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便这么拂袖离开了酒楼——很明显,这大汉所说的内容让儒生们生了鄙薄之心,他们已不屑来听,不屑与伍。bookzun.com 见儒生们走了,不久就要参加吴郡的秀才孝廉聚会的柳婧,心下一凛也站了起来:这些离开的儒生中,也许便有与会之人,她要是还留在这里听这大汉胡诌,说不定会被他们记住。到时排斥于她,可就不美了。 柳婧紧跟着众儒生走出了酒楼,酒楼外,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这初春的旭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来往的行人穿得厚厚的,都是一脸安详。柳婧看着他们,不由想道:这些人如此放松,定然是亲人团聚,家人和乐。 这时的她,有种突然而来的忧伤。想她从小到大,都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在外面,她的父亲替她挡住了一切风雨,在家里,她的母亲替她打点好了一切,她每日里只需读读书绣绣花弹弹琴。那时,虽然她知道自家的家境一年比一年败落,可只要父母在,便如大山一样替她挡住了风雨。哪像现在这般,有大厦已倾,朝不保夕的惶然? 出了一会神后,柳婧收回思绪,转身回到了府中。 一回府,她便来到了书房。 书房中,是堆积如山的竹简和纸帛,不管是竹简还是帛书,上面写的每一个字,柳婧都记得背得。 走过去,她爱惜地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看了看后,恍惚地想道:父亲说过,非富贵之家,藏书都是极少的。这样说来,那些吴郡的秀才们,知识不一定比我丰富?不过父亲也说过,很多人读书,都是终身只举一经。他们用十年数十年的精力放在一本典籍上,所以在他们所举的领域,我是肯定及不上的。 寻思了一会,她走到一侧,焚香净手后,沉下心思,拿起毛笔练起字来。 接下来的十天,柳婧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寸步不曾外出。 看到她整天在书房中读读写写,发奋得像个要举业的学子,柳母有点糊涂:她这个女儿因为记忆超群,过于聪明,其实学习起来,远不如常人认真。通常是看不了半个时辰的书便去弄琴绘画了。现在她这么发奋,倒让她想起了喜爱读书,却身陷囹圄的丈夫来。 一连苦读了十天后,柳婧走出了书房——她记忆太好,一年内看过的书本,很少有遗忘的。这十天只是把一些她认为重要的知识回顾一下,现在也回顾得差不多了。后天便是二十八号,在聚会之前,她得放松一下。 刚刚走出书房,一个仆人大步走来,他凑近柳婧,低声说道:“郎君,那柳二回来了。” “柳二回来了?”柳婧一凛,沉声道:“他回闵府了?” “是,前阵子他去了建安郡,今天才回吴郡的。一下码头,他就直奔闵府,还与闵三郎一同上了街见了什么人。我们跟了他一路,大郎,这厮在西街置了一个院子,院子里养了一个落魄的官家女子……”说到这里,这仆人看了柳婧一眼,声音微顿:那官家女子,初看上去与柳婧女装的时候有二分相似呢。 回过神,仆人继续说道:“那官家女子已为他生了一个半岁的儿子!大郎,这厮还在大人身边时,就能置妾卖宅子,他一定是早就背叛了大人!”柳父出事到现在不过四五个月,可那顾二不但老家有妻有子,在这吴郡还另有宅院养了小妾儿子,他身为一个仆人,哪来的这么多钱财?出现这样的情况,不是早在柳父一二年前,便背叛了柳父又是什么? 这仆人想得到的,柳婧自也是想到了,她抿紧唇想道:这两年里父亲生意不顺,做什么亏什么,可被他一手提拔的柳二,却早在一年前便有闲钱纳妾。这柳二的问题很大,只是不知道他那些钱,是从父亲的生意中贪污的,还是那闵府给的? 寻思了一会后,柳婧说道:“好,我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着。记得千万不要惊动了他。” “是,大郎。” 送走仆人后,柳婧回到书房,她拿着一柄白玉箫出了家门。 诸般乐器中,柳婧最有天赋的其实是吹箫,她的一手箫,可谓吹得出神入化,罕有人及。而她手中这白玉箫便是十岁那年,她父亲花费三百两黄金购来的。玉是上等的美玉,只是前阵子她不小心给磕了一个角,虽然不影响音质,可柳婧还是想找到匠师,把这箫用金银镶完整了。她想着,宴会时,这白玉箫可以放在身上带过去。 