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朱府。 一出朱府,她便快步拐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涔涔而下,春风一吹,竟凉得彻骨。 这真是惊险异常,若不是这一场火,怕自己这一生就要被改写了。陈秋娘吐出一口气,拍拍胸口,定了定神,便快步往镇口牌坊那边去,估摸着马四该返程了。只要搭上马四的车,就暂时安全了。至少朱文康那混蛋也暂时不知道她住在何处。即便过一阵子,那混蛋还有心思来找寻她,即便找到,只要不在朱家,她就不会那样束手无策。 想到这些,陈秋娘加快步子。没想到才走了一小段,从旁边巷子里窜出一个人挡住她的去路,吓得她往后一跳,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先前那北地少年。 “我去,你突然窜出来,吓死我了。”陈秋娘拍了拍胸口。 他却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她的手,低声一句“跟我走”,不由分说就拉着陈秋娘拐入一条小巷子,一路狂奔。两边是青灰色的高墙,爬满苔藓,幽凉的风在巷子里穿梭,窄窄的巷子将日光和蓝天分割成明媚的细线,像是呼啦啦一闪而过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陈秋娘一瞬间,错觉这是初遇戴元庆那一年的暮春,在日光灿烂的江南小镇的窄巷里奔跑。那时的自己无忧无虑,觉得未来正闪闪发亮,幸福就在前方不远处。 少年拉着她跑过了这窄窄的小巷子,又转了几条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的小巷。到了镇子后的一条大河边,在河边一个破落大宅前停下来,对喘着粗气的陈秋娘说:“这宅子荒废多年,是镇子里有名的鬼屋,常常闹鬼。镇子里的人都知道,所以,没人来这里的,你先进去躲一躲。” “躲一躲?”陈秋娘低声问,认真看这少年的神情。 “十里八乡,朱家势大。”少年低垂着视线,声音很小,陈秋娘却是一下子就知道这少年敢情一直跟着她的。 “你跟着我?”她低声问。 “你初到镇上,不知朱家做派,也不知道你那未婚夫.....”他有些局促地说。 “你怕我有危险?”陈秋娘这一句与其是在说问他,不如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刻,不知道怎么的,多年不会起波澜的心有着莫名的感动。 “嗯。”他回答,声音似有若无。 陈秋娘一时不知说啥,两人便相对无言,站在和暖的日光里。 “你,先在这里躲躲。”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率先打破沉默,指了指旁边的宅子。 陈秋娘这才打量这宅子,红漆大门虚掩着,门上的辉煌早已斑驳,半块匾额斜挂在门上,只有个“府”字隐约可见其模糊的轮廓。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去,亭台楼阁,却不是蜀中建筑风格,更像是北地宅子了。 第019章 这样的她 更新时间2014-6-22 22:29:55 字数:3201 蜀地建筑,风格鲜明。不论是大宅子,还是普通民居,其特点,一眼可看出。但眼前这破败的宅子却分明是北地建筑。 北地建筑,在赵宋军队入侵蜀中之前,成都府以及其附近的繁华城镇都是极少的。即便有北方人来到蜀中,亦入乡随俗,随了蜀中建筑,极少有人在蜀中修建北地风格的房屋,尤其是这种耗费财力的大宅子,更别说在这种偏僻乡野来修建。 后来,赵宋入侵蜀中,留了不少的军队镇守,有些官员、军中长官就在蜀中落户,这才有人修建北地风格的家宅。这北地建筑在这蜀中才比以往多了一些,却也不至于遍及偏僻乡野。至少根据官阶来说,乡野油水不多,大多都是小军吏前去,哪里有钱修北地风格的大宅子呢。 再说,赵宋王朝入侵蜀中不过是这两年的事,而眼前这断壁残垣的破宅子至少得有二十来年了吧。 偏僻小镇,北地建筑,残垣断壁,有名的鬼宅。这绝对是异于平常的存在。 事出反常必为妖。眼前这宅子怕也隐藏着幽深的秘密,有着不同寻常的过往。会与眼前的少年有关么?或者会与张赐以及张府有关么? 在这时刻,陈秋娘再次想到张赐。 “这宅子没鬼的,我住过很多次了。”少年催促,打断了陈秋娘的思路,她不由得抬眸看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点可能异常的蛛丝马迹,却只看到他略微蹙起的眉,那些狰狞的伤在脸上纵横,眉宇拧着,浮着些许担忧。