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没爱过水瓶座

一场痛彻心扉的暗恋,一段倾尽全力的追逐,一腔孤勇,她只身奔赴没有结果的赌约。他的名字,刻在我十七岁的骨骼上,看不见,摸不着,却此生不灭。

作家 杨千紫 分類 二次元 | 16萬字 | 16章
第十一章
    拥抱,拥抱彼此的梦想

    歌声悠悠穿透春的绿色,

    披上新装当明天到来的时刻,

    悄悄无语聆听那轻柔的呼吸,

    那么快让我们拥抱,拥抱,拥抱彼此的梦想……

    ——王菲 那英《相约九八》

    1.

    2005。

    高中毕业,等待上大学的那一年暑假。

    我像个傻瓜一样,追安澜追到西藏去。

    独自一人,自以为伟大,带着无所畏惧的少女心。

    这就是有勇无谋的白羊座。

    那年我还不到二十岁,揣着半年的稿费横冲直撞,一下火车就蒙了。

    后来回想起来,当时没碰到坏人完全是走运。

    坏人遇到当时那个脑残的我,那是一骗一个准。

    好在我有霄霄这个很厉害的闺密,按她的指示投奔到江晓钺的客栈。

    当时在西藏,我对江晓钺的印象是很模糊的,甚至很快忘了他的客栈叫什么名字。

    原来能够让人铭记于心的始终是一种感觉。

    我为了安澜千里奔赴,多年以后未必记得他当时的脸,却永远无法忘记当时等待他的感觉。

    执着,炽热,充满希望。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等待安澜的那个下午,阳光的密度恰到好处,蝉翼一般落在身上。

    那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忐忑的,窃喜的,患得患失。

    一想到他很快会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会露出世上最甜美的笑容。你听过的最动听的情歌、你看过的最美好的电影,都像幻灯片一样投射在他身上。

    是的,是你的喜欢为那个人镀上了金边。

    可是,有生之年能遇到这样一个人,终究是幸福的不是吗?

    笑着笑着,你也会想……

    万一,如果,他不来呢?

    有个希望总是好的。如果他不来,宁可自己不知道答案,永远等下去。

    咚咚咚,有人敲门。

    一瞬间,我疑心自己听错了。

    江晓钺文艺而简朴的客栈里,我因为高原反应而奄奄一息,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心底却是希冀而甜蜜的……

    我就知道安澜会来的。

    所以尽管我浑身无力,呼吸困难,可是我心里欢喜。

    我扶着床头勉强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得艰辛,可是即便如此,去开门之前,我还不忘对着镜子涂上一层草莓味的果冻唇彩。

    “谁?”

    倚着门站着,我的脸颊微微发烫。

    我以为会听到安澜疏离又熟悉的声音。

    “炸酱面!”

    ……竟然还带着四川口音。

    早就听说,西藏因为四川人多而被称为“小四川”,可是安澜什么时候变味儿了?

    而且炸酱面是什么鬼?

    我打开房门,羞涩尚未褪尽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陌生的小哥脸上带着两朵高原红,不耐烦地把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塞到我手里,照着单子念道:“一碗炸酱面,一份辣白菜炒五**,一瓶雪碧,东西齐了。”

    我不记得我叫了外卖,但是此时闻到食物的香味还真有些饿了。

    “多少钱?”

    “不要钱!小老板让我送来的!忙死了,楼下还有客人呢,我先走了!”

    小哥看我一眼,不解的神情一闪而过,转身一溜烟跑下楼去。

    我天生能当作家,是因为我天生敏感,会察言观色,揣测人心。

    电光石火间的念头,我觉得那个小哥心里在想,这女的长得也不漂亮,为什么酷爱美女的小老板要照顾她?

    那一年还没有智能手机,外卖行业更是尚未兴起,江晓钺要不是小老板,估计那位小哥肯定懒得过来给我送餐。

    我很失望,也很饿。这一瞬间,好像我对安澜的期待没那么强烈了,食物的香味诱惑极了。我打开外卖袋,开始狼吞虎咽。

    就在我大口吃肉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木质门板再度响起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的……一下一下,好像叩在人心口上。

    是他吗?

