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 有一点帮助,就可以对谁倾诉。 有一个人保护,就不用自我保护。 有一点满足,就准备如何结束。 有一点点领悟,就可以往后回顾。 ——王菲《笑忘书》 1. 2011。 安澜的气息像风暴一样席卷天下……我整个人僵硬起来,大脑发出抗拒的信号,可是心却被这熟悉的气息所融化了…… 安澜……我的安澜,不,是曾经属于过我,却又弃我于不顾的安澜。 我骗我自己说全都忘记了,可悲的是我记得他的一切……他的吻、他的唇、他打横抱起我时臂弯的弧度。 我忽然回应了他,眼泪也在那一瞬间奔涌出来……我不得不承认,我内心深处在渴望着他的吻,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凉。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泪水,安澜忽然松开了我,他低头看我的角度还与从前一样。这张脸并无二致,此时此刻,却让我感到陌生而心痛。我抬起手,很想像电视剧里那些被强吻的女主角一样,甩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哭着跑走……也许他会来追我,也许他会说他还爱着我。 可是仅仅是把手举起来,我就泄了气……他那一双星眸,亮闪闪地看着我,竟然能够那么无辜。身后刺耳的鸣笛声依然此起彼伏,他的车堵住了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车灯将这段昏暗的路照得恍如白昼,我们刚刚当着众人的面,演了一幕狗血剧。 我转身就走,意气使然,踏着七寸高的鞋,我竟也能够如履平地。 ……方才发生了什么?难道是个梦?安澜疯了?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些他亲口说出来的绝情话,我现在依然记得……我相信他也记得。 我挺着脊背走路如风,眼前模糊一片……那些往事像沾了玻璃水的雨刷器,不停地在我眼前交错摇摆,将我心里仅有的那一点自尊擦得越发清晰。 安澜他当我是什么? “杜芊芊,你别走。” 我转过楼角,一个高大的人影覆住了我……安澜站在我面前,阳光下白衣耀眼,却像是一个陌生人。 “你真的一句话也不想跟我说?” “该说的,不是早就说完了吗?” 他朝我走近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找过你的。”安澜伸手捉住我的手腕,“你换了电话号码,QQ也不肯加我,邮箱又拒收我的信件……” 我奋力想要甩开他,却挣不开他的手,眼眶越发酸涩:“安澜,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不喜欢我……没想到在你心里,我竟然轻贱到这个地步!你当我是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是不是应该洗干净了等你翻我牌子?” 安澜手上加力,拢着我的手收到胸前:“我只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我不需要!”我实在受不了了,用尽所有力气,像疯了一样想要挣开他的手,“收起你的怜悯好吗?你找我干什么?想看我失去你后有多狼狈?” 安澜错愕地松开我,手背上缓缓渗出一道血痕。 我指甲里有他的血,这一切让我想起多年前我们初遇的那个下午。我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关于他的所有回忆,随着这疼痛一起,在心底飞驰。 2. 2002。 我因为江晓钺的事惹祸上身,被堵在小巷里慌不择路地一顿疯跑,还好安澜经过,把我撂在自行车横梁上扬长而去。 那一刻,整个城市在我眼中像一座倾斜的玻璃宝塔,万家灯火摇摇欲坠,他的手臂将我拢在其中,迎面而来的冷风灌进衣领,可是我却不觉得冷。 前面是红灯,安澜猛一刹车,我险些被甩出去,好在他及时伸手挡住了我。沿着他有力的手臂,我的视线缓缓向上,仰头看着他的脸。 安澜忽然低下头来,眼眸中倒映着路灯璀璨的光晕:“你怎么会惹到那些人?” 我还沉浸在离他这么近的喜悦里,一时语塞:“因为薛菲……哦不,因为江晓钺。” 信号灯变了,安澜踏了一下地面,车子又飞驰起来,他一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用来扶我:“你真不该招惹那些人,他们要是再来找你怎么办?” 我认真想了想,说:“那我一会儿去买个电棍吧,听说也不贵,夜市才卖15元。” 安澜笑了,眼睛微眯起来,睫毛显得更加密长:“我劝你还是别买了,万一被他们抢走,反过来电你怎么办?” 我怔了怔,一时无言。 夜风拂来,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柠檬洗衣粉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烟草香……我忽然有些后悔,今天出门前真应该喷一下妈妈从香港买给我的粉红色香水。 