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阳山的碑林其实有些言过其实,只不过是把历代文人骚客的题词和游记以十余座石碑镂刻,汇集在山谷中某处,成了招揽游客的景点。525txt.com阿珑舍弃了泡温泉的打算,非要和子歉他们爬了半小时的山来到这里,看到几块破石头,不禁深感无趣,缠着子歉去给她摘杜鹃花。祁善来之前翻过谷阳山的史志,知道这些石碑虽与西安碑林相去甚远,但其中也不乏明代几位名家的墨宝,还有些残碑则记录了关于这座山的远古神怪逸事。陈洁洁对于书法很感兴趣,两人边走边看,聊得相当投契。等到阿珑捧着一大把花回来,嚷嚷着肚子饿了,他们才回到山庄,吃过午饭便准备下山。 按计划大家怎么上山就怎么下去。可阿珑以隆兄抽烟为由拒绝再坐他的车,隆兄也表示自己还要留在山庄处理一些杂事,可能要耽搁到明天。他顺了外甥女的意思,拜托子歉送一送阿珑。子歉很怀疑如果他拒绝,阿珑会不会又惊动她父母给他打电话。他不在乎老秦夫妇怎么看,却不愿意为此给周启秀惹上麻烦。 子歉背过身询问祁善是否介意阿珑同行,他打算先把不速之客送回家,再和祁善一起回市区吃晚饭。说话间阿珑已经自发坐到后排,笑容灿烂地伏在车窗上说:“祁善姐,行行好。我不胖,多我一个也不会太挤!” 祁善无奈,正待点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周瓒在他车旁大声叫她名字。祁善假装听不到,拉开子歉的车门,周瓒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不悦地说:“你过来看看我的车!” “不看。”祁善对付周瓒各种伎俩的方式是“不看不听不感兴趣”。 “我的座椅被你弄脏了,你不认账?”周瓒趁祁善有点蒙,揪着她去到他车旁,拉开门让她看。祁善凑得很近才发现浅米色真皮座椅的纹理里有隐隐红色痕迹。她讷讷道:“不会吧,我昨晚明明很小心。” “我擦了半小时也没彻底弄干净。”见祁善脸红了,周瓒心知火候已差不多,扶着车门对子歉喊了一声,“你们先走,祁善要陪我去洗车!” “小点声,你想整座山的人都听见?”祁善急得跺脚,她低头去翻自己的包,“洗车多少钱,算在我头上。” “那不行!我一个大男人去弄这个太晦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痔疮。” 祁善明白了,他根本没打算讲道理。她甚至发现阿珑朝周瓒眨了眨眼睛,周瓒脸上是心照不宣的笑。这两个冤家什么时候又结成了同盟?说话间,阿标也坐进了子歉的车,说:“兄弟,也送我一程。我的车被隆兄用去送那批小妞了。在市区放我下来就行,谢啦!” 阿标给同在后排坐着的阿珑递了名片,热情地介绍自己。阿珑皱着鼻子挪到副驾驶。周瓒“好心”地过来,弯腰对一言不发的子歉说:“没问题吧,子歉?” 子歉用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看着他,随后发动车子,漠然道:“你高兴就好。” 周瓒含笑朝子歉远去的车挥手。 “你明知他会让着你,还故意那么做,不觉得羞耻?”祁善的声音和脸色都是冷冷的。 “上车。”周瓒心情不错地换了副墨镜,对身边的祁善说,“他在乎的话就不该让步。受不了?你跟了他,这样的罪有得你受!连秦珑这种小屁孩都会拿捏他的弱点。他最在乎的人根本不是你,也不是他自己,而是我爸——我成全他。” 祁善无法反驳。她与子歉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所以知道阿秀叔叔对于子歉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怅然道:“没你那么自私寡情倒成了弱点。” “换作我,秦珑她根本上不了我的车,她不敢。”周瓒刻薄地说,“连拒绝都不会的男人说到底不是懦弱是什么?周子歉希望所有的人都认可他,觉得他好,传到我爸那里,说不定会表扬他两句。