    还是江晓钺派来的其他人?

    我太想知道答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根本顾不得擦手擦嘴,就冲到了门口。

    电影里经常有这样的镜头。

    女主角一脸幸福地冲过去,打开房门,慢动作,表情特写,看到男主角,露出惊喜而幸福的表情。

    等待和爱情,定格在那一瞬,在胶片里成为永远。

    我想把我看过的所有爱情电影,都跟我最喜欢的人一起演一遍。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当我打开房门,看到的人却是齐雯绮。

    安澜站在她身边,表情平和温柔,像四月和煦的阳光。

    2.

    2011。

    江晓钺很近地站在我面前,满眼红血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他,反而比平时无懈可击的样子看起来更帅一点。

    “其实我能够理解……你玩累了,想要安定下来的心情。”

    我的声音很轻,像窗外的夕阳一样薄如蝉翼。

    我轻轻推开江晓钺,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和表情都在故作镇定:“你并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想要换一种生活而已。”

    他身上有一种独特而清淡的味道,很好闻。大概是洗发水、剃须膏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温馨而亲切。

    他是我熟悉的江晓钺。这么多年来,不知何时已经有种藤蔓似的眷恋生长在我们之间。

    从初见那天起,随着时光,春生夏长,绵绵不息。

    “杜仙仙……”

    他是故意叫错的。

    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会这样叫错我的名字。

    江晓钺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表情有点儿复杂,他拉住我的手,想再说什么。

    可是我打断了他。

    “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对彼此来说都很珍贵。人生中有几个十年?别一失足成千古恨。”我扬了扬唇角。

    我知道自己做这个表情的时候,左边脸颊会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此时此刻,我故作镇定,内心其实是慌乱的。

    但我真的很珍惜江晓钺。

    原来,在不同的阶段,女人对爱情的理解也是不同的。

    喜欢安澜的时候,我以为爱情就是勇往直前,一腔孤勇,奋不顾身,以为爱得惊天动地,就可以得到想要的回应。

    就算得不到回应也无所谓,感动自己就已经足够。

    这辈子,我再也不会那样对待一个人。

    他的名字,刻在我十七岁的骨骼上,看不见,摸不着。却此生不灭。

    而遇到齐峰的这一年,我马上要研究生毕业,我想要的已经不是无望的爱情。

    幸运的是,他很像他。

    不同的是,他疼我,宠我,对我用心。

    可是齐峰走进我生命里的时间太短了。我喜欢他,但是算不上爱。我努力尝试,给彼此机会,完全是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

    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想要的已经是一场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

    而江晓钺……当他对我表白的时候,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是心动归心动,现实归现实。

    友谊终究比爱情长久。

    哪一段感情不是从美好的愿景开始,却以伤痕和痛楚结束。

    我不想我们之间以悲剧收场。

    我低下头,绕开江晓钺,走到离他很远的沙发上坐下。

    他叹了口气,打开窗户,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

    “杜芊芊,你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呢?”

    他把细长的烟夹在指缝中,淡淡的白色烟雾袅袅地飘出窗外,丝丝缕缕地朝着远方的夕阳飞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江晓钺双手一撑,挺帅地坐到窗台上。

    “甚至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我也忘了。你知道,你并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就想跟你上床的女人。不过有一天,当我跟一个小网红接吻的时候……我想起了你。”

    跟别人接吻的时候想起我,这是什么梗?

    “我忽然希望眼前的人是你。”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本能地浅笑,朝他翻了个白眼,心里却莫可名状地波澜四起,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江晓钺端详我片刻,又说:“你现在比以前好看多了,小时候你不会打扮,底子又不好……可丑了呢。”

    “喀喀……”

    烟味儿好像有点呛人。

    虽然他说的是真话,但我仍然无法直面过去的自己。

    “江晓钺,我小时候那不是丑,那是清纯好吗?”