这场邂逅实在来得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昨天晚上我甚至没有洗头……在他的位置上,不知道会不会闻到一股馊味…… 安澜在我家附近的小广场停了下来,单腿踩着马路牙子,横梁一斜,将我稳稳地放到地上。 深秋的夜晚寒意涌动,可是此时我不但不觉得冷,身上还渗出薄薄的一层汗珠。 安澜把自行车放倒在路灯底下,自己靠着灯柱,从校服兜里摸出一盒烟。 察觉到我在看他,他把目光转过来:“你抽吗?” 我摇了摇头,心里微微有些惊讶。 ……在我眼里,安澜固然算不上好孩子,但我没想到他会抽烟。在那时候的我眼里,抽烟是只有像东辰那种技校的男生才会做的事情。 安澜犹豫一下,又把烟盒收了起来:“算了,等你走了我再抽吧。” “没关系的,我不怕烟味。”我忽然很想看看他抽烟的样子。 ……我想看他所有的样子。 安澜晃开烟盒,动作利落地拈出一根来,指了指小广场尽头的黑色铁门说:“那道门应该直通你家小区吧。” 我又是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儿?” “齐雯绮说的。”安澜把烟叼在嘴里,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野性,他把一簇小火苗护在手心里,“她说你家住在大学校园里,所以你学习好。” 我倒是没想到,像齐雯绮这样的人竟然会关注我的事,我仔细想了想,倒也合理:“哦,她经常帮学校组织年级家长会,应该有看过我们的资料。对了,这周五是年级家长会,到时候我们又可以放假了。” 安澜面色 微微一沉,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冷感:“你回去吧,我抽完烟就走了。” “那……再见!”我有些慌了,不知道安澜为什么忽然不开心起来,生怕惹他讨厌,我急匆匆地往小区大门走去。 夜色中小广场的台阶模糊不清,我差点被绊倒,可是很快就挺直脊背,保持着端庄的走姿。穿过深秋路灯下的重重树影,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闪到旁边的大树后面,偷偷回头望他。 ——安澜倚着灯柱,正朝着另一个方向抽烟,根本就没有看我。纵然如此,我依然不甘心就这样走掉。 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放学后我假装在车库门口等同学,其实只是想看他一眼。曾经暗恋得那样辛苦,若不是有霄霄明里暗里的帮助,我可能至今都没有跟他说话的机会。 北方城市的深秋雾气茫茫,我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一轮模糊不清的银月,咬紧牙关,又折了回去。 3. “你教我抽烟好不好?” 我忽然蹿出来,安澜微微一怔。 “快回家,别学我。” 他吐了一口烟圈,很快与夜晚的雾气融合在一起,飘到半空,缓缓消弭。 “我真的想学。”我怯生生地坚持,“……听说抽烟能给人带来灵感。” 安澜忽然来了兴致:“哦,对了,你小说写得不错。那些故事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节奏感真棒,文笔也不错。” 我从未想过可以得到他的夸赞,脸上一热,强自克制着局促不安的感觉:“其实很简单的……你要是喜欢,你也可以写。” 他松开手,橘色烟头坠落到地上,像一颗流星燃烧到尽头:“我没那个天分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家住在大学里面,父母应该都是文化人,所以你学习好,有才华……你跟我们不一样。” 他的脸又沉下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惆怅。 我怔了怔,很想问问他口中的“我们”指的是谁,正想要开口,只听他又说:“你该回家了吧?你家人一定做好了饭在等你。我也要去吃晚饭了。” 说这话的时候,安澜看起来有些落寞。今晚我见到了不一样的他,原来学校以外的他似乎满怀心事,还会抽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完美。 可是这种不完美……却让他更加魅惑。 “等等……”我叫住他,撒了个小谎,“我父母出差了,我今晚也没有饭吃。” 安澜犹豫片刻,说:“那我带你去我常去的餐馆吧,你可别嫌不好。” ——到了“餐馆”,我完全傻了眼。 我根本没想到,他所说的餐馆竟然是个网吧。 这个网吧很大,有上下两层,网管似乎跟安澜很熟,在他刚进门的时候就给了他两碗杯面。 安澜一边打开电脑,一边熟练地用热水泡面。望着瞠目结舌的我,他微一抿唇:“我说了,你别嫌不好。” “你每天晚饭都吃这个?”我真的被惊呆了。 “是啊,我是这里的会员,几乎每天都来。”