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抹黑。只知道张赐抱着她在树林间跑动,后面是追打声。忽然,张赐停下了脚步,接着有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说:“你觉得你能跑得了么?你的接应人马全被我料理了,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你单枪匹马前来,就不怕敌不过我么?”张赐站定,将陈秋娘护在怀里,朗声说。 陈秋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手里有温热的液体,湿漉漉一片,腥味浓重。陈秋娘知道那是张赐的血。不知道他是中箭了,还是之前的旧伤口裂开了。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张赐来说,此刻都是危急万分。 “你死到临头还这么爱说大话。”沙哑男子冷哼。 “你家主子一方面优待我父,一方面要杀我,真是婊子牌坊两手抓啊。”张赐讽刺地说,身子却有些微的颤抖。这是失血的征兆,这样下去,即便对方不动手,他自己就会倒下。 此时此刻,后有追兵,前有拦路者,周遭是绝壁大山,山下是深深的湖水,完全是绝境之地,至于救援之人不知道何时才能到来。张赐身子不适,这一刻,她必须不能只在他的羽翼之下等待死亡,而应该积极努力,找寻可能的机会拖延时间,等待救命前来。 “张赐,你放开我,我们一起对付他。”陈秋娘很冷静地低声说。 “相信我。”张赐低声说,又搂了搂她。 她想相信他。可是这样的情景,她做不到袖手旁观,心安理得。她低声请求,说:“不要让我什么都没努力过就死去,我要与你并肩站在一起,为我的生命而努力。所以请放开我。” “也行,起码,一旦跑起来,你还可能有希望。”张赐忽然说。随即就放了手,将斗篷一收。 陈秋娘还来不及思考,就顿觉眼前一亮,月光倾泻而下,四野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山上相对平坦的地方,是一大片细竹林。转过这片细竹林,湖水就豁然开朗,视野也即将打开。张赐的水师应该就陈列在这岗子那边的湖面上。 然而,他们此刻就在这竹林被困,离那些救援部队是那样的近。可谓是真正的咫尺天涯。眼前那声音沙哑的男子标准的杀手打扮,黑衣黑裤黑头巾,蒙了面,手持长剑。 “得不到总是要毁之。你张二公子不懂么?”眼前的蒙面人冷笑一声。 “我不觉得凭你可以毁了我啊。你们从剑门关一路追杀我,顶级的好手最后还剩了几个?到最后都没追到本公子。”张赐口气猖狂。 陈秋娘无语,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他倒在水里,基本上命就差不多没了。若不是她善良,怕他现在都是一堆白骨了。 “若不是你命大,你以为你现在坟头没长草?”那蒙面人继续说。 陈秋娘不由得轻轻摇头。叹息一声,暗想:这杀手做得太掉价了,这么多废话,白白浪费杀张赐的时机。电视剧、小说里这种装逼型杀手最终的结局都是很悲惨的。这人真是太不晓事了。 “可是我还活着。”张赐语气很狂。 陈秋娘却更鄙夷。这会儿是啥状况了,他还“虎死不倒威”一般,一如既往地猖獗。 “你很快就没命了。”那人轻蔑地说。 “哎呀,那你叫你的人出来啊?你以为你一个人就可以对方本公子么?”张赐耸耸肩,往陈秋娘跟站了站,像是保护她似的。 可是身后不也有追兵么?陈秋娘暗想,不由得往后一看。后面也是大片的竹林,那路像是迷宫似的。而在身后不远处,有震天的厮杀声,大约是之前杀手派的重兵与张赐带的人在缠斗。追兵便暂时不曾到来。 “杀重伤未愈的你,绰绰有余。即便你请了景凉为你诊治。”杀手凶还是废话很多。 陈秋娘都有点看不下去,便说:“我说,你那么笃定我们会死,那你连个脸都不敢露一下。怕我死后,在奈何桥那里等你么?” “我不受你的激将的。”杀手凶冷哼一声。 “哦,这真是遗憾啊。你说我们这辈子也是这么大的缘分,你也不让我见见你那张脸的。”陈秋娘嘴上啧啧地说,眼睛却是四下里瞟啊瞟的,想看看有没有可倚靠凭借的地势,或者有没有救兵前来。可是很遗憾。天上月亮太明亮,将这竹林照得通透,躲藏之处都没有。想要智取啥的更不可能。 他大爷的,这一局完全要靠武力值取胜的节奏啊。只是一个重伤未愈,一个武力值为零。 “哼,等我杀死了他。