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裙边沾上了一块块污迹,发丝凌乱不堪,还夹着几片枯黄的叶片。mzjgyny.com 定睛一看,那双一直隐在宽袖里的双手十指修长,指甲也修得齐整。衣衫不够洁净,有些不整,却从未露出颈下的一点肌肤。 萧霖眉头紧蹙,多年来的疏忽,居然造就了如今的情况,不由懊恼至极。 因为非礼勿视,他从未留心这些。 要不是那小太监引着自己前来,萧霖无论如何都不会联想到此人身上! 屋内的人转过身,单手拨去额上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唇边阴沉的浅笑,“萧公子亲临小居,怎的不进来一聚?” 萧霖从善如流地推门而入,直视着眼前的妇人,面上尽是冷凝,“文华,原来是你?” “不错,是我。”文嬷嬷径直在破旧的木桌前坐下,即便屋内简陋,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色,与她脏乱的装束格格不入。 双眼里再不见半点癫狂,有的只是一片沉寂的荒芜。 “你故意引在下来此地,所为何事?”萧霖双臂抱胸,隐隐觉得被此人牵着鼻子走,心下极为不悦。 文嬷嬷冷冷一笑,看向他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幽光,“萧公子还是这般敏锐……妾身已经知晓新帝不过布下了烟幕,好引幕后之人出现。倒不如将计就计,毕竟妾身已然得手,又早已厌倦了而今的生活。” 听到“得手”二字,萧霖目光如刀,轻飘飘地在她身上一扫,“交出解药,说出幕后指使之人,在下便不为难你。” “即使将解药双手奉上,萧公子认为,以新帝冷血无情,六亲不认的性子会放过妾身?”文嬷嬷唇边带着一分讥讽的笑意,缓缓开口,“再说,妾身早知有这一日,苏言身上的毒根本无解!” “即便是大罗神仙,亦无法挽回她的性命了,萧公子就不必心存侥幸了。” “为何?”闻言,萧霖浑身一震,却迅速收敛了心思。 在对手面前示弱,是他绝对不允许的。 再者,如今这人的话里,又有几分真,怎能相信? 恐怕是为了动摇自己,趁机逃脱的手段…… 只是萧霖想不明白,文华和苏言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这般三番两次地谋其性命? 尤其是,此人假装疯癫了这么久的时日,有无数的机会对苏言不利,为何却在近一年才忽然动手? “她待你不薄。”苏言少时曾见过文嬷嬷,疯癫后在冷宫时对其更是多加照顾,而今,文华却是恩将仇报了…… “萧公子心里是否有许多疑问,难以解开?”文华毫不在意他冰冷的目光,依旧一派闲适,不紧不慢地说道:“若说妾身还有另一个名字,想必萧公子便能知晓事情的前后始末。” 她眼皮一抬,一字一句地道:“妾身又名君十四!” 说罢,萧霖看向文华的目光掠过一丝惊诧。 “君”为国姓,除了皇家子弟,便只有皇帝的近身暗卫能被赐名。 按照实力排名,共有十四人。 君十四,乃先帝暗卫中最后一人。 萧霖曾听闻此人不识武艺,年纪最大,又最迟进入安慰营,却心思聪敏,为先帝所喜,隐于暗处替其处理各种秘密事物。 他万万想不到,这位排名最末的暗卫,不但是一位女子,更是照顾君于远的嬷嬷。 如此一来,足可见先帝之心如何深沉难测。 早在多久之前,就已经将心腹暗卫安排在君于远身侧,一来免得他无端身死,行保护之实;二来隐瞒了文华的身份,令其不易被人注意,方便行事。 “妾身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刚刚入宫的展家小姐身边的侍婢正好身形相近,又内向寡言,与旁人少有来往,接替了她的身份在这皇宫中走动,绝对不会引人怀疑,是最好不过了。” 文华语气淡淡的,仿佛杀掉一个侍婢又取而代之,不过平常之事。 她望向一旁的萧霖,似笑非笑道:“想必不用妾身细说,装疯卖傻这么多年究竟意欲何为,萧公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六十六章 至亲 萧霖寒眸微敛,双唇抿成一线。 当知晓文华的真实身份时,隐隐在心底的疑惑便呼之欲出。 