安澜打开“风动”论坛,登录,最小化,然后点开游戏界面,“我要玩游戏了,玩累了就看小说,大约十点多才回家,吃完饭你就先回去吧。” 红烧牛肉味的泡面散发着又辣又热的香味,汤上漂着一块一块的红油,看起来很有食欲。可是妈妈告诉过我,这种东西是不能当饭吃的,没营养,对身体伤害很大。 此时安澜已经戴上耳机,整个人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游戏名叫奇迹,我四下看了看,发现网吧里的大部分年轻人都在玩这个。安澜玩得很专注,泡面都冷掉了,我偷偷尝了一口,特别难吃。 趁他不注意,我把他和我的泡面都拿去扔掉了,然后出门坐了两站公交车,去买了两份麦当劳。 “吃这个吧。”我把纸盒子一个个打开,在他面前摆好,“虽然也没什么营养,但总比泡面好吃。” “哦,谢了。”安澜百忙之中看我一眼,看见满桌子的食物不由一怔,有些惊喜的样子,“我早就想吃这个了,只是懒得去买。” 我心里欢喜,垂着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笑容……还好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我身上,依然紧盯着电脑,他熟练地把游戏界面最小化,调出风动论坛的页面,一边看小说一边吃汉堡。 “嗯,好吃。”安澜狼吞虎咽,侧脸依然很帅,我怔怔地望着,忽然有些心酸,恰巧这时他侧过头来看我,“兰成雪,今晚你还更新吗?” “最近要准备月考,已经好几天没更新了……”我顿了顿,又说,“你每天晚上都是这么过的吗?作业怎么办?” 安澜从兜里摸出来一百块钱,塞进我手里说:“我雇了人帮我写,一百块包月。这是这顿麦当劳的钱,你拿着。” “我不要!”我急忙塞还给他。 安澜比我有劲,拉扯几个回合后,他忽然攥住了我的手。 ……手背上渗透进丝丝热力,安澜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温暖有力。我的手握着钱,他握着我的手。 “别闹了,我不花女生的钱。” 我的心因为与他肢体接触而咚咚直跳,无力挣扎,只好收下:“用不了这么多钱……那我下一次再买给你。” 安澜忽然拍了拍我的头,像在教育小孩子:“你是好学生,以后别再往这儿跑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这样堕落,不想考好大学了吗?虽然,就算你堕落了我也依然喜欢你,可是你总该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一下啊…… 这些心里话我正犹豫着该怎样表达,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清脆的女声:“安澜,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4. 齐雯绮穿着白色漆皮套装,胸口处印着一种进口啤酒的logo,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踩着白色高跟鞋摇曳而来。 看见我,她收敛了笑容,微微一怔。 安澜很开心,站起来去迎她,接过她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手很自然地扶在她腰上,我心里微微发酸,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看来你已经吃过晚饭了。”齐雯绮扫一眼桌上凌乱的麦当劳纸盒,声音低了八度,“早知道我就不过来了。” 我看了一眼她带来的东西,烤冷面、炸鸡排、烤地瓜……应该都是从北行夜市的小摊上买来的。 安澜对她和我的情绪浑然不觉:“你不是说今天要上晚班吗?我以为你不过来了,还挂了你的账号帮你练级。” 原来齐雯绮也玩这个游戏……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吃完了麦当劳,你还吃不吃我这地摊货呀?”齐雯绮暼我一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安澜。 我也看着安澜……我想再多看他一眼就走。 “吃啊,正好当夜宵。”安澜嘿嘿一笑,眼睛里面都是她。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定是爸妈等不到我回家吃饭,着急了。 我硬着头皮接起来,本以为妈妈会生气的,不过她的声音竟然挺温和:“宝贝呀,看到我跟你爸给你留的钱了吗?就压在电视机底下。乡下的二姨姥病了,我们回去看看,这几天你自己照顾自己,少看点电视,听到没?” 我有种峰回路转得救了的感觉:“好,我知道啦!” “出版社那边过去谈了吗?我们还是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去,你傻乎乎的,要是遇上骗子可怎么办?” “编辑说这几天社长出差,约了我明天见面……哎呀你就别瞎担心啦,还真把我当傻子呀。”