至于带过去用不用得着,柳婧也没有多想—— 坐着牛车,柳婧直奔东街的银楼。 刚刚走下牛车,柳婧才来到银楼门口,突然的,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地唤道:“柳兄?” 第三十三章考较 这声音? 柳婧回头,她对上了一脸惊喜,却因惊喜太过而显得做作的阳子远。 柳婧瞟过阳子远,目光扫过他身边时,突然一僵! 却见走在阳子远身前的,正是那闵氏兄弟二人,而被闵氏兄弟毕恭毕敬簇拥着的,可不正是身形修长,有着一张江南水乡似的苍白俊美的脸,神态高雅,气质疏离中透着神秘的顾呈顾二郎? 在柳婧一僵时,兀自保持着惊喜的表情的阳子远,目光飞快地扫过顾呈。刚才,他就是看到这位洛阳来的大人物朝这个方向看来时,目光有点异样,最善于察颜观色的他,马上顺着看来。而这一看,他就认出了柳婧。于是,他也顾不得与柳婧早就闹翻,马上装出亲热熟稔的样子开口叫唤。 而现在,这柳文景看向顾家郎君的眼神也是不对。阳子远心中格登一下,奇道:难道这两人还有什么渊源不成? 对上顾呈的目光,柳婧双眸略垂。 她想,他派人送上那请贴,她是欠了他情的,只是她实在无法忍受他的冷言冷语,不敢上门道谢,这般偶尔遇上了,是应该行一礼的。 当下,她朝着阳子远点了点头后,提步朝这一行人走来。 在阳子远大步迎来时,她再次礼貌性地冲阳子远一笑,然后转向顾呈等人。 顾呈正在紧盯着她,阳光下,他的眸子过于深浓,深得仿佛里面泛着紫光,这眸光便与他的声音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勾魂荡魄。 在他这样的目光盯视下,不止是阳子远,便是一侧的闵氏兄弟两人,也感觉到了异样。 柳婧实是上次被他讥讽得体无完肤,已不敢与他直视。当下,她垂着眸,朝着顾呈便是深深一揖,低着头朝他轻声说道:“柳文景见过顾家郎君,多谢顾郎援手之情。” 援手之情?什么援手之情?阳子远双眼一亮,更好奇了。 顾呈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对上低着头的柳婧那一头乌发,过了一会,才声音轻而冷地径自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声音太冷,要不是那音质过于动听,几乎就是质问了。 柳婧先是‘啊?’了一声,转眼她老老实实地回道:“我那箫破了,想修一修……” 她回答完这句话后,便是一阵沉寂。 直过了一会,顾呈才冷淡地说道:“那你去吧。” “是。”柳婧低下头向后退去。直到她退出老远,阳子远才惊醒道:自己与柳文景打了招呼,却忘记多说几句套近乎的话了…… 柳婧一直走入银楼,还能感觉到,那顾呈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 她在心中暗叹一声,脚步有点乱地朝着银楼里的柜台走去…… 望川亭是吴郡一景。这亭子一面朝着太湖,一面却是茫茫山脉,那山脉起伏如龙,云雾缠绕,一眼望去让人心中一清。而太湖烟波浩荡,波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也是一望便让人心折。 在这样的美景中,建一座九曲回廊般的木桥,桥中有大小五个亭子,共同构成了望川亭的盛名。 因是吴郡太守设宴,此时的望川亭,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柳婧掏出请贴才被放行。 在一个仆人地带领下,她朝着湖中最大的那个亭台走去。 而此刻,那亭台里,已坐了十数个儒生,儒生们的高谈阔论声远远传来,混在这风声水声中,充满了闲情逸致。 那仆人领了一会后,停下脚步,他朝着柳婧行了一礼后,恭敬地说道:“我家大人说了,此处是文人墨客,孝子忠臣聚会之所。我等厮仆不得靠前。小人只能止步于此,前面的路,还请柳家郎君自己过去了。” 柳婧点了点头,朝他还了一礼后,整了整衣冠,提步朝前走去。 这时,她行走的是木廊,这木廊有个特点,那就是会把脚步声扩大无数倍。 亭台处,众儒生正在斯文地谈笑着,柳婧到来时,颇有一些人回过头看来——她的步履轻而优雅,于不疾不徐中透着一种韵律,仿佛来者是精通乐艺之人,更仿佛来人从小便受着极好的教养,举手投足间,都极有讲究。 在众人地回望中,一袭青衣布袍,却玉树临风般身姿修曼,面目俊秀精致中有丽色的柳婧,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她腰背挺直,步履优雅中透着闲适,这般走在造型古朴的木廊中,面目呈现在午后折射的阳光下,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优雅和美丽。 