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泉映月”,一声声如泣如诉,听得顾拥军肠胃打结,仿似有千万根细如牛毛的花针扎在心上,不疼,却足以令她心悸,只盼着他能快些停住。mankanshu.com “嘎吱”一声,琴弦断裂,顾拥军一针又扎在指尖,殷红的鲜血在指端凝成小圆点,圆点迅速扩张,她痴痴看着,竟不觉得疼…… 这晚顾拥军睡得极不踏实,屠八妹也一样,凌晨三点不到她正要下去叫醒老六,顾拥军就先她一步把老六喊了起来。待天蒙蒙亮时,母女俩又先后起,顾拥军简单梳洗后拿起水桶扁担去外面挑水。挑了水直接从平房后的小路绕去菜地,她拿着瓢刚浇完西红柿地猫耳出来了,她慌忙低下头。 猫耳看见顾拥军愣了一下,他随既侧身探头往她家厨房后门看去,后门敞着,看得见屠八妹半边身子,她围着灶台在忙活。他缩回脖子,弯腰捡起一小石头朝顾拥军扔去。石头落在顾拥军脚边,她没反应,猫耳捡起一粒欲再扔,想想,觉得没劲,甩了石头,趿着拖鞋悻悻往茅厕去了。等他出来,顾拥军已不见人影。 七点钟,顾拥军载老五老六去学校,一路上她都在想要如何跟她俩说猫耳的事才不损她身为大姐的威严。快到学校了她还没想好,只得叮嘱她俩,不得在屠八妹跟前乱说,否则家里会大乱,到时谁都不得安宁。 老六说自己早忘了这事,让她一提又想起来了。她让老六接着忘记,老五装傻,请她明示是什么事?她反手在老五背上拍了一掌,警告老五要敢乱说以后就别想搭她便车自己走路来学校。 顾拥军将她俩送到小学操场上,随后骑着车穿过小学拐上十字路口,发现十字路口冒出家早点的米豆腐摊子。摊主她认得,是她师傅给她介绍的对象的妈妈,农村上来的半边户。她往摊上多看了两眼,暗自替人担忧,这公然摆摊不怕被抓住罚款吗? 第三十九章 何婶送礼 早几年猫耳走街窜巷摆摊倒鸡蛋白糖等紧俏物质,经常被胳膊上箍着红袖套的联防队员撵得丢盔弃甲。一旦被逮住,轻则没收东西交纳罚款,重则定你个投机倒把罪送去蹲班房。这两年虽说允许农民自由贩各类蔬菜瓜果及生畜,但那是在菜场统一买统一管制,这样私设摊点顾拥军还是头回见到。她由米豆腐摊又想到豆腐房,她妈屠八妹都要摇身变为豆腐房的主人,看来猫耳说的没错,改革的春风已吹向神洲大地,今时今日真的不同以往了。 “大家都放下手里的活先过来一下。”上中班的姜姐一大早就来了豆腐房,她进门就拍着手叫过大伙,“我现在正式宣布,昨晚经过我们全家举手投票表决,我这方以五比二的优势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一会我就去把承包手续给办了,往后还请大家伙齐心协力团结在我周围,咱们一起把豆腐房办得红红火火的,你们说好不好?” 豆腐房基本都是中老年人,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傅伢子,来豆腐房工作还不到半年,除去他就屠八妹最年轻。姜姐话音一落得到大伙热烈的掌声,姜姐举手投足也马上拿出豆腐房老板的派头,提前上位给大伙训起话。 屠八妹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暗着急,这么大个事她即便打定主意要承包都还想着要考虑几天,没想到姜姐说风就是雨居然打算过会就去办手续,她深深懊悔昨天给领导送桃子时没趁热打铁把手续给办了。虽然得到领导口头承诺,但夜长梦多谁知道过了一晚领导的许诺还算不算数?没有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前一切都不作数。她正盘算着如何劝姜姐暂时打消念头,抬眼就看见何婶在豆腐房门外探头。 要说平时屠八妹还真看不上何婶这般鬼鬼崇崇,你要进来就大大方方进来,缩头缩脑算哪门子事?平白叫人看轻了。不过眼下何婶来得正好,她快步向外走去。 何婶带了两包晒干的红薯片及几包腌制的咸菜,还抓了一只鸡带来。她说这是她家老二江有春的主意,老二说农村包产到户时本地田姓人给村长送过礼的,分到手的田都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肥田。老二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礼送重点事情成功的把握就大几分。 “惯的他!”屠八妹说,“把鸡拿回去,有红薯片和咸菜就行,我这还给他做了两双单鞋,咱不能把他胃口给撑大了。” “我这拿都拿来了,自家喂养的不打紧,你拿去送了。”