在安澜面前,我有些窘。 “你可不就是嘛……好了,你自己小心点,明晚记得给我们打电话。” “遵命,拜拜!” 我急忙挂断电话,妈妈总是这么啰唆。蓦一抬起头,只见安澜和齐雯绮都在看我,眼神里各有各的复杂。 齐雯绮脸上的羡慕和嫉妒一闪而过,随即换上温和的神情说:“听说,有出版社的编辑要给你出书?” “是啊。”我老实回答。 齐雯绮主动跟我说话,打破了我的尴尬,可是对于她跟安澜来说,我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见面的时间地点在哪儿呀?上午还是下午?你明天要请假去出版社吗?”齐雯绮好像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编辑说会再打电话给我。” “对哦,你也有手机……不过一个女孩子,多少还是有点危险吧!” 齐雯绮忽然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角说:“安澜,你不也常去那个论坛吗?明天你陪杜芊芊一起去吧。” 我愣了一下,她这句话真是让我始料未及。 “啊?”安澜也愣了一下,但他还是答应了,“好吧,明天我骑车带你去。” 我点了点头,心想明天早晨我一定要洗头……还要喷一点粉红色的香水,这样坐在他横梁上的时候,才能够有自信一点。 可齐雯绮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应该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吧,否则怎会把安澜推向另一个女生? 不过,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能和他多待一秒,跟他说话……我就很满足了。 5. 第二天,趁着下课的时候,我把昨天的所有事讲给霄霄听。 她一听齐雯绮这个名字就冒火:“切,她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指不定安着什么心呢,你别相信她!” “可是,她不是黄鼠狼,我也不是鸡,她给我拜年能有什么好处呢?你知道吗,她竟然知道我家的地址啊,也许她……真的对我很感兴趣?” 关于齐雯绮这个人,我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霄霄用手指戳我脑门:“你看你看,怪不得你妈说你傻呢!黄鼠狼要是不知道鸡家的地址,怎么给它拜年?这更说明她有问题!我劝你啊,出版社你自己去,也别带安澜了,谁知道齐雯绮那小娘们又耍什么花样!” “不,我想跟他一起去。”我四下看看,压低了音量,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你知道吗,安澜竟然会抽烟!他身上的烟味可好闻了……昨天我坐在他自行车横梁上,就像在飞一样……真想再坐一次。” 霄霄笑着打量我:“瞧你那花痴的样!昨晚激动得一夜没睡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昨天我确实睡得很晚,难得父母不在家,我回忆着跟安澜相处的一点一滴,心里兴奋极了,根本没有一丝睡意,反而文思泉涌,坐在电脑前一口气写了好几个章节。 这时忽然有人在门外叫我:“杜仙仙,杜仙仙!你出来一下!” 门口那儿有不少女生回过头来看我,眼中隐约竟有艳羡之情。 我与霄霄对视一眼:“好像是江晓钺的声音?” 天底下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执着地叫我杜仙仙。 霄霄急忙拿出一本练习册立在桌子上,把脸埋进去:“你快去!他找的是你,可别带上我!秦睿不让我跟他说话!” 秦睿,又是秦睿。她还说我呢,自己还不是这么没用! 我颇为鄙视地看了霄霄一眼,有些无奈地走出教室。 江晓钺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穿着卡其色的休闲裤,配深蓝皮夹克和鹿皮鞋,这身衣服搭配得确实很不错。 “我很帅吧?”江晓钺从斜挎的GUCCI包里掏出一本娱乐杂志,我这才发现他竟然跟封面上的谢霆锋穿得一模一样。 江晓钺笑嘻嘻地说:“这一套可是明星同款呀,花了大价钱的。” 瞧他这架势,肯定是要去约会了。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图,忙说:“今天我有事,不能陪你去找薛菲了……你还是找别人吧。” “我是来找你的。”江晓钺把玫瑰花塞进我手里,“听说昨天东辰找你麻烦去了,这件事因我而起,你放心,我一定会摆平他的。” 上课铃响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我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不习惯这样的瞩目,一心只想打发他走:“哪有人没事乱送花的?