这是缺爱的表现。” “就你不缺爱,大家都挤破头来爱你!”祁善不无讽刺,系好安全带,说,“走吧,去洗车。” “我只要我在意的人爱我就够了,不需要让所有人满意。”周瓒和颜悦色地找出一副墨镜,想要替祁善戴上,“这个点太阳大,当心晒成青光眼。” “青光眼是眼压增高造成的。”祁善拒绝那副来路不明的女款墨镜,岔开话题问,“你不用送前女友?” “谁?哦……你说朱燕婷啊!” “你在这山上到底有几个前女友?” “我得数数!这回来的人里跟我有一腿的可不少。” “隆兄也算吗?” 周瓒开怀大笑,又回到祁善的问题上,说:“朱燕婷有保姆车,轮不到我送。她现在不大不小也是个明星了,怎么看得上我?” 他难得谦虚一次,话里却并无半点自惭形秽的意思。祁善说:“后悔了?” “我不为发生过的事后悔。最多想通了,自然会有办法。”周瓒逗祁善,“都是老同学,也不多聊几句。我看你才是心里不是滋味。” 祁善也老实地说:“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当年一起生活在湖边的灰鹅不管有没有嘲笑过她,都好像成了反面的陪衬。童话是为主角而写的。” “你哪儿是灰的?让我看看。”周瓒发现祁善并不觉得好笑,懒洋洋地收了手,打个哈欠。 “好好开车。昨晚又没干好事吧?知道西门庆是怎么死的?” “没办法,太多人想跟我睡了。我怕她们打起来,关着门在房里打了一晚上飞机。你没听见动静?”周瓒的羞耻感淡薄得很,眼看祁善又要翻白眼了,他笑嘻嘻地哼了两句游戏的配乐,说,“放心,在善夫子的监督下我的道德底线又捡起来了。真的是打飞机,下回跟你比赛。” 祁善没有着他的道,板着脸说了句:“把低俗当有趣!” 山庄主建筑被他们抛在身后,驶出大门时,周瓒看到有几个服务员在焚烧垃圾。他不失时机地指着窗外问祁善:“你觉得那个服务员长得怎么样?” 祁善撇头看了一眼,反问:“你想说魏青溪的事?” 昨晚子歉在祁善房间逗留到她睡前方离开。关于他和青溪的往事,以及后来怎么分开,又是怎么偶然重遇的,他都对祁善一一说明了。 “小时候的事怎么能算数呢?”祁善对周瓒说。 相似的话青溪也用来安慰过自己。她站在冒着浓烟的垃圾堆前流泪,没有人会知道她在为一个决绝的背影而哭泣。青溪贴身的衣兜里有两样东西,从前是子歉送给她的叶脉书签,她特意拿到镇上的文印店做了塑封,这样就可以随身携带。现在多了一张银行卡,大小和叶脉书签差不多,也是他给的。 青溪从没有将他身边的女人取而代之的奢望。那天晚上,在她凌乱简陋的出租屋,子歉气喘吁吁地推开同样是赤裸着身体的她。他在青溪失望的眼泪里逐渐清醒,为自己干出的糊涂事而后怕。他说他的出身已经够不清白了,不能再找一个同样来路不明的女孩让二叔失望。二叔喜欢的儿媳妇是祁善这样:家世相当,知书达理,温和敦厚。更重要的是祁善深得二叔喜爱。子歉也不信王瞎子的胡诌,说什么祁善一定会是周家的儿媳妇。可他不信,别人信。假如他娶了祁善,他会是周家更名正言顺的儿子吧,二叔但凡把对祁善的亲近分一点给他,他就很知足。 重遇青溪,子歉心中也有涟漪。他可以不负责任地占有这个曾盘踞于他大部分快乐记忆里的女孩,然而正因为她是青溪,他不想再做伤害她的事。二叔当年的错让世上有了他,他不能容忍这样的错再一次延续。给不了青溪将来和承诺,他就要离她远一点。 离开青溪的出租屋前,子歉对青溪说,让她不要再接他的电话了,哪怕他喝醉后有可能克制不住地再与她联系,也别再给他机会。一个喝醉后才会想起她的男人不值得留恋。 山庄里再次正面遭遇,对子歉和青溪都是一场考验。子歉开始怀疑这件事有人在背后安排,三番两次遇上青溪轮值,他不相信这是巧合。子歉收敛心神,他的冰冷和戒备在青溪心中是万蚁蚀心。青溪远远地看着他对有资格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女人温情呵护,这也罢了,她不配,她认。可青溪咬碎了牙也吞不下他毫无根据的猜疑。只因为他在意那个女人吗?对方稍有风吹草动她就成了替罪羊。 