    我最讨厌别人说我丑了,忍不住走过去跟他理论。

    他笑得眯起眼睛,把烟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来抓我。

    “那时候齐雯绮都开始化妆了,但我为了多睡一会儿连脸都不洗……虽然我现在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好好打扮,但……”

    江晓钺抓住我的手腕,忽然把我拉到身边。

    我的脸离他好近,近得好像可以碰到他的睫毛。

    他此时就坐在我家窗台上,身后是静立在冬日寂静里的一幢幢楼宇,他抬眼看我,一副烟视媚行的样子,忽然往我脸上吐了个烟圈。

    ……竟然有点像个心形。

    我愣住了,第一次觉得二手烟似乎也没那么难闻。

    江晓钺忽然把烟掐了,手上加力,一把将我拽进怀里。

    虽然我这方面的经验不够多,但我也不是小女孩了。

    我知道这样跟一个喜欢我的男生单独待在房间里意味着什么,所以我得密室逃脱。

    “江晓钺,你饿了吧?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我话没说完,他已经双手兜住我,不由分说地吻下来。

    3.

    2005。

    西藏。

    齐雯绮拉着安澜走进我的房间。

    她情商高,又比同龄人早熟,说话办事像个大人,她走过来拉我的手,低着头,一脸真诚地看着我,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却掩饰不住。

    “杜芊芊,你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怎么一个人跑西藏来了?不过咱们能在这儿见面也真不容易。既然你来找安澜了,我们俩怎么也得尽尽地主之谊,请你吃顿大餐!”

    齐雯绮好像变漂亮了,化妆技巧日渐精进,也比以前会穿衣服了。

    我看着她,脑仁儿很疼,觉得自己高原反应更严重了。

    “不用客气了吧……”

    这一刻,我根本来不及后悔。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安澜跟齐雯绮感情很好,西藏是他的梦想之地,他怎么会一个人来呢?

    “你想吃什么?”安澜微眯着眼睛看我,现在的他好像温和了许多,桀骜不驯的气质少了一些,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一样,“这附近有家牦牛火锅还不错,还是你想吃川菜?必胜客也行。”

    “谢了,我什么都不想吃,没胃口,真的。”我摆摆手,声音越来越虚弱。

    西藏太高了。

    太高的东西不适合我。

    就像安澜。

    “杜芊芊,你是临时决定来西藏的吧?要是早有计划,提前喝几个月的红景天,高原反应不会这么严重。”

    “我……我是过来看江晓钺的。”

    多年后我觉得,我当时根本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那么拙劣的谎言,安澜竟然会相信?

    也许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了。

    “霄霄说江晓钺在这边开了间客栈,可以白吃白住,我就过来了。”我忽然觉得很累,眼前黑了又亮,有点迷糊,跌坐在床沿上,“听同学说你们也在,就想聚一聚……我今天不太舒服,改天我请你们。”

    我眼前又黑了一下,有点眩晕,这时恍惚看到安澜的脸凑过来,一脸关切的神情。

    “杜芊芊,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好焦急啊,他是在关心我吗?我心头一热,鼻尖却是一凉……

    鼻血像喷泉似的喷出来。

    我用手一抹,凉凉的,甜腥味四散在空气里……我的视线渐渐模糊,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却没有力气抬起来……

    “杜芊芊!”

    安澜的声音离我更近了,依稀就在我耳边,他也许真的有点关心我吧……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隐约感觉他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反正他就是跟我的血有缘。

    每一次碰面都会血流成河。

    4.