先帝不惜让心腹暗卫君十四装疯卖傻数年,又送至冷宫之中。 为的,也不过是就近监视他。 原来所谓的恩情,所谓的忠诚,仍旧不能令先帝全然信任自己。 于是,有了借机接近君于远的文嬷嬷,有了不知不觉间在冷宫中监视他一举一动的君十四。 萧霖抚着额角,嘴角冷冷一扬。 这便是帝王,表面上礼遇有加,称兄道弟,背地里却一再派人紧紧盯着,若是这些年来他有所异动,凭着君十四的手段,如今自己怕是到死也不知为何缘故。 心中的失落一闪而过,萧霖抬起头,看向了桌前一脸闲适的君十四,“先帝不放心在下,这点能理解,毕竟在下始终是外人。只是小言从未做过对不住明国,甚至是君于远之事,又不曾忤逆先帝,为何要一而再地置她于死地?” “因为她该死!”文华面上的笑容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双眼迸发出一抹厉色。 “萧公子曾调查过苏言的身世,也该知晓她是怎么样的出身。这样的女子,又如何能嫁入皇家,污了皇家高贵的血脉?” 萧霖自是清楚苏言的身世,这是他将其带入宫中前,未免节外生枝,特意派人调查所得。 苏言的生母原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却被醉酒的少爷玷污,不幸怀有身孕。 当家主母软硬兼施,强行留住了她腹中的胎儿。 十月怀胎,一个女娃呱呱落地,那便是苏言。 婢女不奢求能在少爷身边留一个名分,只求一个安身之地。却没想到这户人家为了攀上知府这门亲家,不但要将她卖去妓院,抹杀自己的存在,还要把那只得四岁的女儿赶出府外。 婢女送出府后不停反抗、挣扎,一次次地试图逃跑,最后有一晚却突然失踪。那家妓院也在数年后的深夜被一场大火焚烧,无一人生还。 苏言却也失了依靠,在街头乞讨度日,饱一顿饥一顿的,备受欺凌,直到遇上了萧霖…… 先帝向来重视出身,显然这君十四亦然。 萧霖的眼底掠过一丝嘲意,幸得君于远未受其父的影响,招揽能人不问出处,唯才是用,要不然,朝廷仍旧要被官宦子弟搞得乌烟瘴气,毫无生机。 想必,这也是新帝能压制住四大世家的缘由。 历代帝王过于注重门户出身,舍弃了大部分清贫落魄的才子,却启用了一些只懂得奢华享受的世家子弟。 虽知世家一日日壮大,这便是对皇权更多的威胁,却仍是放不下架子,难以消去对平民百姓的轻视。 恶性循环,风气始终未曾有所改善。 思及此,萧霖冷哼一声,不屑道:“就为了这个缘故,先帝不惜一切谋害小言的性命?” “另一点想必萧公子也是知道的,苏言对皇上的影响实在太大了。”见他不认同自己的论断,君十四也没有急着辩解,而是绕开了这点,谈及另外一事。 “当初皇上生怕有人伤了苏言,在行动前一日与前太子府中的心腹线人联系,要求他务必保证苏言的安全。可惜,那人不够谨慎,被府内的一个侍卫发现了鹰隼的踪迹,险些全盘皆输。” 闻言,萧霖双眉微蹙:“是你将那侍卫杀了?” 事情并没有败露,那么肯定有人出手阻止了。除了眼前的人,萧霖不作他想。 君十四爽快地点头,“确实是妾身出的手,要不然现在坐在金銮殿上的人,就不一定是当今皇上了。” 萧霖点点头表示了然,既然君十四出手,那定然是先帝的命令,奉命行事而已,他丝毫没有感谢她的意思,亦不想再纠结于以往的事。 “那么,点拨苏府秦颜暗中动手,离间陈瑾与皇上而针对小言,为的也是这两个理由?” 文华笑了,“时至今日,苏言依旧是皇上的软肋,不能不除,妾身为人臣,不能不遵照先帝的遗愿行事。再就是,妾身的一点私心了……” 她抬手在鬓角一扯,慢慢地撕开了一层薄薄的面皮,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面容。 萧霖看着那张有几分熟悉的脸,暗下吃惊:文华居然就是苏言的生母,那位沦为娼妓的婢女! 难得这位冷若冰霜的太傅露出几分惊诧的神色,文华不由莞尔:“先帝秘密派人去妓院将被打至重伤的妾身救起,给了妾身一个隐秘又舒适的安身之地,伤势痊愈后,妾身便恳求加入了暗卫营,成了历代帝王身边唯一一个不懂武艺的暗卫。” 即便无法用武防身,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和毒术,足够保她安然无恙,横行至今。 “虎毒不食子,你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萧霖皱起眉,话语含着一丝责备。 想必因为自己带了苏言入宫,作为牵制,先帝才会出手救下她。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听罢,文华冷然一笑:“在妓院的日子,是妾身此生最大的噩梦。苏言的存在,似是无时无刻地提醒妾身那一段不堪的过往!她是妾身此生最大的污点!” 先帝一直以来并没有提及苏言的身世,直至一年前四位皇子夺嫡之争到了尾声,这才在不经意间说起。 那个令她一再痛恨的亲生女儿,她以为早就死在不知哪个街头小巷的孩子,不但好好地活着,甚至进了宫,跟随萧霖学习,成了君于远身边的人。 即使文华在暗卫营学有所成后,灭了那户人家,手刃了曾让她堕入地狱的少爷以及其妻儿,又将妓院的人尽数除去,过往的不堪,仍是无法全数磨灭掉。 尤其是她的女儿,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文华得知真相,每次隐在暗处看见苏言,便越发觉得她与那少爷有两分相似,心里满是厌恶与憎恨。 这个女儿,也像足了她的生父,善于察言观色,手段了得。苏言不但得了新帝的青睐,还慢慢夺走了萧霖的心。 同样不堪的出身,即便文华如何努力,仍旧被其他暗卫所不齿。而先帝,那个拯救了自己的人,眼底的鄙视始终没有因为她的一次又一次立功有所减缓…… 为何苏言能得到幸福,她却仍要在这绝望深渊中沉浮,得不到任何救赎? 文华缓缓阖上眼,原以为先帝给的不过是一个沉闷无聊的任务,没想到在日复一日之中,她的目光渐渐离不开萧霖。 想起在冷宫里,这清冷博学的男子不经意间唇角的一抹浅笑,以及在装疯卖傻的她被宫侍欺凌时脸色不悦地伸出了援手…… 文华深知自己配不起萧霖这个文武双全的男子。 不管是她丑陋的过去,污秽的身子,还是余下的为数不多的时日…… 她想要的不多,只是希望萧霖能回头看看自己,能记住在冷宫之中,还有文华这个人…… 于是,文华在最后罔顾了先帝遗下的密旨,掩盖了之前谋害苏言的事,反而将萧霖引来,告知了一切。 再不愿承认,文华却知,她对苏言,更多的是嫉妒,甚至是迁怒。 骤然一阵气血翻滚,文华捂着胸口,一丝鲜血自嘴角缓缓落下…… 她抬手一抹,眼前尽是无边的血色,视线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原来,时间要到了? 这场美梦,就这样便要破灭掉了? 萧霖上前一步,睇着她惊疑不定,皱眉道:“……你服毒了?” 语毕,隔空迅速点了文华身上几道大穴,勉强是止了血。 她的笑容有些惨淡,直勾勾地盯着萧霖,轻叹道:“先帝不信公子,可是让公子难过了?妾身可以说,先帝任何人都不相信。所有的暗卫都服下了一种子母蛊,他一死,我们亦无法独活。” “因为妾身的任务尚未完成,服下了延缓发作的药,这才又苟活了一些时日。如今,却也走到了尽头……” 文华的唇边噙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能在最后这一刻,在萧霖的身边死去,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她这一生历经苦难,被亲生父母卖为奴;被那位少爷毁了清白,卖入妓院沦落为娼妓。之后对先帝唯命是从,一直身不由己。 如今,怕是文华此生唯一一次,全然顺从自己心意做的事了…… 她这一死,便是断了苏言的活路,这是萧霖不允许的。 他迅速提着文华的衣领一跃而出,直奔太医院。 谭司浩把了脉,探了鼻息后,轻轻摇头。 这人在半途便断了气,体内的蛊毒纠缠了十年,早已渗入五脏六腑,且母蛊已死,这妇人能撑到此时,靠的是以毒攻毒,此法凶狠,时日一长,必死无疑。 一旁的萧霖看着地上面色青白的人,那张与苏言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容,却已是气息全无,令他不自禁地撇开了视线。 文华已死,苏言的解药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