何婶坚持要送,她为的是她家老二,别的东西都值不了几个钱,独这只鸡还有点份量。看在这只鸡的份上,屠八妹包下豆腐房后也不能不叫她老二过来上班。 “那好,我跟你说……”她执意要送,屠八妹也就顺水推舟,“我在这拖住她,你把东西送去给关主任,赶紧的……”屠八妹让何婶跑趟镇政府去送礼,何婶连连摆手,“我活到这把年纪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我们乡长,我这两条腿哪敢迈进镇政府的大门?这事我可办不了。” 屠八妹说她得拖住姜姐走不开,她让何婶想想她家老二,办不了也得办!她抓着何婶手,“这事要办成了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十字路口南边就是镇政府,门口右边挂有牌子,你出菜场左拐个弯就到了。快去,别耽搁时间了,啊?” “那,那成,这包小的是带给冉妹子的。”她好说歹说何婶才点头,何婶从背篓里拿出一包红薯片塞到屠八妹手上,屠八妹接过,催着她说,“来不及了,你快去,我等你信儿……” 何婶被逼无奈,按屠八妹所说出菜场左转找到镇政府,她不识字,但镇政府门口挂的木牌她认得,比乡政府门口的威严多了,令她望而生畏。她在豆腐房外还敢探头探脑,在镇政府门外连探下头的勇气都没有。她背着背篓在门外走了几个来回愣没敢往里瞧上一眼,一度还打转身想回菜场,最后是她家老二昨晚得知能上镇上做事眼里闪烁的光芒将她又逼到门外。 “大姐,您有事?”一中年女干部从门里出来,见她在外转悠好像有事的样子,便上前主动问起她。何婶紧张到舌头打结,“没,没事,我,我也有,有点事。别人托我给别人捎,捎点东西,捎点东西给别人。”好不容易憋完要说的话,何婶手心都冒汗了。 女干部笑笑,“是有人托您给里面上班的人捎了点东西来,对吗?” 何婶忙点头。 “那您跟我来,东西捎给谁的?”女干部让她跟自己进去,她麻起胆子跟在女干部后面,她说来找关主任。女干部把她领到右边最后一间办公室,进门一看,关主任不在,“刚还在这,可能去楼上了,我去叫他,你在这等会。”何婶说,“不了,我把东西撂这,你就,你就转告他,是豆腐房的屠……你告诉他姓屠,家里有八个闺女的。” 走出镇政府何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欢天喜地回去向屠八妹请功复命。 “关主任。”姜姐被屠八妹拖住说了好一阵话,等她来镇政府时关主任戴着老花镜跷着二郎腿在看报,嘴里还哼着京戏。她说明来意后,关主任头一低,视线从镜片上方越过看向她,“承包是好事,不过也不用急于一时,离下月初还有十来天呢,考虑清楚了再来不迟。” “考虑清楚了。”姜姐说:“签字办手续,大伙要都不愿承包到时给外人包了去,人家用谁不用谁还两说。我这也是为了大家伙,一块工作了十几年总不能眼瞅着他们到时没饭吃被人赶了出去,你说是不?” “不急不急,没人和你抢,现在办不了,一些具体细节还要等县里再下正式件,你月底前再来一趟。” 关主任这么说,姜姐也没多想,闲扯几句高高兴兴告辞。关主任斜目目送她离开,抖了抖报纸,继续哼起京戏游览起报纸…… 第四十章 尘埃落定 “哟,小屠?来来来,进来坐。”屠八妹下了班去找关主任,关主任一见她满脸堆笑迎上前,待她进门后他顺手带上办公室门,紧走两步屁颠颠地拉开靠门这边的一张办公桌边上的椅子。 那会的办公室通常都是两三人共用,几张办公桌拼在一块,关主任拉开椅子返身两手搭上屠八妹双肩就把她往椅子上摁。 屠八妹屁股刚沾到椅子就跟烫了般立起,“这张桌子够乱的,是谁的呀?”她从袋子里掏出裹红薯的帕子抖开在桌上扫了几下,又趁势走去另一张办公桌前,动作麻利的把桌上报纸书本拢齐放好,再瞟眼大门,“我这人呀,有个毛病,门关着就喘不过气。” 她边说往门口走去。 “哎呀,什么时候落了这么个毛病?是不胸口闷?来,坐下,我替你看看。”关主任戗上几步欲赶在她开门前挡下她。不想屠八妹脚快,抢先一步敞开了门,她转身笑嘻嘻地说:“不怕你笑话,这寡妇门前是非多。自打我男人死后,一些个心术不正的家伙总爱趁黑敲我家窗子。我呀,索性就敞开大门,门口备盆狗血,谁敢来我就敢泼他一头狗血,让他见不得人!” 关主任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抬手摸摸秃了顶的后脑勺,作声不得。 屠八妹在椅子上坐了,又一脸正色地说道:“关主任,您是豆腐房的老领导,德高望重,向来行得正坐得端。