青溪的下面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父母的关注、有限的家庭资源,每一样都需要去争取。她不是不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地守护自己的利益。既然在他心里,她如此不堪,那她索性把最丑陋的那一面剥出来给他看。 准备离开山庄之前,子歉的手机收到了两张照片,那是来自同一角度的两张截图:简易的铁架子床上,两具年轻的躯体交叠在一起。图片画质粗糙,光线昏暗,连个正脸都没拍到,当作任何证据都实在勉强。子歉完全可以不认账的,可他还是去找了青溪。青溪那时在工作间整理碗筷,子歉蹲在她身边,与她视线平行。他不做声,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她的工作围兜上。 “这些钱我本来也是给你准备的,本想从山里回去就找个机会给你。别做这样的事了,趁年轻去学点东西,换份好工作。回老家也行,在镇上买套房子,做点小生意,找个好男人结婚。”他用手指蹭掉了她鼻梁上的一点灰,说:“我想看到你过得好。” 青溪一直没有停下忙碌的手,把洗碗工送来的餐具逐一堆叠整齐,白瓷的碗碟轻轻磕碰发出的声响如同战栗。他起身,他离去,她都没有看他,直到听见工作间的门被人轻轻带上。她忍住了号啕大哭的欲望,想叫住他,说:“阿谦,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连看到你皱眉也舍不得。”摄像头是青溪为了防止舍友手脚不干净在夜市上淘的,五十块。她发现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截了两张最清晰的存在手机里,也只是为了证明这些年来,他也有过离她那么近的时刻。 可是她喊不出口。因为她的阿谦在头也不回地离开小村庄的那天,背影已被山风吹散。他成了周子歉,一个陌生的姓氏,一个陌生的人,怀着陌生的歉疚。 青溪留下了那张银行卡。她缺钱。她父亲死后,她再也不想回去,可每个月大部分工资都寄给了家里人,她妈妈腰不好,家里要建房,弟弟还要读书。 青溪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本是为了来找她的阿谦。从前她家里开一个小小的酿酒作坊,他常常替家里人来打酒。青溪每次会多给他两勺。熟了之后,她喜欢搬一张板凳在村里的地坪上剥玉米,一边听老头子用方言说三国,一边看他拿着弹弓和别的男孩打闹嬉戏。他跑远了,她也提着小板凳跟上去。他就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小板凳”。 后来他们长大了,在她家无人的酒窖里,青溪叫他仰着头,她手持竹子做的酒筒往他嘴里倒,嘴里“咯咯”笑个不停。他酒量好得很,酒窖里长大的青溪都比不上他,当他喝得面红耳赤,看她的眼神也会变得迷离。青溪好几次趁他打盹,偷偷亲他的嘴,还有长而密的睫毛。也许他知道,也许不知道。她快十六岁了,山里的女孩早熟,她等着,开春的篝火夜她要亲口问问他到底以后要不要娶她。可是春天还没到,他就离开了家。两年后,青溪听说他随城市里的家人回来祭祖,她在乡上的中学上课,翻了一座山回来找他,只看到汽车远去扬起的烟尘。 高中一毕业,青溪揣着两百二十块钱从家里偷跑出来,按照从他大伯母那里套来的地址四处问人,总算找到了他的新家。他连通信方式都没给她留,可青溪不信他会彻底忘记了从前的事。保姆把青溪拦在院门外,任她说破了嘴皮也没给她电话号码,也没有让她进屋。保姆说,一切等到家里的主人回来再说。 青溪等到了下班回来的周启秀。看在是同乡的分上,周启秀让保姆给青溪煮了一碗面,还给了她一千块钱。可他听说小姑娘是来找子歉的,只说子歉大四了,在外地的分公司实习,一时半会回不来,绝口不提他的联系方式。 