,也能断出凶吉。十几年前,我们邻村有人想试探一下他的本事,故意拿一件刚过世的人的衣服让他给算一算。谁知他的手一碰到衣服,就直说‘阴阳相隔’,他只替活着的人算命。你们说神不神?” 周瓒腹诽,他可是听说王瞎子是暴死在赶圩途中的。若他真像传闻中那样料事如神,怎么唯独算不准自己的死期? 可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和他们争辩这些有什么意思?他暗自看着他心事重重的父母,唯恐天下不乱的三叔,貌似和善实则有求于人的大伯母夫妇,还有一干看戏的远房亲戚,忽然觉得没劲透了,连带这包厢里的空气都让人厌倦。 周瓒最后将视线停留在祁善身上。这包厢里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心为填饱肚子而来的。不管身旁的人谈笑风生还是说话夹枪带棒,她都若无其事地低头嗑她面前的瓜子。 ——“既然王大仙有话在前,这事八九不离十了,难怪我一眼看小善就像周家的人。” ——“孩子还小,当他们的面说这些干什么?” ——“好好好,不说不说……他们也不是不知道。” ——“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喝到喜酒了……” 祁善还在嗑瓜子,等着服务员上菜。仿佛满桌飞的那些戏谑统统被她隔绝在身外,别人说什么都与她无关,她既不会生气,也不会害羞。因为有服务员把汤端上来的缘故,饿了半天肚子的她嘴角还现出了一丝微笑。 周瓒莫名地愤怒,凭什么她置身事外?就好像这些荒唐的流言在她听来再正常不过,一如别人说打雷了会下雨,天晴了要收衣服。她是默认别人拿捏她的人生,还是觉得这些都无所谓?周瓒瞪了她好一阵,祁善也未曾觉察。她嗑瓜子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周瓒听来开始变得刺耳,和她嘴角的那抹笑意一样令人生气。 吃吃吃,就知道吃! 周瓒的手冷不丁地扫过祁善的瓜子盘。 “有苍蝇!”他说。 祁善面前的瓜子连带着壳一块被打翻,她毫无防备,吓了一跳,手徒劳地想稳住盘子,却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半杯热茶,当即惊呼一声,胸前的衣服已湿了一片。 “烫着了没有?”冯嘉楠立即起身查看,飞快地接过周启秀递过来的餐巾替祁善擦拭胸前的水痕和茶叶渣,狠狠瞪了周瓒一眼,骂道:“你抽什么风?” 周启秀也怒了,呵斥束手旁观的儿子:“看什么看,连对不起都不会说吗?” 大伯母等女客连声询问祁善有没有被烫伤。 周瓒心中刚冒出来的无措和不安被他父母的怒意所掩盖。横竖有那么多人维护她!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脱口而出。 “回头再找你算账!”冯嘉楠在周瓒身边低声责骂了一句,拉着祁善说道:“走,小善,我陪你去洗手间看看。” 祁善原本就被这突发状况弄得有些蒙了,现在大家都注视着她的窘态,弄湿的位置又在胸前,她越发红透了脸,背过身去擦了几下一塌糊涂的衣服。听见嘉楠阿姨说的话,忙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趟洗手间。我没什么事,你们继续吃饭吧。” 说完祁善慌慌张张地在服务员的指引下去了洗手间。她只想尽快逃离别人的注视,哪怕是嘉楠阿姨的好心也让她感到难堪。 祁善一去就是十多分钟。冯嘉楠知道小女生的心思,没有执意跟过去,但到底是放心不下,刚打算去看看,就听到儿子站起来说:“我去一趟洗手间,水喝多了。” 冯嘉楠还能不知道周瓒心中那些曲曲折折的小门道,暗骂一声“臭小子”,人却坐住不动了。 周瓒在女洗手间前又徘徊了好一会,祁善才低头走了出来,差点和翘首张望的周瓒撞上。 “出来了?你没事吧?”周瓒瞥了祁善一眼,不自在地问道。 “嗯。”祁善应了一声,头依然低垂着,眼睛看着别处。被茶水打湿的毛衫被她脱了下来,薄外套内只穿了一件单衣,虽然并不透明,她的手仍下意识地捂在胸口的水渍前。 这并不是周瓒想要看到的结果,他一时心里不痛快,想要作弄祁善一下,让她嗑不成瓜子就行,没想到惹了祸。 “没事最好,我快要被他们骂死了。”他看着祁善瓮声道。 祁善默不作声,脸上也没有表情。 她生气了?偏偏还是闷葫芦一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像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小媳妇”这个刚被别人拿来取笑过的称谓让周瓒心中五味杂陈,又想起了不久前的事由。 “你是傻子吗?谁欺负你都无所谓?”周瓒有些气恼,本来试图表达的关心说出口却变了味,“别人拿那种事来说笑,你居然能装作听不见。你是不是女孩子?我都替你脸红!” 泼洒在祁善胸前的那杯茶温度不低,她衣下的皮肤红了一片。现在这胸口微辣刺痛的感觉跟她头脸上的热燥比起来倒成了小事一桩。 祁善活了多久,听闻她和周瓒是“天生一对”的说法就有多久。她从不回应,心里却早已习惯。她学不会周瓒那么尖锐,也搞不懂他为何对这件事抵死抗拒,若不喜欢,当作玩笑话就算了,总不能每次都让别人下不来台,自己也落得尴尬。可周瓒现在的口气和说话的样子,让祁善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他对“天生一对”这件事的厌恶。哪怕只是种假设,都足以令他每每怒火中烧。 祁善不禁也盯着周瓒的双眼看,想知道他眼中的自己是否当真面目可憎?也是,她像个白痴,那么木讷笨拙!就连现在,明明心里像千万双手在抓挠搓揉,面上也只是怔怔的。 她绕开他继续前行。周瓒再度挡住她去路,逼问道:“我有艺考的打算,是不是你告诉我妈的?” 这件事周瓒只对祁善一个人透露过,也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转眼他妈妈就听见了风声,他没理由不怀疑祁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