    2011。

    沈阳。

    跟江晓钺接吻的感觉竟然很不错。

    他的吻很干净,嘴巴里有种很清新的味道,像微甜的山泉水。

    我觉得我应该推开他吧……但是我手臂没有力气,扶着他的肩膀,反而像是欲拒还迎。

    江晓钺手臂加力,箍得我的腰更紧,好像更投入了。

    这时,门锁咔嚓一声,我心里也咯噔一下,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

    爸爸妈妈已经推门进来了。

    此时此刻,江晓钺坐在我们家的窗台上,双手搂着我的腰。

    我无助地望着自己的父母,脸颊发烫,像被淋了煮沸的油,简直就要燃烧起来。

    四个人,八只眼睛,在空中交错相逢,面面相觑。

    窗外夕阳西下,室内光线晦暗不明。光束里的灰尘凌乱飞舞,房间里寂静无声。

    如果评选“人生中最尴尬的几个瞬间”,这应该能排进前三名吧。

    我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收场。

    江晓钺也愣住了,望着我父母的眼神有些忐忑。

    到底还是我爸爸见过大场面,率先哈哈笑了两声,自顾自地脱了外套,背转过身,挂到衣架上。

    “芊芊你有朋友到家里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我好多买点菜,给你们做顿大餐。”

    爸爸又帮妈妈脱掉外套,拂了拂,细致地挂好

    :“介绍一下吧,这小伙我好像见过,来咱家楼下找过你。”

    爸爸走过来,眯着眼睛看江晓钺:“嗯,不错,挺帅、挺精神。”

    他把我从江晓钺怀里扯出去,轻轻拍了拍江晓钺的肩膀,说:“能看上我姑娘,说明你很有眼光。”

    这一刻,我又觉得有些尴尬,但跟刚才的尴尬却不是同一种。

    “你俩回房间玩会儿吧,看个电影什么的,叔叔给你们做饭。”我爸撸胳膊挽袖子地说,“我跟你妈很尊重个人隐私,绝对不会进你们房间的,你们俩放心玩吧。”

    “爸……”

    这就很尴尬了,我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的呢。

    我看着爸爸,想说什么,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爸嘿嘿一笑,转身推着我妈一起往厨房走去。

    江晓钺表情怔怔的,有些迷茫,有些始料未及。

    “你爸挺开明的啊。”江晓钺伸手揉揉我的头,“果然只有不俗气的父母,才能生出这么有趣的女儿。”

    “你别被我爸骗了。”我脸上的灼热还未完全褪去,往厨房的方向斜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他那是笑里藏刀,你可不能放松警惕。”

    这时厨房里传来嘶的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浓郁的鱼香。

    “我爸竟然给你做鱼了!”我有些惊讶,“那你更得小心了。那是他的拿手菜,轻易不给别人做的。”

    我有些同情地看着江晓钺,当然也是同情我自己:“你说我们俩怎么这么倒霉,认识二十多年了,第一次接吻就被家长撞见了。我爸要是逼着你对我负责,你可怎么办啊?”

    江晓钺郑重地抻了抻衣领和袖子,说:“杜仙仙你这臭记性,我们才不是第一次接吻呢!”

    他侧过身,又来帮我整理衣服,我像个小孩似的抬起手臂,任他拉扯,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晓钺在生活中还挺细致的。

    “喔,在操场上那次……摔倒了意外接吻不算的啊。”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又说,“对你来说,接吻是不是就像刷牙、喝水一样习以为常,简单自然?”

    江晓钺鼓捣完我的衣服,抬起头,又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一脸轻描淡写。

    “不管你相不相信,或者愿不愿意回应……跟你接吻的时候我是很认真的,每一次都是。”

    厨房里食物的香味愈加浓郁,飘得整个房间都是。

    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世间最平凡的东西,却会在某个瞬间,给人带来莫可名状的幸福感。

    江晓钺就站在我面前,那么真实。他的体温透过指尖传递过来,一张脸在阴影里,像一团美丽的花影。

    “你忘了吗?那一年在西藏,我们差点酒后乱……”江晓钺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抱住我。

    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他竟然这么黏人。

    “杜仙仙,你应该找个让你快乐的人,而不是令你伤心的。比如说我。”

    江晓钺的贼胆真是越来越大了,我父母就在厨房里做饭,他竟然敢抱我,还抱得这么紧。

    我家不大,只有一百二十多平方,厨房离客厅也就几步之遥。我怕惊动父母,也只好任由他在阴影里像抱小狗一样抱着我。

    他的拥抱又轻又温柔,还摸我头发,好像我是一只乖巧的金毛。

    忽然之间,我想起来了。

    那一年在西藏,我们俩确实接过吻。

    5.