你还是拿去给薛菲吧!” 碰巧安澜从走廊另一端走过,看见我,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江晓钺眼睛一弯,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那走吧,你帮我去送给她!” “啊?”我有种中计了的感觉,被江晓钺拖着往外走,我想甩开他,可是他力气好大。 经过安澜身边的时候,忽然有人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江晓钺一怔,手上也加了力,我像一根拔河的绳子似的被他们拉扯着,安澜索性将我揽在怀里:“她今天跟我约好了,不能跟你走。” “哟,你这是在跟我抢人吗?”江晓钺的眼睛又弯起来,可是整个人的神情都不一样了 ,他看我一眼,复又看向安澜,“没想到你跟杜仙仙这么熟。” 我忽然有些害怕……我怕江晓钺一生气,会把我喜欢安澜这个秘密说出来。虽然我从没在他面前承认过,可是那就是事实,我难免会做贼心虚。 于是我试图去安抚江晓钺:“你拿着玫瑰花先走,我答应你,明天中午陪你去艺校。” 江晓钺接过玫瑰花束,扯出几朵,漫不经心地揪着花瓣,一字一顿地说:“不,我就要今天,现在。” 安澜面有愠色,沉沉地看着江晓钺,我忽然觉得,这两个男生之间的较劲已经与我无关。 缺乏经验情商又低的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6.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编辑打来的。 这时梁霄也从教室里走出来找我,看到江晓钺,她上前杵了一下他的肩膀:“哎,待会儿还有课呢,你怎么磨磨唧唧的还不走啊?过两个月你就要出国了,人家杜仙仙可还要高考呢。” 江晓钺没理梁霄,轻轻把她推到一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安澜,继续撕扯着花瓣:“你喜欢杜仙仙吗?你要是说你喜欢她,我二话不说,马上滚蛋。” 糟了,事情往我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了,我转身想跑:“……我得去跟老师请假了,编辑约我在乐购楼下的星巴克见面。” 我铆足力气要跑,忽然有人自后扼住我的手腕,于是我像一根皮筋似的弹了回来——弹进安澜怀里。 “好吧,我喜欢她。”他拥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你可以滚了吗?” 江晓钺脸色铁青,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我眼睛里的时候,忽然又柔和下来:“我走了,杜仙仙,你要加油哦。”说完他用力一甩,把嫣红的玫瑰花瓣扬到我身上。 玫瑰的香气飘浮在半空中……嫣红的花瓣像雨一样坠落在走廊灰白色的地面上。在学校里扔花瓣这种事可能只有他做得出来。 江晓钺很酷地扬长而去,多年后我依然记得他那一刻的动作,明显是想模仿谢霆锋。 只可惜一点儿都不像。 7. 2011。 老同学的婚礼现场,我跑到酒店卫生间里,重新梳了头发,然后又补了妆,把嘴唇涂成今年韩剧里最流行的橘红色,这才镇定了些,昂着头走了出去。 现场很乱,来参加婚礼的宾客三三两两在叙旧,我绕开重重人群,打算把红包交给肖旭,然后偷偷溜走。 ……因为我还是负担不起。 安澜跟我的那些过往……我永远都负担不起。 这时有人高喊新郎新娘到了,宾客们纷纷往大门口涌去,我奋力在人群中搜寻霄霄的身影,可是她不知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我一边往后门走,一边给霄霄发短信,想让她帮我给肖旭带个红包,我等不及了,决定要先走。 冷不丁撞上个人,我的脑门被他的金属扣子硌得生疼。 “兰成雪!”江晓钺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他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扯了回来,“婚礼还没开始呢,你怎么往后门跑?” 记得几年前的某一天,江晓钺跟往常一样叫我杜仙仙,那时我还是安澜的女朋友,因为他冷落我而心情不好,跟江晓钺大发脾气——认识多少年了你还叫错我的名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从那以后江晓钺就长记性了,一直叫我兰成雪,再也没提过“杜仙仙”这三个字。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大才女。”江晓钺把我介绍给他身边的美女。 我急忙把他推到一旁:“你小点声好不好!这里全是我同学,你怕他们看不到我是不是?” 