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垂首道:“禀三老爷,能不能再派两个小厮来,刚才吕将军昏倒,奴婢都不能将他扶到床上。liangxyz.com” 慕容昱朗声道:“来人,请三夫人挑两个婆子又两个得力的小厮、一个机警的丫头过来。” 新来的丫头是三夫人屋里的大丫头,临时拨来服侍吕连城。 他躺在昔日陈湘如睡过的榻上,紧阖着双眸,额头滚烫,翠烟与丫头轮流给他用温水退热,可一宿了,没有半分的效果,药水也喂了两碗,他还是浑身滚烫。 昏迷中的吕连城,似乎又回到了月亮山,月光下陈湘如抚琴,他挥舞着宝剑,蓦地回头,她奔了过来,手里拿着帕子,笑盈盈地道:“擦把汗,瞧你练一回剑,比庄稼汉子干活还累呢。” 他傻傻地笑着,捉住她的手,再也不肯放开,嘴里一遍遍地唤道:“月亮,月亮……不离不弃。” 原是剑客的他,从来不会说情话,可为她,他一直在用心地学,学着做一个好丈夫,他甚至用心地想过,要怎样与她共度一生,要如何教养他们的孩子,可还不等实现,她却没了。 花厅里,孔氏领着两个姨娘特来探望,因不便进内室,正与翠烟打听吕连城的病情。 翠烟垂首道:“夫人,昨儿稍好些,可一到夜里又是浑身滚烫,让小厮给他擦身,一点用也没有……” 孔氏吐了口气。 立在一侧的四小姐,自打知道吕连城入府,就一直想见上一面,可她一个名门小姐总不能到男子内室相会,这传出去,她的闺誉全都没了。 吕连城就在旁边内室里,这么近的距离,便是看一眼也好。 小菡似瞧出四小姐的为难,欠身道:“夫人,不如让奴婢留下来服侍吕将军?” 正中四小姐下怀。她没看到吕连城,让小菡去瞧瞧也好,欠身道:“母亲,难道小菡一片忠心,要替府中分担一二,就让小菡来留在揽月居照应吕将军吧?” 虽是小姐身边的丫头,但这府里最不差的就是下人。让小姐的丫头调来服侍一个大男人。这于理不合。就算是兄弟们看中姐妹们身边的丫头,这在名门之中也被视为乱了规矩,何况吕连城还是个外男。 孔氏道:“这里已经派了人来服侍。”言下之意再是明显不过。 小菡见翠烟捧着温水。想着不能服侍看一眼也好,就当是替四小姐看看他长甚模样,年纪如何,热心地唤声“翠烟”。夺了翠烟手里的铜盆,“我陪你一道进去吧。” 榻上。吕连城双眸微阖,睡得很安静,一张脸苍白无血,一头弯曲的长发不羁地披散看来。眼角狭小,证实他眼睛不会小,嘴唇不厚不薄。虽然在病中,可那张脸长得轮廓分明。具有十足的男子阳刚气息,许因他病了,比平日又更显得有些白净,怎么看都是英雄人物。 小菡说要帮忙,捧着铜盆就站在一边歪头审视吕连城。 翠烟瞧了一眼,面露狐疑,取了帕子浸了水,走到床前给吕连城拭脸,刚拭了两下,吕连城突地抬头捉住了翠烟的手:“月亮、月亮……” “将军,是我翠烟,我给你擦擦手。” “月亮、月亮……” 即便是现在,他心心念着的还是只有陈湘如。 他想,不要再醒来,在这世上,让他感受到温暖的就唯有陈湘如,她不在了,他的世界再没有这光亮。 “将军,你已经睡三天了,总不能一直这样睡下去。将军,小姐那么看重你,她若在天有灵,看你这么伤心,她也会心疼的,在小姐眼里,你胜过了世间一切。将军……” 华先生说:让身边的人与他说话,这样他许会有求生意念,就能尽快好起来。 翠烟一转身,想搓了帕子再给他擦拭,小菡已悄然而去。 * 当吕连城不堪突然之间失去陈湘如病重之时,陈湘如已几经辗转第八次被转卖,从小人牙到牙婆、再到小牙行,然后又是大牙行,每一次转手,无一例外,都有专门的婆子验身,这对她来说绝对是一种煎熬。 从范阳到沧州,又辗转至相州,虽是一月,却没得几日安睡,皆是在被迫的赶路中,一路上,她也曾尝试过逃走,可每次换来的都是狠重的拳打脚踢,她一个柔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每次失败都换来一顿暴打,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许是这行的知晓,每次倒不打她的脸。 次数多了,陈湘如也不逃跑了,而是安安静静地寻找着机会,只是换一个地方,看守的人也越来越严密。 