青溪当时就有些明白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她失魂落魄地离开他画一样的新家,捏着多出来的一千块,满心迷茫,不知该往哪去。在街口,有人从后面追了出来。他长得和阿谦有几分相像,也许比阿谦更好看,笑起来眼里像有花儿盛开。他给了青溪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子歉的联系方式,还有他自己的。他说如果青溪有需要,他说不定能帮上忙。 最后青溪也没有给子歉打电话,那时她脆弱的自尊心反复向她提醒,如果他有心找她,根本不会这么多年杳无音信。青溪起初找了份发廊的工作,日日在城中村的小屋子里替人洗头。有一天她遇到了动手动脚的男顾客,老板却问她愿不愿意给客人做“保健”,每次给她五十块钱。她从工作了半年的小发廊里跑了出来,发现工资也忘了要。入夜,她在街口的小摊要了一碗牛肉面,花了六块钱的面里只有三片薄薄的牛肉。为了这个,青溪和面摊的老板娘大吵一架。她赢得了胜利,老板娘骂骂咧咧地给她加了两片肉。青溪吃着吃着,尝到了泪水的咸味。她才二十岁不到,这城市每一个繁华的街口她都无心细看,同龄的女孩子正在缠着男朋友买咖啡,为看哪一场电影而苦恼,她却像一条流浪狗一样为了两片肉差点和别人打了起来。 青溪按照那个数字古怪的号码打通了周瓒的电话,那时他已回了加拿大。周瓒给了青溪两个选择,去他朋友的餐厅打工,或者去ktv里做小妹。青溪问哪一个工资更高,后来她选了后者,在周瓒的联系下去了隆兄的ktv,一待就是四年多。这四年里,她从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姑娘变成了伶俐的资深员工,依旧没有多少钱傍身,但她吃得起牛肉面,也不再在街口茫然失措。 周瓒回国后来找隆兄,还见过青溪几次,对她始终友善。青溪一度认为周瓒是从天而降的大好人,身上带着光环。青溪曾想,她若能傍上周瓒也不错。周瓒虽是风流二世祖,但起码少年英俊,靠着他的家底也不会活得太差。可惜他滑头得很,好几次她以为近在咫尺,可他偏不上钩。青溪渐渐死了那条心,他那样的人,即使得手了,她也只有被玩弄于股掌的份。她的第一次稀里糊涂地给了某个烂醉的顾客,对方事后给了她四百块。她不卖身,但钱不咬人,她用那笔钱买了一盒漂亮的眼影,还独自去吃了这辈子最奢侈的一顿饭,从此也不抗拒给自己一点欢愉。只是周瓒当初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心,这成了青溪心中未解的谜,她越来越好奇。终于,在子歉交上新女朋友之际,青溪派上了用场,周瓒安排了她和子歉的偶然重逢。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青溪想还了周瓒这个情,何况心里存着对子歉几分怨怼,她没有让周瓒失望。子歉从重遇她的那一天起,震惊之后再也没能释怀。然而青溪忘了,她毕竟是爱着子歉的,她一天天靠近他,初衷和那一点点怨怼都已不再重要。周瓒似乎有了新的打算,也不再过问青溪的近况。青溪怀揣着窃喜和从未灭尽的心火等待着子歉,她陪着他,想看到从前那样开怀而爽朗的笑重新出现在他脸上。可他也用一笔钱来打发了她,还说,想看着她过得好。 “哪个蠢货让你们在这里烧垃圾?”隆兄捂着鼻子气急败坏地赶来,身后跟着惊慌失措的山庄经理。其余几人纷纷住手,垂着头等大老板发飙。只有青溪还神游一般把落叶往火堆里扫。 “她是谁?是聋子吗?哪里来的废物,你们想呛死我?”在自己的地盘上,隆兄还不信有人敢跟他对着干,不等经理出手,自己抢先一步夺下了青溪手里的扫帚。 青溪回头,隆兄竟被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唬得一愣。 第三十四章 这一刻的意义 隆兄下山后把周瓒叫出来喝酒——他喝的是酒,周瓒杯里装的永远是刚泡出来的各种热茶。隆兄认为周瓒这样的人不喝酒简直是人生一大憾事,他见过“一杯倒”,却没听说过大男人还能“一口晕”。