倒真真是山水如画,他如画中人。 不知不觉中,几个儒生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此子何人?”“我不曾见过。”“难道是个不曾游过学的?” 这时刻,便是倨坐在众儒生当中的几个戴着高冠的中年人,也回头瞟了柳婧一眼。 在这种注目中,柳婧来到了亭台前。 见众人都在看着她,她微微垂眸,朝着众人便是深深一揖,说道:“阳河柳文景,见过太守大人,见过诸位君子。” “阳河柳文景?不曾听说过此人。”“怪了,无论是秀才还是孝廉,都是有名之人。这人怎地没人听过名头?” 议论声中,坐在中间的其中一个官员双眼一眯,他抚着长须,朝着一个儒生瞟了一眼。 那儒生会意,当下站了起来。朝着柳婧施了一礼后,这儒生严肃地说道:“敢问柳兄所举何业?”儒生干脆利落地问出这话,令得四下一静后,又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此间之人,都是世间有才名之人,我等却从不知柳兄名讳,不知柳兄有何出众之处。” 这人地问话虽然直接,却因语气文雅,而不给人咄咄逼人之感。 柳婧知道这些人的疑惑,当下,她上前一步,朝着那问话的儒生深深一揖后,清雅地说道:“文景所举之业,杂学也。” 她这“杂学”两字一出,饶是这里的人都是大有修养之人,也嗡嗡声成片。 杂学这两字,可不是容易说的。杂学杂学,顾名思义,便是所学又杂又广。可一来世间重儒学,你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出头的机会还不如只专精儒学中的一门。二来,这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你门门都学,也就意味着你门门不精。 所以,这嗡嗡声中,还颇有点轻视之音。 柳婧自是听出了众人的轻视。 她这次能来,可是机会难得的。于情于理,她也不能放任众人对她的轻鄙。 当下,柳婧垂眸含笑,神情温文尔雅,却吐词清冽地说道:“文景自小有过目不忘之能……”一句话令得四下再无声息后,她静静地说道:“家父怕我浪费才智,便广收百家之书,让文景虽不能专精于一门,却也可多识博闻……刚才这位君子问我才能,好叫君子得知,文景治《易经》,通星相,长于算术,知晓阴阳五行,懂音律,会歌赋。” 这是一个皓首穷经的时代,这也是一个信奉‘书读百遍,其义自现’的时代。这么一个时代里,每一个有着过目不忘之能的天才,最后都会成为一代大儒。 所以,柳婧那句‘文景自小有过目不忘’之能的话一出口,四下便安静下来。 当她把话说完后,吴郡太守开口了,他唤道:“柳文景。” “学生在。” “此是我一朋友新作之赋,你把它背下如何?” “是。” 柳婧恭敬地应了,伸手接过那赋。 这赋是另行抄写的,墨迹才干,显然是刚传到吴郡不久。赋名写着《二京赋》,下面标明为:南阳张衡作。 张衡?看来是同时代的俊彦了,在众人地盯视下,柳婧慢慢展开赋文,认真地阅读起来。 她看得很快,看赋时,唇瓣微动。不过一刻钟,柳婧便把赋文收起,恭敬地交给吴郡知府——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考的不止是记忆,还有速度。她是可以拖延时间,把赋文记上二遍,直到没有半点遗漏,可那样就达不到让人震撼的效果了。 吴郡知府收起赋文后,微笑道:“我这位朋友,出身于南阳望族。他才智非凡,精于算术,地理,绘画,有鲁班之能。他最擅长的,莫过于天文。”在这位长者滔滔不绝时,柳婧脸带恭敬的微笑,心中则在努力地摒弃掉他的声音,默诵着刚才记下的赋文。 吴郡知府显然谈起那个姓张的朋友很是兴奋,继续说道:“他制造了指南车、自动记里鼓车。所做木马可飞行数里,现正在琢磨一种叫侯风地动仪的神秘之物。柳文景,如果你真能通晓杂务,老夫或许能把你推荐到他的门下。” 说到这里,吴郡知府抚须笑道:“好了,现在文景可以把刚才看到的那篇《二京赋》诵一诵了。” 柳婧知道他刚才提到张衡的出身学识是什么意思。强行记下的东西,最怕是耽误时间。耽搁得越久,忘得也就越多。吴郡知府这么故意耽搁,还是在考较她的记忆力。 第三十四章 成功 当下,她垂眸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