    2005。

    西藏。

    我是被冻醒的。

    ……恢复意识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消毒水味儿混合着冷风,穿透薄薄的被子,仿佛侵入我的血液里。

    我像个虾米似的蜷缩成一团,但还是无法抵御这种寒冷。

    病房很简陋,巴掌大的小地方,横七竖八地塞满了病床。人很多,很嘈杂,每个病床前都围着几个家属,只有我是一个人。

    我觉得更冷了。

    窗外天色漆黑,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

    隔壁病床的姐姐呜呜地哭泣起来。

    “都怪你,非得要来什么西藏!装什么犊子啊?现在好了吧,病成这个样子,听说在这破地方感冒了都能死人!”这个姐姐有东北口音,长得又高又瘦,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你要是死了,我可就成寡妇了啊。”

    我忽然有点想笑。

    但还没笑出来,就有点想哭了。

    “媳妇儿,放心,我死不了。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可放不下你。”

    “死鬼……呜呜。”

    隔壁床的小两口一口东北味儿,唱二人转似的。

    也许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样。不是单纯地想笑,也不会单纯地想哭,大多数时候都是哭笑不得。

    或者笑着流泪。

    我蜷缩在病床上,弯起唇角,心头苦涩极了。

    这时有个高大的人影走过来,将我笼罩其中。

    我抬起头,就看见了安澜。

    这辈子我都是这样看他的。

    ……我永远都在仰头看他。

    也许每次看到他的表情也都是一样的。

    我心头一喜,方才的苦涩孤独,一瞬间烟消云散。

    并且这一次,他身后没有跟着齐雯绮。

    安澜在我床边坐下,一手扶起我,将枕头塞在我背后。

    “感觉怎么样?你高原反应挺严重的。”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瓶,从里面倒出白花花的粥来。

    “喝点粥吧,这几天吃点清淡的。”

    安澜竟然亲手喂了我一口粥。

    我觉得我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如沐春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身体不冷了,心里也不难受了。

    安澜就是有这样的本事,给我点阳光我就灿烂。他一个微笑,就能将我的身和心都点燃。

    “安澜,我会死吗?”

    撒娇这件事,大概也是无师自通的,尤其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

    “放心吧,死不了。”安澜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块火红火红的豆腐乳,此时此刻却胜过山珍海味。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嗯,真好吃!”

    我喝着粥吃着豆腐乳,觉得病体残躯重焕青春,什么病都好了。

    “也是巧了,你每次流血我都在场。”安澜看着我,神色隐约比平时温柔,“以后离我远点儿吧,免得有血光之灾。”

    “我不!”我几乎本能地这样回答,“好女生流血不流泪。”

    是的,有你在,我就不会流泪。哪怕血流成河,我心里也能欢喜得开出花儿来。

    “你回家吧。”安澜喂完我,四下乱翻一通,没找到纸巾,就用袖角帮我擦了擦嘴角,“我明天就不能照顾你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太危险,快点回去吧。”

    安澜胡乱地把保温桶塞回塑料袋里,站起来要走。

    “等等!”我几乎是本能地拽住他的袖子,“你……你要

    去哪儿?”