江晓钺的女友有些不爽地瞟了我一眼,我急忙后退一步,跟江晓钺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我不知道这个女孩有没有化妆,反正看起来像是素颜,十分清水芙蓉……这么多年来江晓钺一直偏爱清纯型的女人,就像薛菲。 “来都来了,吃完饭再走嘛。”江晓钺笑嘻嘻地走近我,“一个班有几个班长?人生有几个二十七岁?再过几年,大家都会忙事业忙孩子,想再聚在一起就难了!” 我无心跟他啰唆,转身想从后门溜出去:“帮我给他带个红包,我一会儿用支付宝打给你!” 江晓钺伸手拉我,却被我躲开了,就在这时,安澜忽然从这扇门里走了进来。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他原本低着头走,所以差点与我撞到一起,当我们抬起头看清楚对方的脸……两个人都愣住了。 酒店大堂灯光耀眼,照得所有前尘旧梦缥缈如雾……他手背上的血痕已经被擦掉了,好像根本没有受过伤似的。 ……是不是我们之间本来就什么也没发生过?关于他的一切是不是都出于我的幻想?有那么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了。 安澜此时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可是我说不得、躲不得、见不得,也忘不得。 他还跟从前一样,不管站在哪儿,都具备在人群中吸引所有目光的能力。 有个女生看到了安澜,惊叫一声,然后老同学们就成群结队地围了过来。 在他面前,女同学们纷纷露出少女时代的娇羞表情:“安澜,你变化挺大的呀……听说你在北京一家待遇很好的银行上班?怎么看起来却像个艺术家?” “我辞职了。”安澜轻描淡写地说,“现在是自由职业者,给杂志和网站做摄影师。”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秦睿,他跟安澜都是水瓶座的。 水瓶座的男人天生具有艺术灵感,以及,伤害女人的能力。 他们说爱你的时候未必是真爱……可是说不爱的时候,就一定是不爱了。 8. 其实我跟安澜的故事,霄霄所知道的也不是全部。 生活有时候惨烈得难以想象。有些狗血桥段我们原以为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忘记了那些狗血原本就是取材于现实。 肖旭的婚礼办得很隆重,主持人叫琪琪,是我们学生时代很火的电台DJ,十年前她主持的节目叫《青青校园草》,每个黄昏时分,她的声音都会回荡在操场上空,成为我们从枯燥的练习题中抽身出来的短暂安慰。 肖旭的婚礼上,高中同学分坐成两桌,男生一桌女生一桌。我脸上一直 挂着僵硬的笑容,思绪却飞到了九霄云外,关于安澜的记忆在我脑海中交错闪现,像破碎掉的电影剪辑。 我看见十年前的我趴在书桌上……班长肖旭正在挨桌收班费,窗外的天空是瑰丽的深红色,成群的候鸟展翅飞过……我以为长大后就可以像它们一样自由地飞翔……我以为考上好大学就可以得到幸福的人生。 ……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就坐在肖旭的婚礼上了。 长长的十年,却也是短短的十年……长得足够爱上一个人,却短得不够忘记他。 “芊芊?芊芊!戴斯跟你说话呢。”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把我从神游中唤醒。 说话的女生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戴金属眼镜,扎着不长不短的马尾,她是我们班上的小喇叭,语速特别快。 戴斯是高中时我们班的体育委员,据说当时她也喜欢安澜,还为了安澜参加了校女篮队。 仔细想想,高中时代喜欢一个人就像重感冒,竟然会传染。你不了解那个人,本来也不喜欢他,可是当你知道其他女生都喜欢他的时候,你就会去注意他,发现他的好……渐渐地,这种感情就在心里扎了根,变成一件很认真的事情。 “听说你当了作家?”戴斯发育早,比同龄女孩早熟,读书时人气很高,当时学校里有许多男生喜欢她,但是她很高傲,拒绝了所有人的追求,如今她看我的眼神也还是那么高高在上,“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呀……早知道这样,当初在学校里真该跟你打好关系。” 我有些不好意思,尴尬一笑:“混口饭吃罢了,又不是正经职业,研究生毕业了还是要找工作上班的……” “哎,都是老同学,在咱们面前你不用说这些虚的!当作家多好呀,不用坐班,赚得又多!”小喇叭打断我,忽然凑了过来,“哎,有传闻说你毕业后跟安澜处过一段……是真的吗?” 忽然之间,我整个人都傻掉了。 难道这个我守口如瓶的秘密,已经在暗地里传开了吗? 戴斯好像也吃了一惊:“可是我上个月才见过齐雯绮啊!她跟我说她跟安澜这些年一直都在一起啊,而且马上就要结婚了……难道,杜芊芊是小……” “三”这个音她只发了一半,就急忙吞了回去。 像是在与戴斯争辩似的,小喇叭又说:“但我是听安澜的大学同学说的啊!我的消息也不会错的!”