但对于周瓒来说,喝不了就是喝不了,做不到的事他不硬扛,一如他不情愿的事鲜少虚与委蛇。 “我怎么觉得你胖了?”周瓒一坐下来就怀疑地看了隆兄一眼,随即才发现所谓的“发胖”其实是他两颊发肿,细看还有手指的痕迹。 隆兄虽然喝醉后常做让人想揍他的鲁莽事,但他好歹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别人大多知道他是谁的小舅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真正敢打他脸的人不多。周瓒故意“鉴赏”了一下他脸上的巴掌印,啧啧称奇:“谁打的,还挺对称。” 隆兄大手搓揉着痛处,非但没有怒气,反而还有几分回味。他神秘地告诉周瓒:“哥最近睡了一个特别带劲的妞。一边浪,一边大嘴巴子往我脸上招呼,那手劲大得我差点扛不住。” “不用跟我说细节,谢谢。”周瓒阻止隆兄往下描述,想想又问,“你最近不是忙着明顶山庄的事,哪来的闲工夫四处勾搭?” 隆兄不肯说,笑着勾了周瓒的肩膀,“这你就别问了。” 巴掌印新鲜得很,隆兄这家伙前两天都在山上。周瓒心中很快有了模糊的答案,放下茶杯愕然道:“别告诉我是魏青溪!” 隆兄“嘿嘿”的笑已说明了一切。他怕周瓒上火,急着撇清:“我可没逼她,绝对是你情我愿的事。我保证不会把你的事弄砸了还不行?你别说,她在我手下做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正眼看过这小妞,想不到窝边草也有不错的货色。” 事已至此,周瓒也不能再说什么,他并没有指望过魏青溪能彻底绊住周子歉。刚撞破祁善和周子歉的事,他里子面子都受不了,不由分说先拎出魏青溪来搅搅局,好让周子歉心神不定。以子歉的为人,周瓒不曾想过他会在魏青溪面前把持不住,魏青溪也没有将出租屋里的那一段告诉周瓒。现在周瓒心中大主意已经拿定,这些事就变得无关紧要。他对隆兄说:“你别太过头了,她也不容易。” “哟哟,你最近改走小清新路线。祁善已经跟了周子歉,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呀?”隆兄不忘“关心”一下周瓒的思想动态,“朱燕婷还没走,你撩撩她,没准有戏。” 周瓒伸了个懒腰,微笑着对隆兄说:“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说给哥听听。”隆兄见周瓒眼里一扫连日来的沉郁,颇有些云开见日的意味,不由得也好奇起来。他的打探是出于惯性,然而以周瓒的做派,不想透露的事,问一千遍也不会有答案,即使说出口也未必是真心话。隆兄并没有存着能从他身上挖出“好料”的心理准备,所以当周瓒不假思索地抛出那句“我要结婚了”的时候,隆兄笑得比周瓒还欢,这无疑是在逗他玩。可笑着笑着,隆兄觉得不对劲了,周瓒脸上也带笑,那笑里全然不见平日的戏谑,倒像是喜滋滋把好事拿出来和身边人分享,因这过分的坦荡,荒唐过头反而不像假话。 隆兄新喝进去的酒在口腔里停留了好一会,才记起吞咽动作,呆呆问:“跟谁?” “废话。” 按周瓒的语气,仿佛隆兄不该问这么浅显的问题。可隆兄还是一头雾水,祁善和周子歉正处在热恋期,朱燕婷那边也不太可能说结婚就结婚,总不能又换了阿珑吧?他心急地又问了一次:“说啊,到底是跟谁?” 周瓒深情款款地看着隆兄:“当然是跟你。” 祁善做了一整天的新书入藏复核,等到下班,她寻思着待会去商场该给子歉买点什么才好。两人在一起有段时间了,祁善还没有送过子歉礼物。 一走出图书馆大楼,祁善很难不注意到花圃旁临时停着的那辆骚包至极的车,眼皮没来由一跳。她心怀侥幸地挪过去,车里的人正聚精会神地在手机上打飞机,这成了他最近的心头好。 周瓒注意到俯身张望的祁善,欣然下车,“今天下班很准时。” “这车从哪来的?”祁善吃不消。周瓒自诩是汽车方面的行家,看不上寻常的样子货,这并不是他一贯对车的品位。 周瓒说:“阿标新买的,让我给他磨合磨合发动机。等会你去哪里?” “不是说好不到我上班的地方来的!”祁善苦恼。