    “明天跟齐雯绮一起去日喀则,然后去珠峰。”安澜轻轻拂开我的手,把我按回病床上,盖好被子,“早就定好了的行程,跟另外两对情侣一起拼车。”

    跟另外两对情侣一起拼车……

    是啊,他跟齐雯绮是情侣啊。

    我觉得病房里的灯光都黯淡了下来。

    我的眼神也一定黯淡下来了。

    “抱歉,我不能带你去,也不能为你留下来。”

    看见我这个样子,安澜似乎有点愧疚。他这样的人,说抱歉的次数是数得出来的。

    只可惜,有些东西终究只是一闪而过。

    这一丝愧疚在他的表情里也只是一闪而过,就像哀伤和失望在我脸上一闪而过。

    “不用担心我啊,我还有江晓钺呢。”

    那一刻,我内心深处是自以为伟大的。或许我没能感动他,但是我把自己感动了。

    千山万水奔赴而来,只为这一口粥和豆腐乳,也算值得了。

    “江晓钺……”

    安澜提到江晓钺的时候,神色总是很复杂,他们俩八字犯冲,气场不和,但是这一刻,安澜却破天荒地夸了他。

    “江晓钺现在也在这家医院里。”安澜顿了顿,表情认真极了,“他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他真是条汉子。”

    当时我对江晓钺的事并没什么兴趣。

    当时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安澜身上。

    那一刻,我悲哀地想……

    我也做了一般女生不会做的事啊,可是我又得到了什么呢?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每个女生在少女时代,都有一个自己幻想出来的白马王子。

    可是白马王子并没有像椰子一样长在树上,这果实也并不能靠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浇灌出来。

    也许这就是爱情最悲哀的地方吧。

    付出与回报,诡异地永远不能成正比。

    6.

    2011。

    沈阳。

    爸爸妈妈,江晓钺和我,四个人以打麻将的队形坐在饭桌上。

    晚餐很丰盛,看得出我爸挺把江晓钺当回事的。六菜一汤,中间是一条好香的炖鱼。

    我饿了一天,拿起筷子就要夹鱼吃。

    我爸一掌把我手里的筷子按回桌上。

    “客人还没吃呢,你急什么?”我爸一脸似笑非笑,看看我,又看看江晓钺,好像很满意的样子,“来,吃鱼,芊芊平时最喜欢吃鱼眼睛了,今天这对儿鱼眼睛给你。”

    怎么这么客气?这不像我爸的风格啊。我真的很饿,拿起汤勺去舀鱼汤。

    江晓钺看着我爸,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我爸也笑了,亲自用筷子抠了鱼眼睛,千里迢迢地夹到江晓钺碗里:“你好好尝尝味道,以后也这么做鱼给我们芊芊吃。”

    我一口鱼汤差点喷出来。

    我妈也忍不住笑了。

    我爸一脸认真地看着江晓钺,说:“其实婚姻里就两件事,一件是出钱,一件是出力。通常情况下是男人出钱,女人出力,但是现在时代变了,很多事情也没有固定标准了。”

    我看着我爸严肃的脸,觉得他好像正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们家芊芊吧……钱的事儿上不用你操心,我闺女我养得起。你要是喜欢她,就把所有家务都包了就行。”

    我朝我妈使个眼色,但她此时也是一脸无奈。

    我爸真是在大学里待了太久,被学生们众星捧月惯了,说话怎么这么耿直啊。

    我看向江晓钺,想公开安慰他几句。

    可是我却猛然发觉,这一刻,江晓钺的表情竟然比我爸还认真,一脸虔诚地看着他。

    “叔叔您放心,我跟芊芊结婚以后,一分钟的家务活儿都不会让她做的。我会给她买个大房子,请两个阿姨,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收拾房间,将来要是生了孩子,就再请一个月嫂……家里只有我们俩的时候,这些活儿就由我来干。”

    江晓钺的语气十分真诚。

    ……真诚到连我都差点儿相信了。

    我爸怔了怔,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那你在事业上有什么规划吗?我知道你家庭条件不错,可是男生老花家里的钱那可不行。”

    “叔叔您放心,我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偶尔我也会帮我爸爸分担一点宣传推广什么的……虽然说,我爸给我的钱够我花一辈子,但我是个闲不住的人,几年前就开始学着做生意,现在已经开了两家培训学校和一家咖啡厅,培训学校主攻SAT这一块儿,也就是美国高考……”

    “SAT啊,嗯……”

    教育相关的话题都是我爸的强项,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搞得我跟妈妈完全插不上话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温暖。这一切都十分和谐,又那么自然,仿佛不必刻意强求,所有感觉都恰到好处。

    这时,手机叮的一声,在我衣兜里轻轻震了一下。

    我点开。

    是来自齐峰的短信。

    “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齐峰。

    我按下锁屏键,想起齐峰酷似安澜的细长眉眼。

    新欢旧爱在这一刻交汇,我是不是该心乱如麻?