我让你瞧瞧,反正只要你不动,我可以不杀你。”杀手兄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开恩的话。 陈秋娘听闻此语都是吓了一跳,问:“真的呀?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啊。” “真的。只要他死,其他人甚至都可以免死。”杀手回答,然后缓缓抬起剑来,手指张赐,说,“各为其主,你便怨不得别人。” 张赐啧啧地摇头,说:“一个江湖术士的话,居然让他不惜这样劳师动众,甚至不惜让我张家与他彻底背离。看来他日永太平,你们这些汗马功劳之人怕不是挂靴故里,而是被他过河拆桥了。” 张赐想用激将法扰乱对方。对方却是冷哼一声,说:“前朝检点作天子,周世宗也是相信的,不然你老子也不会被降职了。如今,有高人之言,怎么能不警觉?” “你蒙着脸,刻意装了声音,想必也是我旧识。如今落得蒙面杀一个无辜之人这种勾当,真对得起你当初纵马提剑的梦想么?”张赐忽然很认真地说。 陈秋娘便见那杀手听闻此语,手轻轻一顿,随即就说:“无论你是否无辜,只要有这个苗头,你就必须死。” “为何?你那样忠于那个人么?”张赐这会儿负手而立,身体似乎有些支持不住的摇晃,陈秋娘见状,立刻像是害怕似的跑到他身后支撑着他,然后才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这个乱世终于要结束了,我不想再战端,你——,必须死。”杀手手中的剑这一次举得异常坚定。 陈秋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从这两人的对话,终于明白要张赐死的是当今天子赵匡胤。 正文、第102章 我来救你(三) 杀手持剑在手,厚重的长剑没有电视剧里那种锐利的反光,黑色的铁质金属只泛出些许的月光,显示出其锋利。 “你必须死。”那沙哑的声音里透露出决绝与坚定。 张赐站在竹林清光里,朗声说:“为天下苍生,其心可嘉。可惜,其人太愚。我张家若想要这天下,何至于等到今时今日。” “就凭你这句话,就足可碎尸万段,株连九族。”那人声音越发阴鸷。 陈秋娘站在张赐身后,用自己幼小的身体支撑着伤口裂开张赐。此时此刻,她心急如焚。张赐重伤未愈,长途跋涉,又遭遇袭击,如今是伤口裂开,鲜血横流,身体早就摇摇欲坠,若不是陈秋娘机智看出端倪,使劲了吃奶的力气支撑着他,他早就露了伤情。 如今,他说这些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等待救兵罢了。而她要做的也是拖延时间等待救兵,当然,更重要的是在必要的时候用尽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株连九族?可惜你和你的手下都没机会活着出了这竹溪山。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即便——”张赐停了停,陈秋娘只感到他身体颤颤的。 她心里一紧,知道他为了拖延时间,在这一来一去的对话里,在强忍伤痛。 “即便什么?”杀手一步步逼近。 “即便你们能走出去,我夫君何曾惧怕过谁?张家也不曾惧怕过谁。”陈秋娘知道这一刻的张赐很难受,一时是没法正常答话,她便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朗声说道。 “如此猖狂,对主上没有半点的尊敬,果然该杀。”杀手厉声喝道。 “明君则拥,昏君弗敬。张家人兼济天下,手中兵刃守的是天下太平。”陈秋娘掷地有声。她知道这个时候,拖住贼人全靠她了。 杀手一顿。随即冷笑,说:“好一张利嘴。看来今日必定也不能留你。” “我也没想过你会留我。但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说谁是赢家呢。”陈秋娘朗声说,脑袋却是不停地寻找可能的逃生方法。 “那就受死吧。”那人手中剑直直刺过来。 “还是喊你的兄弟都出来一起上比较好。你确信你能胜得了我?”张赐忽然出声。 陈秋娘看到那人的手微微一抖。下一刻还是不遗余力地冲了过来。就在陈秋娘以为死定的时候,眼前寒光一闪,“咣当”一声,是剑与剑的碰撞。 清光流转,眼前一个青衣斗笠的男子手持长剑长身而立。 “你是谁?”那杀手问。 “你爷爷。”男子很严肃地回答,稚嫩的声音飘在这竹林里。 