只不过,他那一双眸,却真是干净明亮得不忍直视。 “真的,我在这里过夜好几次,都没见过鬼。”他又解释。 “嗯,即便有,我也不怕的。因为再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她说这一句,恍然想起前世里的点滴。 是的,她不怕什么,即便小时候可能怕过,她也早就忘记了。前世,在与外婆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她学会的就是坚强、野蛮、强悍、掌控、一往无前。她的外婆是怀着戴家少爷的骨肉出走的大丫鬟,在大户人家跟着少爷长大,少不得识文断字。因此,身上有太重的书卷气。而苦逼的乡村生活里,最不需要的就是书卷气。 外婆那个年代,乡村里的书卷女子是被瞧不起的,会被恶劣的男人时不时淫|邪**,更会被乡村里彪悍的女人欺负。外婆的命运大抵如此,而她却始终静默。 陈秋娘,哦不,应该说那时叫江云,她就与这样处境的外婆生活在一起。起初,她是安静、沉默的女孩子。起初,父亲还在,日子还好一些。后来,只有她与外婆,小小年纪,她便看尽了乡村里的现实,看尽了世态炎凉。 各种打压,欺辱、**。各种人渣悉数登场。外婆可以淡漠如水,不予理会。可是她还是稚嫩的孩子,学不会心如止水。 所以,她学会了掌控,从掌控村里的那群小孩开始,她利用从外婆那里学来的知识,举一反三,掌控他们。小小年纪,她就能利用那些小孩子不经意的话语去掌控村里各个家庭和睦与否。同时,亦以优异的成绩掌控、礼貌的举止去赢得老师对她的喜爱。 同样,她亦学会了剽悍。杀挡道的蛇,屠窜出来冲她吼叫的狗;撺掇可能的人上房揭瓦,还将责任悄无声息推个干净;坟地、鬼屋,半夜来去,神情到内心,全是凶神恶煞,她觉得即便鬼神遇见她,都要退避三舍。 从八九岁开始,遇见泼皮无赖敢有言行上的不敬,她已有绝对狠戾的神情与气势,磨刀霍霍,亡命举动,让许多人不寒而栗。 十一二岁,她已然成为众人不敢忽视,也不敢轻易招惹的孩子。在学校里,她揍过很多人,拿过很多奖,名字全在成绩榜榜首。 大家对她敬而远之。她也知道这样强势又凶悍的自己不会招人喜欢。但她没有办法,她不可能做任人欺负的人,久而久之,她已然不可能是柔情似水的女子。 但从记事开始,她心里到底还有一丝柔软的念想:老天,让我将来遇见一个温润干净的男子,让他来保护我,我就可以为他柔软,卸下彪悍,从此后,岁月静好。 后来,她遇见了戴元庆,她以为一切即将开始,可命运没有给她柔软的机会。她辗转他乡后,从飞扬跋扈变得沉静淡漠,但内心却比以前更强悍。 “最坏的已经来过,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可以去害怕的。”那一年,她在京城机场,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看着在玻璃窗暗色里自己的影子,低声对自己说。 那一次,是她最后一次落泪。即便在外婆去世时,她也再没有流下一滴泪。 如果,有一个人保护,便不用自我保护。 午夜梦回,她曾这样想过。醒来,却只是略略笑自己太天真。如今这样强悍的自己亦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可以保护自己。 “那你进去躲一躲,不要磨蹭了。”少年朗声说,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了,谢谢你,我要回家。”她笑着回答。 “朱家势大。”少年着急地指出她的处境。 “我知道。但朱家走水,一时半会儿,不一定会想起我。我要趁他们没发现,尽快回家。”陈秋娘语气平静。 她确实可以躲避在这废旧闹鬼的宅子里,直到躲避到朱府搜查到没劲儿,才悄悄回去。但万一在躲避的这段时间里被朱文康抓回去,却是比在柳村被抓住更危险。在这里,她没有一个熟识的人,就连眼前的少年,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她不清楚他的来历,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在这里被抓住,连个向陈柳氏通知其行踪的人都没有。 在柳村,好歹还有熟人在。她若被抓,陈柳氏断然是知道的。陈柳氏虽残疾,但她是花蕊夫人的奶娘,能伺候花蕊夫人那么多年,又在宫廷里生活多年。陈家后来亦是富贵人家,风光过一阵子。这陈柳氏少不得也是有些门道的。若是她有危险,以陈柳氏对陈秋娘的疼爱,定然会不顾一切去营救的。 