    然而奇怪的是,我心头并无波澜。

    这并不是说,我对齐峰从未付出过真感情。

    事实恰恰相反。

    正因为付出过真感情,反而不能容忍半点欺骗。

    公正点说,如果时光倒流回五年前,把齐峰换成安澜,我可能会为了这段感情不管不顾,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但是现在,我跟齐峰本来就是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的。我以为我们年纪相当、条件匹配,可以拥有一段顺理成章的感情。

    所以当这个前提不复存在,我们还有继续发展下去的必要吗?

    但我跟齐峰之间总要有个了结。

    因为曾经尝过被冷漠对待的苦,领略过无疾而终的心痛,所以我绝不会像当年安澜对我那样,去对待一个喜欢我的人。

    我要问他原因,然后给他一个答案。

    所以我回复了齐峰。

    “晚上十一点,我家楼下见?”

    江晓钺忽然伸手把我揽到怀里,眼风在我手机上一扫而过:“芊芊,还记得那年我们在西藏的事吗?你为了安澜千山万水奔赴而来,但陪在你身边的人却是我。所以我们有缘分,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我被迫靠在他怀里,抬头看一眼爸妈,脸上一热。

    可是此刻,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

    似乎看到我跟江晓钺在一起,他们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很放心、很欣慰。不像当年面对安澜,他们怕我难过,不好反对,所以明知道我们不适合,却还是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努力地跟我一起去接纳安澜。

    其实到了这个年纪

    ,我想要的就是一场这样的恋爱。

    知根知底,父母满意,没那么多波澜心痛,能够彼此信任,前途光明。

    我忽然很感谢江晓钺。

    这一刻,在父母膝下,他让我品尝到了这一种幸福。

    7.

    西藏破落的小医院里,我一个人躺在一翻身就咯吱咯吱乱响的木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上所有衣服,往门外走。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黑云压顶,天气糟透了。

    我穿得臃肿,整个人精神不济,步履蹒跚,心情和身体状况都在谷底。

    医院外面的小院里有假山长廊,月色下鬼气森森的。

    夜风一吹,落叶飞起,我迷了眼睛,本想转身回病房去,却在风落的那一刻,瞥见长廊里有个熟悉的人影。

    江晓钺穿得单薄,一个人怔怔地坐在长廊里。右胳膊上缠满了绷带,白花花地挂在胸前。

    站得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他此时此刻周身散发出来的落寞与凄凉。

    就像此时此刻的我。

    我犹豫片刻,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江晓钺依然怔怔地看着前方,都没有侧过头来看我。

    但他却知道是我。

    “杜芊芊,你看,今晚月色多美。”他没头没脑地说,“你来得真是时候。”

    我抬起头,看着乌黑的天色,连一盏路灯都没有,更何况是月光,但是我并没有反驳他。

    “嗯,今晚月色很美。”

    他想苦中作乐,我又何妨配合着演一出?