周瓒行事招摇,无风还起三尺浪,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祁善就不喜欢他到学校来找她,凭白惹人多想。今天倒好,他还弄了一辆比他更骚的车。她拒绝告诉他行踪,板着脸说:“我待会有事。” 周瓒笑得更欢了,没等他开口,祁善身后传来了展菲惊喜的声音:“我以为你在学校门口等我。” “她说有一家私房日料做得特别好,正好我也很感兴趣。” 祁善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瓒的解释更让她羞臊莫名,偏还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吞。他可没说过今天是来找她的。难怪展菲打扮得特别青春靓丽,祁善想,自己也是糊涂,前两天就该看出端倪了,展菲不断旁敲侧击地问她关于周瓒喜好的问题,他喜欢吃什么,什么时间段有空,更中意女孩子哪一种类型的打扮。一来周瓒是展菲最近常挂在嘴边的话题,二则祁善没想过周瓒会答应展菲的邀约——那天他从山上把她送到家门口,临下车,他还重复叮嘱了祁善,说什么在他改变主意以前,祁善想要结婚都可以来找他。他总是这样正儿八经地胡闹,祁善也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一时大意,又被他戏耍了一回。 “祁善姐,你也一起去吧。”展菲挽着祁善的胳膊说道。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这种没眼力见的事祁善不会做第二次。展菲若有心邀她同行,也不会一整天都没提这回事。 “我跟他说几句话可以吗?”祁善征询过展菲,走到一旁,周瓒很配合地跟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刚才自作多情了。”她定了定神,面色恢复如常,嘴里却是责问的语气,“你答应过不对我同事下手的,怎么能言而无信?” “我只是对那家日料感兴趣,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周瓒总有他的道理,笑道,“要计较起来,你也说过不找周家的男人。你能反悔,我就不能?” 祁善说不过他,只得低声提醒:“我不妨碍你们,希望你也记得,我是打算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干到退休的,别给我在办公室里找不自在。” 她说完,对展菲笑了笑,“我先走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你真的不去?”周瓒又问她。 展菲察言观色,也热情地挽留祁善,说:“那家餐厅真的很棒,提前三天也未必订得了位子。在它大厅有一个小型水族馆,除了很多热带鱼,据说还有海豚呢。我最喜欢海豚了,聪明,可爱,还善于和人类交流,真想摸摸它。” 展菲毕竟还有几分孩子气,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祁善耐心地听着,周瓒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笑吟吟地说起了他在澳大利亚某海岛喂海豚的经历,勾得展菲更为神往。 自从展菲被周瓒所迷,祁善不止一次暗示过她,周瓒并非靠谱的选择,可展菲听不进去,说得多了,反显得祁善存了私心。祁善怕以后会看到展菲的眼泪,她等周瓒说完,补充了一句:“有趣的是,科学家发现海豚是天生的色情狂,它兴致来了还会强行与海龟交配。” 子歉今晚又要加班,祁善在商场逛了一会,给他挑了个小礼物,发觉自己有点感冒的迹象,早早回了家。沈晓星给她煲了姜糖水,她正在房间里挑选合适的彩纸来包装给子歉的礼物,听到爸爸在楼下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