大牙行里有专门用来关年轻女子的院子,相貌好,又是完璧身的黄花闺女就被视为好货色。 今儿一早,牙婆进了院子,挑了五个好看又有风韵的女子出来,厉声道:“令人给他们备几桶水,好好地洗洗,相州城的刘家今儿要挑五个漂亮姑娘过去陪客,要是陪得好了,就买下你们,往后你们一个个都成富贵人家的侍妾姨娘了。” 陈湘如一听,扬起头道:“戚嬷嬷,不知我可能与你借一步说话。” 戚牙婆不屑一顿地瞪了一眼,她凭什么听个丫头的话。 陈湘如决不要再这样下去,这一个月她说过两回,可谁也不信,她不能说自己是洛阳月亮美人,但她可以说“我是陈湘如”,秦淮四艳,各奔西东,出家为尼的白如雪,没入民间的杨芙蓉,还有如同传说的陈湘如,这回她还是要赌一把。 “嬷嬷不愿与我借一步说话,回头少卖了银子可不要后悔。” ☆、第148章 辗转贱卖 戚牙婆一听,咬了咬牙,啐骂道:“好,我就与你借一步说话,你要是说不出什么门道来,我可饶不了你。” 陈湘如与她走到一边,轻声道:“嬷嬷,我是秦淮陈湘如。你若不信,可请城中懂琴棋的名士来一辩真伪,或听琴曲,或奕棋皆可。” 她不要成为男子的玩物,这次又被牙婆挑选送往相州官宦之家陪家,说是陪嫁,其实就是男子的玩物,陪吃陪喝还陪他们共枕。 就算再陷泥沼,她也要奋力一博。 戚牙婆微愣片刻后笑了,虽没笑出声,可那头上的绢花颤颤微微,完全不信。 陈湘如扬了扬头,这一月多的颠沛流离,吃不好、睡不好,肤人黯黄,是没了昔日的容光满面,她垂眸道:“你不妨请人与我对奕,以辩真伪,我只是告诉嬷嬷,不要因着二三千两银子就做出这种事,想当初我在洛阳几日撒给难民的银子就是几十万两……” 那时是何等恣意、张狂,她眼里无银子,但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她能轻松挣来银子,这便是她是的过人之处。 这些人卖买良女,不就是想赚银子么。 戚牙婆歪着头,神秘兮兮地道:“真的假不了,若是假的,我可饶不了你。倒也巧了,相州城有位临安府的名士,一会儿我就把你打扮好了,若你真是陈湘如,我就好吃好喝的供着,倘若是个假的,可别怪我心狠。” 她用手一抬,指了另一个站在队列中容貌清秀的少女道:“你一会儿也拾掇拾掇,把蒋知州的客人服侍好了你们就算攀了高枝儿。乖乖的把你们自个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这种陪客的事,戚牙婆还舍不得送黄花闺女去,万一误了清白,这身价大跌。 乱世之中,有多少人求的就是活下去,哪里管是为娼妓,还是与人为妾。总好过活活饿死。听牙婆这话,蒋知州的客人想来也都是些体面人。 戚牙婆细细地审视着陈湘如,五官倒也精致。只是气色不大好,许是冻的,也许是近来没睡好、吃好的缘故,但与这些容貌清秀的姑娘比起来。也没什么过人之处,若说她是陈湘如。牙婆还真有些不信,且信她一信,若是真的,就得了个摇钱树。若是假的,自然用高价转卖旁人。 戚牙婆想着,这事儿怎么算都不亏。 陈湘如想的则是。用以前在江南的名气和身份求得一份安心,就算是卖艺。也好过给男人做玩物的强,至少这样她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戚牙婆又令了一个半大丫头另取了件粉蓝色的衣裳,不过是六成新的,瞧着是以前别人穿过的:“早前,我有个侄女,与你的体形有些相似,后来许了相州城某县师爷为继室,这是她待字闺中时穿的。你且换上!回头我便带去给人相看。” 在外人面前说是相看,实则是要她去见那位临安府的名士。 陈湘如将临安府中有名气的少年才俊都一一想了个遍。 钱文俊公子?他投了燕国公府,应在燕军中任职。 涂家三位公子,涂二公子在洛阳,据说涂大公子去了蜀中…… 金老爷家的两位公子,大公子真实的名讳唤作陈忠嗣,原是范阳陈家的公子,亦在燕军中任职,专为燕军筹措军粮;金二公子也曾见过两回,不会是他吧? 过了半个时辰后,牙婆吩咐了另一个稍年轻的孙牙婆,令她带着五位美人去蒋知州府陪客。 