    我们两个人,就像两个失意的疯子,看着眼前的一团漆黑,假装拥有撩人的月色。

    虽然我不知道江晓钺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这个夜晚,对我来说会有多凄凉。

    异乡孤独本该如此。而我喜欢的人在这里,在他身边的人却不是我。

    是的,我来得真是时候。难过的时候身边有个人陪着,终归是好的。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穿得比他多,都开始觉得冷了,而一身单薄的江晓钺,却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风里,没有丝毫想走的意思。

    我身上被冷风打透,站起来打算回去了,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身上的外套披到江晓钺身上。

    “你也早点回去吧,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废话。但是有些时候,这种废话恰恰是你发自内心想说的……也是唯一能说的。

    真的很冷。

    我转身要走,江晓钺忽然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比我的手还冷。

    “别走,留下来陪我。”他手上加力,将我扯回到身边。

    他的手真冷,却很有力,像是憋着一股劲儿,无处发泄。

    我本就虚弱,被他这样一拽,就跌坐回去。

    石凳冰凉,可是他的手更凉,牢牢地拽着我。

    一阵冷风吹过,乌云散去,丝丝缕缕地透出一缕月光。我浑身冰凉,江晓钺的手却渐渐转热了。

    “你怎么了?”我忍不住问,“你的手为什么断了?你为什么住院?”

    “薛菲跟别人走了。”江晓钺依然呆呆地望着前方,“那人差不多快跟我爸一样大了。”

    我一愣,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是他把你打成这样的?”

    听说薛菲跟江晓钺一起来西藏了,但是这事跟我没关系,所以我也没追问过:“薛菲呢?她是自愿跟那个人走的吗?我们可以报警啊!”

    白羊座的我向来侠义心肠,从他的一句话中已经脑补了恶霸强抢民女的剧情:“不行,我们得想办法帮她!她喜欢的是你啊!”

    我一脸认真地看着江晓钺。

    月光下,他脸色惨白,却比平时多了一种沧桑的味道。他鼻梁笔直,一脸清冷地看着我,忽然笑了。

    “她是自愿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江晓钺弯起唇角,“我是富二代,可是她等不及,她需要的是富一代,现在就能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我又愣了一下,一时无言。

    “那男的也没找人打我,他压根就看不起我,我在他眼里就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崽子。”江晓钺笑得像一朵摇摇欲坠的白色海棠,“也许薛菲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我拉着薛菲,不让她走……她挣开我的时候没站稳,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我怕她受伤,本能地去抱她……”

    江晓钺攥着我的手收紧了一些:“还好她没事,我也只是断了一条手臂。”

    只是断了一条手臂。你是千手观音吗?断几条是多?

    我在心里吐槽,可是嘴上什么也没说。

    江晓钺的肩膀微微抖动,他忽然松开我的手,单手掩住脸庞,说:“她走了……我输了。”

    那一刻,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晓钺内心深处散发出的难过与悲凉。

    他说:“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真的明白他此刻的心情。

    原来在爱情里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两情相悦,要么一厢情愿。得不到回应,必须要了断,那种心情很绝望。

    有的人可能需要一生的时间来适应这种绝望。

    我转过身,伸手抱了抱江晓钺。他浑身冰凉,眼窝处却是热的。我想安慰他几句,可是同样作为爱情里的失败者,我也无从说起。

    “会好起来的。”我说,“把她忘了重新开始吧。”

    这其实也是我想要对自己说的话。

    “也许有些人的出现,就是要告诉你,人生里有些东西是你得不到,又不得不放弃的。”

    你再喜欢那个人,喜欢得快要死掉了,但是对他来说……你却不是他想要的。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那一年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了。

    江晓钺从小顺风顺水,大抵也是同样的感受。我看到两串泪珠儿顺着他的脸庞滚落下来,他回手将我深深地抱住,轻微而沉默地抽泣。

    “杜仙仙,我现在真的很难过。”

    “我知道,我知道。”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又叫错我名字了,但是这并不重要。我看到了他最软弱的样子,同时又觉得这一刻与他无比亲近。

    这一天,我们都失去了心爱的人,同样的痛苦让我们贴近彼此。

    只是那一刻,我怎么也没想到,江晓钺忽然托住我的后脑,深深地吻了下来。

    他唇边还带着泪。

    这个吻苦涩而冰凉,又沉默绵长。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推开他。

    西藏医院的夜晚,实在是太冷了啊。

    我们两个都被冻透了,浑身冰凉,但是抱紧了彼此,多少也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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