陈秋娘一颗心忽然就放下来了。她听出这声音正是江帆。原来江航放出风去说江帆被押解去汴京了都是幌子。这江帆根本就是被张赐布置在了暗处。不过,他大爷的,为何非得要等到这么危险的时候才出来啊。她要是心脏有病,怕早就病发而死了。 “张家真是大胆,竟然李代桃僵。”那杀手显然也听出江帆的声音。 “哎。我说你连老子的声音都听得出来。那还真是熟人。来来来,让剑圣爷爷我揭开你这面具。”江帆纵身一跃,手中长剑“唰唰唰”步步紧逼。 那人伸手格挡,江帆的攻势却更加凌厉。两人来去几招,高下已见分晓。那人明显落后于熊孩子江帆同学。 陈秋娘暗想这江帆同学自称剑圣。还真没吹嘘啊。 她正兀自欣赏眼前的格斗,张赐的身体却又往她身上一靠,明显是有些沉了。陈秋娘心一紧,赶忙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很严重?” 张赐紧紧抿唇,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却看懂这个笑容是叫她不要担心。陈秋娘鼻子一酸,只觉得有泪要从心底涌起。 她忍住眼眶里的泪。也只能低声说出一句:“谢谢你。” 他只是看着她,连摇头都不能了。陈秋娘疑心只要这山风再大一点,他是不是就倒下去了。 “江帆,你速战速决啊。”她焦急地喊。 “好叻。”江帆应答了一声,手中长剑唰唰而出。 正在这时,那杀手倏然往后退。一声口哨声尖锐而起。随后,落叶满地的竹林倏然刮起狂风,竹叶潇潇飞舞,待竹叶落定。这竹林四周都围满了黑衣人,与那杀手的打扮一般无二。 “哟。你带来的人不少嘛。”江帆一边说,一边将头上的斗笠一扯,丢到了一边。 陈秋娘看看来人,大略一数,就看得见的都有四十来个。这江帆就真是剑圣,这双拳难敌四手啊。 “江帆,你还带有人来么?都讲了速战速决的啊。”陈秋娘有些焦急,她怕张赐撑不了多久。 “没有啊。我向来独来独往,我又不是我哥,带他的骑兵队。”江帆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大爷的,为了大局,偶尔借用一次,会死啊。”陈秋娘简直气得要跳起来了。 她是只看重结果的人。对于古代那种要打仗了,双方就挑选黄道吉日,选择开阔地带,列阵、敲鼓,先单挑,最后打群架的做法是十分鄙夷的。在她看来,战争讲究的就是结果,期间阴谋阳谋,虚实相间,各种手段,无所谓卑鄙与否。 江帆理了理垂在鬓边的一缕长发,说:“那会有损英明的。” “榆木脑袋。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以后别说认识我,也不要跟我说话。”陈秋娘嘟囔着嘴,又确认了一下四周一共四十八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所以,我为了能够跟上你的步伐,跟你走同一条道路,就借用了我哥的骑兵了啊,不过,他们在很远的地方,这会儿也用不上啊。但是,这么些人,我剑圣一个人就料理了。”江帆果然是话唠型人物。 “江帆,你的对手是我。来吧。”先前那杀手厉声说道。手中长剑一扔,从旁边竹林里一捞,就将藏在暗处的长枪抓了出来,持枪在手。 “哟。使用本行兵器了?”江帆立刻来了精神,持剑就跳了过去,与之格斗。 陈秋娘想喊住江帆,却已经晚了。他毕竟是熊孩子心性,已经顾不得大局,被那人一激将,就跳脱了。 “你大爷,你就不能顾大局么?”陈秋娘喊到后来,声音已经无力下来。 周遭的黑衣人个个手持环首刀,步步围拢来。此时此刻。危急万分,张赐伤重,一阵风都能吹倒。而她的武力值为零,这四十多个人每个人一刀,她都立马成肉泥。 看来今日是必死无疑了么?陈秋娘有那么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但她很快清醒过来,糊里糊涂地去死,不是她的作风。不到最后一刻就放弃,也不是她的范儿。 她冷静下来,本能地伸手要护住张赐,虽然这种伸手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但张赐受伤了。是弱小者,她就会这样去守护,这是她的习惯。 她一边护着张赐,一边瞧着周遭的黑衣人,脑袋里不停地转动很多可能有一线生机的方法。 “秋娘。”张赐忽然低声喊。 “我在。”陈秋娘回答,却无暇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