戚牙婆对陈湘如道:“我与临安府名士倒有几分交情,走吧,我这就带你去他府上。” 因怕陈湘如逃走,又唤了牙行的两个打手同行,外头不晓真相的人,只以为戚牙婆又张罗上一门生意,要带陈湘如去给买家相看。 陈湘如心里猜测着许要相遇的一位故人,到底是何人物,兜转之间就到相州城一处僻静的街巷,在一处寻常的一进院门前停下,但见门上挂了块不大的匾额,上书“涂宅”,不是涂大公子,也非涂二公子,难不成真是涂三公子,想到此处,陈湘如一阵暗喜。 戚牙婆站在院门前,叩响门跋,不多会儿,就有个妇人打开院门。 妇人很年轻,瞧上去不到二十岁,怀里抱着个孩子,约有六七个月大小,而一侧又有个男孩蹲在地上玩泥巴,妇人的脸上有一道疤痕。 戚牙婆笑道:“我是来找涂爷的,我手头有位姑娘,说与涂爷原是旧识,特带她前来拜访。” 妇人怯怯地望着厢房,窗户敞开着,能看到临窗的地方站着个男子,一袭灰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笔,正在奋力疾书,飞龙走凤。 陈湘如看了眼妇人,问道:“你是涂九爷的大姨娘任氏?” 妇人怔了一怔,她不认识陈湘如,但听陈湘如说话,倒真的是相识的,“你是……”一面审视着,虽只一月,但陈湘如消瘦了不少。 涂九搁下笔,愣愣地看着进来的两人,打开书房的门出来。 陈湘如怨过涂九,涂九也怨过陈湘如,此刻目光相对,皆没有好脸色,涂九是认识戚牙婆的,任姨娘生第二个孩子,就是戚牙婆接的生,戚牙婆家也住在这条街巷上。 涂九不由得勾唇笑道:“陈湘如,你不会是落到牙行手上了吧?哈哈……” 这一声唤出,戚牙婆便确认了陈湘如的身份,果然是名动江南的四艳之一。 陈湘如看着他带着讥讽的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冷声道:“我被转卖,你第一个想到的不该是姐姐留下的孩子么?乖乖……她会如何?” 涂九敛住了笑意。 陈湘如道:“前不久,我得遇金老爷,他告诉我说,你和任姨娘失去了下落,你母亲涂大娘带着你长子已回到了家乡。你结发原配余氏,与你失散后在一个富贵人家给人做奴仆下人,正想凑足路资回临安府。” 她顿了一下,“在这乱世之中,彼此活得都不易,我还听金老爷说,涂大娘做主将我姐姐李湘华的坟墓迁入你家的祖坟里。做主给了我姐姐一个平妻的位分。今日我来见你,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可以。请代我谢谢涂大娘。” 涂九觉得这不可能,前面的话他原已经信了,可这后面的话怎样想都觉得假的。心里暗想:莫不是陈湘如说这些话,想让他帮她赎身?他没这么大的能耐。也没有这么一笔银子。 冷声道:“我一家的生计,现以我卖些字画、给人抄书为生。着实帮不了你。” 陈湘如勾唇一笑,不由摇头轻叹:“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可以。你早些回江南见你母亲儿子,时过数月,想来你妻子带着次子已回到家乡。江南之地会越来越平静的。若是可以,你回到江南。替我在湘华姐姐坟前多上一支香,你告诉她,就算我在颠沛流离,但乖乖生活得很好,这一生她会过得很平静、安稳。” 她欠了欠身,对戚牙婆道:“我们走吧!” 没有饮一盏茶,陈湘如已翩然转身。 涂九还在想她带来的消息,最初是不信的,可听到后面又有些信了,他快奔几步,看着将来上马车的陈湘如:“陈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我母亲和我妻儿的事……都是真的么?” 陈湘如道:“数月前,我曾得遇金老爷,与他闲聊时,是他告诉我的,我信得过金老爷,应该是真的。涂大娘独自一人支撑着家业不易,还要拉扯你儿子,早日回江南敬孝吧。” 这不过是最寻常的话,可在这乱世之间,彼此都得不到亲人的消息,失散的亲人也不知去向,涂九这两年多过得多坐针毡,常常午夜梦回皆是一家人离散的悲楚画面,还是不知是否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