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我。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杜芊芊,你给我们讲讲呗?你跟安澜的传闻是真的吗?”小喇叭蹭到我身边,很亲热地拉着我的手。 “说起来,我今天好像在停车场看到你们接吻了!”坐在圆桌另一端的某个女生一拍脑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靠,她们是在玩三句半吗?这个包袱抖得可真响! 一时之间,桌上的所有女生都在看我。 ……虽然现在的我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照着韩剧穿衣打扮,可是在高中同学面前,我觉得自己依然是那个穿着宽大校服的瘦小女孩。 安澜跟我是什么关系?我们俩真的好过一段吗? 我紧紧地攥着袖口,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无助、难堪……这些我最害怕的情绪,终究还是来了,因为安澜。 这就是我非要齐峰陪我来的原因,只怪他失约,只怪我无能。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双灼热的手覆在我肩膀上。 9. 是安澜吗? 这个念头像火苗一样在我脑海中划过,可是我很快就听到了江晓钺的声音:“杜芊芊是我女朋友,怎么你们不知道吗?” 所有人都惊呆了,当然也包括我。 我回过头去看他,想要站起来,却被他牢牢地按在椅子上。 江晓钺又说:“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她跟谁的绯闻我都不会介意,可是干吗偏偏开老同学的玩笑呢?安澜就在那桌,人家好不容易回沈阳一次,听了这话多尴尬呀?二位美女你们说是不是?” 小喇叭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是戴斯却更生气了:“她是你女朋友?别逗了,你带来那美女呢?刚才还在你身边来着!” 江晓钺依然嬉皮笑脸的,朝邻桌摆了摆手:“哎,小缇,你过来一下!” 我心想这下完了,那个名叫小缇的姑娘还不得过来抽我一耳光? 小缇面无表情地走到江晓钺身边,环视一周,忽然笑了:“各位姐姐,我是江总的助理,因为下午要出差才跟他过来的……我已经结婚了,老公是江总的司机,你们可千万别误会啊。” 我再一次惊呆了,其他人也是。 这时,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我们头顶上飞了过去,一片花叶刚好落在江晓钺的肩膀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个东西去了,看着它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半弧。 原来是新娘把花球抛了过来,所有人都站起来去接,它却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安澜手里。 主持人琪琪的声音依然那么甜:“接到幸运花球的帅哥,请**上来好吗?” 安澜掂了掂手里的花球,站起身往台上走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我和江晓钺。当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他变了,他身上的味道也变了,几年不见,他竟然从一个刻板的银行职员变成了手戴名表和紫檀手串的艺术家。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澜站在新郎新娘身边,显得格外高大,琪琪把话筒递给他:“帅哥你有女朋友吗?听说只有桃花很旺的男生才能接到花球喔。你想把它送给谁呢?” 安澜根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回答了戴斯跟小喇叭:“我想把这束花送给我的前女友——” 他站在台上,遥遥地看着我:“杜芊芊,你能不能原谅我?” 很多秘密就是这样,你把它视为禁忌,小心收藏着,然而在别人口中,它却可以那样轻描淡写。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很羡慕那些能够气定神闲地站在人群中央的人——比如齐雯绮。因为我不具备这种天分,万众瞩目我承担不起。 此时此刻,我站在众人含义纷繁的目光之下,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 安澜从台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向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