我来找您一趟不能给人留下口舌,让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背后对您说三道四,您说是不?” “呵呵,那是,那是……”关主任在自己办公桌后坐了,讪笑道:“那咱们就言正传,你是来办承包手续的是吧?”他说着拉开抽屉,拉开一半,顿会,他又合上,他不能让屠八妹就这样给他拿住。 “关主任。”屠八妹见他把抽屉拉开一半又合上,心里有数了,抢在他开口前先说道:“镇上人都说我泼辣,敢把脸面踩在脚下,他们不是我,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呢?就说那只鸡/吧,我当祖宗似的喂了半年多,眼看着马上要下蛋了,孩子们还眼巴巴指着吃鸡蛋呢!可老话不是说,小孩有吃在后头吗?我要是包下豆腐房不说办得红火,只要肯吃苦舍得下力气,我相信一家子吃穿用戴怕是不用再发愁,您说是不?” 屠八妹这话意思很露骨,首先告诉你她屠八妹不是省油的灯,她是敢把自个脸面踩在脚底下的;再告诉你豆腐房是她全家的希望,你吃了她下蛋的鸡,收了她的礼,你要砸她一家人的饭碗她能饶过你?自己掂量着吧。 关主任当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但就这样让她拿住岂非有失他这主任的面子?眼珠一转,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低头盯着自己脚上的皮鞋,似自言又似说给她听,“天马上热了,这皮鞋穿不住了,脚心都是汗。” 屠八妹自布袋里掏出鞋底,“不怕,再有个三五日鞋我就给你赶出来了。您瞧,这鞋底还差一点就完工,布底子,透气,天再热脚板也不会出汗。我也就是想着赶在天热前给您和您爱人的都做出来,这不,上班我都带着,得空就扎两针。” “小屠啊,”关主任面上颜色好看了些,“这样吧,上午姜玉英来办手续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一些承包细节还要等上面正式文件下来。我让她月底来,你呢,我就给你句实话,你过三五天就来,怎么样?” “那我就谢谢主任关怀,我不打扰你办公,先回了,家里还有一摊事。”从关主任办公室出来,屠八妹扭头,心里暗骂:老狐狸,不就是让我做好鞋子再来,我就做了给你穿着上路,不得好死的! 接下来,连着几日姜姐有事没事就跑来豆腐房视察工作,指使这个指使那个,俨然将自己当成了豆腐房至高无上的领导者。她不在时,公家的买卖,下月又换私人承包,因此大伙都不上心,她来了就积极点做个样子。屠八妹偏不,她不在,屠八妹坐在案板后的木凳上缝着鞋面上的边;她在,屠八妹还是照旧坐在凳上专心缝着鞋边,姜姐不高兴了,不高兴,她得说道说道。 “淑珍啊,你来豆腐房工作也快五年了,你看你这工作态度,上班时间干私人活,你这让我以后怎么服众?” “怎么,这还没走马上任就拿我开刀啦?”屠八妹面上带笑,说出的话让姜姐听着却觉刺耳。 “你也太把自己看高了,我拿你开什么刀?你是豆腐房的元老还是小组长呀?就算我还没把豆腐房包下来,但我现在好歹还是个组长,你这工作态度有问题我就得说你,你看谁上班时间干私活了?” “现在是有人来买豆腐我不卖给人家还是把人赶跑了?我又没耽搁卖豆腐你管我干不干私活呢?等你承包下来你再立规矩不迟,着的哪门子急。” 屠八妹给了她一个白眼,气得姜姐当众指着她说,“别怨我心狠,你就做好下月卷铺盖的准备吧!” 三天后,豆腐房全体人员一早都到齐了,大家聚在豆腐房内静候关主任大驾光临。昨儿下午大家都得到通知,今早关主任过来有事要宣布,姜姐打进门起就满面春风,一副尘埃即将落定的表情。豆腐房的老李头夫妇和傅伢子均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屠八妹。 八点整,关主任胁下夹着公文包来了。 关主任来后打了几句官腔,随后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当众宣读了承包合同,当他念出合同承包人屠淑珍,承办期限为十年后,豆腐房又炸锅了。 “我说关主任你没搞错吧?怎么这承包人打个屁的功夫就变成她屠八妹了?未必我们这些老人都死绝了?”姜姐头一个跳出来发难。 因为关系到自己命运,姜姐又承诺过原班人马一个不动,是以大多数人都站在姜姐这边,强烈要求改换承包人。 关主任把合同放进公文包,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这是上头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