再说,她还迫切想知道张赐的死活,要设法拿回玉戒。而王管家接到信,定然是马不停蹄去营救的,要知道他的消息,就必须在柳村。 另外,她还担心那些住在村里的黑衣人,因为她怕自己在营救张赐这件事上做得并不是神不知鬼不觉,若是担心的一旦成真,就会给陈家带来杀身之祸。若是她在,她还会竭尽全力去与之周旋。 于情于理,必须回去。这就是陈秋娘得出的结论。 “你太低估朱文康了。”少年轻轻摇头。 “你很了解他?”陈秋娘询问,脑子里怀疑这少年与朱文康熟识,另一方面,又想这朱文康是这十里八乡的富户,大家自然知晓这公子哥的德性。 “十里八乡对朱家公子只一评价‘淫’。都说他是**之徒。成天里想的都是这乱糟糟的事。他书房里的火根本没烧起来。所以,他很快会发现你不见的。”少年十分急切地评说了朱文康一番。 陈秋娘却是从这叙述中听出了一件事:今天朱家走水果然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人为。这个人应该就是眼前的少年,至于他的动机—— 或许——,是为了帮自己? 陈秋娘想到这个可能,心里简直没法平静。这少年的处境在这六合镇并不好,却还冒险帮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你怎么知道书房里的火没烧起来?”她执意问。 少年不语,一把拉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进了那破落的院子,又轻轻掩好院门。院里青青蔓草疯长,在微风中舒展。他拉着她走了几步,便有鸟雀受到惊扰,扑腾腾往蓝天里展翅而去。 “你跟朱家有关吧?”陈秋娘继续追问。刚才她分析了那一场火怕是这少年所放,但那火势分明是在朱家内宅,那这少年必定也在朱家内宅,若不是偷摸进去,就必定是跟朱家很有渊源。但朱家戒备森严,大白天要偷摸进去,几乎不可能。 少年依旧不语,只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丛生的蔓草,一直往廊檐那边走。陈秋娘不死心继续问:“那火是你放的,对吧?” 少年这才顿步垂眸,只轻轻一句:“你救过我一次,我自然要救你。” 果然如此! 陈秋娘脚步一顿,内心波澜起伏,抬眸望着眼前的少年。少年低垂了头,局促不安。 “我那只是举手之劳。你这样做,得罪那朱文康,若是被发现,怕你这日子......”陈秋娘叹息一声,没说下去。如今,赵宋王朝在蜀中烧杀掳掠,引得蜀中人人仇恨赵宋,仇恨北地。这流落蜀中的北地少年在这蜀中小镇的日子本来就举步维艰。如果朱文康得知是他坏了好事,还纵火,即便是打死了他,将他千刀万剐,怕周围群众都会拍手称快的。 “不会发现。”少年颇语气颇为固执地安慰她。 陈秋娘不语,就那样看着他。他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整个人显得手足无措,便低头垂眼。日光斜照,他那长睫毛起伏,密刷刷的像一把小扇子,那瘦削的脸庞虽狰狞着伤痕,但在暮春和暖的日光里,竟让陈秋娘想起“如玉”二字。 陈秋娘一时之间不知对固执的他说什么,于是只那么静默地站在荒烟蔓草的荒废庭院里,看着这个身份不明的北地少年。 第020章 鬼宅奇遇 更新时间2014-6-24 1:36:23 字数:3488 眼前的少年,显出局促不安,一双手简直不知该往哪里搁,时而在身体两侧不知所措,时而又握拳,时而在身前交叠....... 陈秋娘看着他这些细微的动作,知道这是一个不习惯与人打交道的人,或者说是一个鲜少与人打交道的人。 然而,他很快调整过来,双手交叠在身前,陡然挺拔了瘦削的身姿。此时的他,站在日光阴影里,在荒草凄凄里,就那么抬头看过来。 陈秋娘与他对视,瞬间只觉得那一双眸明亮干净让人移不开眼。 “你今天,非得要回家么?”他问,语气里早不是先前的慌乱,转而是说不出的镇定。 “是。家有嗷嗷待哺的弟弟,还有腿脚不便的奶奶。”陈秋娘一边回答,一边定睛看这少年,只见他脸上的局促早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沉静。 “那你先在这里躲一躲。这个镇上的人都对这个宅子很忌讳,没人敢来这里的。”他指了指这院落里的西厢房。 “这是为何?难道就因为闹鬼么?”陈秋娘询问。这小镇上的北地建筑,如此破败,又是有名鬼宅,确实很诡异。 “不太清楚。只听人说,十多年前,这宅子一夜之间,所有活物全部死光。之后,镇里的人时常听到宅子里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