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善还没说话,她突然低头在随身的包里翻找,掏出个信封来:“对了,这个。” 信封有一点厚度,陈玦塞回他怀里:“你落我袋子里了。” 周知善蹙了蹙眉,刚想动,就被陈玦按住了:“周知善,你付过医药费了。” 陈玦态度清淡坚决,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陈玦又道:“如果你真的想谢我,能不能跟我分享一下——” 列车正驶出隧道,没有刚才那么稳,突然的颠簸感让陈玦一个趔趄,差点跌了一跤,不过肩膀叫人及时扶住了。 头顶的灯也应景地闪了一秒,照出片明晃晃的惨白。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漆黑,一晃而过。 掌心隔着衣物布料,牢牢地扶了她一把。 陈玦站直,回望进他那双平静的黑眸,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讲完,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的声音。 “你真的跟他一道?” 没有指名道姓,但是都知道说的是谁。 胡子qiáng。 一淌彻彻底底的浑水。 周知善唇角翘了翘,一个稍纵即逝的笑。 “陈玦,”他说:“你的生活很平静,别试图打破它。” 他虽然笑了,语气却是他们认识以来最冷的一次。 陈玦扭头,望着连接车厢的窗口,声音很低:“你了解胡子qiáng吗?” 周知善没说话。 树影从眼前飞速掠过,陈玦看得有点着迷,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让我想起尼禄。” “虽然只见过你几面,但我觉得你……” 陈玦转头,望向他。 周知善的睫羽安静地垂下,映出细密的yīn影。他眼窝较常人要深些,眉骨也高,显得异常深邃沉默。 “这样下去不行。”陈玦右手在脸前随意比划了下:“面具太多,撕下来连皮带骨,人会撑不住的——好了,你赶紧去吃饭吧,不打扰了。” 陈玦点了下头,绕过他走了。 周知善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新停的站台夜风chuī进来。 尼禄。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没有想起经典课文,却回想起尼禄。你广泛的yín乐,血腥的灯饰。你纵火取乐,焚毁罗马。① 他朝十一车厢走去,在十四和十三的jiāo界停了下来,这里是硬卧车厢,有人刚好出来抽烟,拦下了他:“哎,兄弟,给个火。” 周知善:“没火。” 对方被他脸色惊到了,捶了他肩膀一拳,无奈笑道:“兄弟,不借就不借嘛,那你火柴有没?” 周知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火柴不是到处都有。”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其貌不扬,中等个头,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显得很不jīng神:“那现在哪些老板还卖么?” 周知善低头,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个打火机。 他其实不常抽烟,这是他刚刚捡的。 拢住风点燃,火苗一闪而过,很快竟又灭了。 那人以为周知善要给他点,正要高兴地凑过去,就见周知善又把东西收了回去,顿时不满意地拉下脸来:“哎你这人——” “方老板的游乐场西南边卖。” 他们之间距离近了些,周知善一句话顺着过去,声音低得让人错觉是幻听。 对方表情不变,维持着疲惫懒散的神态,跟周知善擦肩而过。 待到了新的一站,他马上跳了下去,走到背风处,四下警觉地观察后,敲了两下耳机设备:“陇南从辰西区开始排查,加紧人手,注意不要打草惊蛇,检查站一定盯住。发现可疑情况先放行,找人跟住!” 那边很快应道:“是,林队。” 但过了几秒没挂电话,那年轻的声音有些犹疑道:“您别怪我多嘴啊,周……他这边到底靠谱吗?听说方利很重用他,把好多商铺都写到他那了。方利那么老jian巨猾,会不会——” 林队脸色和语气一起沉了下来:“你这么觉得?” 那边赶忙道歉收了线。 毕竟是林队举荐的人,要是出了问题,麻烦可就大了。 林继平挂了电话,想起什么,又赶紧给周知善发了条短信。 在寒风里望着站牌,林队吸了吸鼻子,忽然有些感慨,不知不觉这么久了,他都快五十了。 第一次办案的时候,中途还撞到一个走丢的孩子。 三岁,就知道到警局去找人。乖巧安静,还能准确地说出家人电话,等了一下午加一个白天,怎么都联系不上。那个孩子知道了也没哭闹,早已习惯了似的,又报出了一个福利院的名字。 ——我回那里也可以。 那个小孩静静等待的神态和样子,到今天还历历在目。 转眼十八年。 后来——等林继平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从同事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