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盖拨一下茶叶,似乎听得很认真。186txt.com “好几次都差点把命丢了,你们一走,他身边连个心疼的人都没有,我这老太婆替他心急……”看一眼默不作声的君锦,“所以,就想着给他屋里找个人。” 君锦放下茶碗,仍然没出声,只是听她说着。 “那林小姐,你也该见过,是个性情柔淡的孩子,原本不知道你还在,我们就想着促成他们两人,至少老来也能有个伴,如今你们娘俩回来了,自然用不着再费这个心,但——那林小姐等了这好几年,如今已过双十,又是这等名声在外,必然是不好再找婆家了,所以我想,是不是能允她进门……”端详君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丫头一向还是颇通情理的,只要能把理说通,兴许也还有希望,毕竟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之事,她不是对她的二娘也相当礼遇?“那丫头不是个要强的主,平时也就在屋里摆弄些诗画文词,定然不会与你有妨碍——” 君锦似乎在想什么,半刻后,她轻勾唇角,看向刘婆婆,“这件事,我还真是一点也不晓得,上次在鹿山遇见林小姐也是在匆忙之间,原来她还有这般的身份。”握住刘婆婆伸过来的手,“婆婆不必担心我不能容她。” 刘婆婆松下一口气,她这么说,她就放心了,“这样就好,这么一来也就皆大欢喜了。” 君锦抿唇笑。 “等那小子回来,你与他说说,回延州后,咱们就把这事给办了,省得林家那边怪责。” 君锦微讶,“武安他……不同意?” 刘婆婆拍拍君锦的手,“他肯定是怕你不高兴,这才咬口不同意,只要你这边松了口,他还会把人往外推吗?”哪个男人不爱享齐人之福。 君锦点头笑笑,“也对,待见到他时,我与他说说。” 这下好了,她老太婆的罪过也就减了不少,虽说让那林小姐做小有些对不住人家,不过——等娶回府里,她让那小子多疼她几分就是了。 “我这就回去置办西院,你仍旧住东院。”罗夫人的位子仍是她坐。 君锦握住刘婆婆的手腕,“婆婆且慢,这事还要暂缓。” 刘婆婆不明就里。 “如今燕州大军压境,实在不适合此时置办,何况武安如今也□乏术,总不能亏待了林小姐,待我与他说罢,回去后,再与婆婆商量府院的事。” 刘婆婆点头应允,“还是你想得周到。” “天色不早了,婆婆还是在这儿住下,明日回去吧。”见老太太要走,君锦挽留。 “不晚,我这劳碌的命,罗府里事多,一天不在,那些人就能把家给翻过来,我得赶紧回去,趁这几天的空档,我让人把东院都给你们收拾干净了。” 来去匆匆,让君锦不禁心生感慨,她这罗夫人的前途真渺茫不是?延州城除了他,还真没人欢迎他们娘俩啊。 “娘子真得愿意那林小姐进门?”阿莹倚在内室门口,问出自己的好奇,她是曾辉特地派来护送君锦到延州的。 “不愿意。”君锦跨进门槛,“可不能不同意。” “您真得要劝罗将军纳妾?”既是敷衍,这个就不会真要做吧? “自然要劝。”饮一口已冷的茶水。 阿莹微愕,这不是她认识的君娘子啊,她一向鬼主意颇多的,要不也不会把东麓镇弄得那么热闹。 “我不劝他,他又怎会生气?”想到要故意气他,心里真有点过意不去,“他不生气,就不会说气话,不说气话,以后可不会只有一个林小姐进门。”家大业大的,难免会让人觊觎,不阻了这第一次,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再一次,她不但要与人分丈夫,还会让他身边多出很多麻烦来,不如一次解决掉。 阿莹不明白…… ☆、四十八 行于江南(上) 阳春三月,暖阳宜人,罗瞻终于如愿将妻儿接回了延州。 罗府与几年前有了不小的改变,新建了两进的宅院,颇具气势。 君锦想,这必是刘婆婆的所为,因为罗瞻从不管府里的事,想来老太太也是过惯了这奢丰的日子,勤俭之风被磨得日渐参差了。 她与罗瞻依旧住到了东院,之前的摆设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颇具江南风的亭台、植被,与这北方的凌宇到也配的刚刚好,看上去刚柔并济,可见设计者是用了一番心思的,想必是出自那位林小姐之手吧?可惜她没来得及住,就被她夺了去。 今晚的晚宴就设在东院的中厅,丫鬟们老早就打理好了一切,垂首侍立一旁,暗自在心里打量这位刚回来的女主人——不愧大将军钟情于她,确是位雍容的人物。 君锦安顿好阿莹和两个孩子,回到卧室,正碰上罗瞻在换居家的长袍,不免上前帮忙。 “今晚可请了林小姐来?”君锦的口气相当轻松。 罗瞻眉毛一凛,“请她干什么?” “快是一家人了,总归要正式见一次面。” “你在跟我说笑?” “这种事我怎么会跟你说笑?”口气一径的淡定无波。 “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他自认已经跟她说得很明白,不要就是不要,她知道啊。 “可我不知道原来她等了你这么多年,而且你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如今你弃之不娶,损了人家的闺誉不说,自己还落个始乱终弃的名声,何况满延州城的人都认为你该娶她,若因为我而不让她进门,这罗府我还能呆的下去吗?再说,娶了她亦可安抚那些劝诫的言官,所以我思来想去,你还是接她进门吧。” 勾起她的下巴,“别跟我装腔作势,你是真心的才出鬼了。” 她眼神灼灼,“是真心的,我愿意与人分享你。” 他懒得理她的大义凌然,“是不是有人找过你?谁?” “没人。” 明知道她不是真心的,但听到她说愿与人分享他,他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定然是婆婆找过她了,不然她不会说出这种话来,“我去跟她说清楚。” 君锦抓住他的衣袖,“你若是找她,我立即跟阿莹回鹿山。” “你到底想我怎么做?”他不懂她到底想做什么。 君锦答得轻松,“我让你娶林小姐进门。” 罗瞻看了她好半天没说话,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去接她来。” 出门—— 君锦神态慵懒的倚到屏风上,听外室乒乓的的桌椅倒塌声——这人生起气来,依旧会排除眼前一切障碍,这辈子都是这土匪的性子,改不掉了。 “我罗武安就是林岭的土匪,谁他娘的也别想管我被窝里的事!”一声怒吼响彻罗宅。 君锦以手指抵在鼻端,失笑,让他生气还真是容易。 呼啦—— 门帘被拉开,他一脸坏笑地倚到门框上,“娘子,这下满意了吧?”他居然猜出了她的用意。 君锦站直身子,娉婷而来,抬手继续整理他的衣袍,“当上逐北王果然不一样了,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是出门那刻察觉到的,不过打算告诉她,“也就你有本事敢惹我。”而且还能顺利惹到。 君锦伸头看外屋狼藉的桌椅一眼,嗔怪他道:“好好的东西,被你弄成了这般模样,若哪天换到我身上,哪还能有命在。” 他坚信不会有那一天,最生气的那次已经过去,他不也没把她弄死?当然,也伤的她不轻。 “那林小姐确实被你害得不浅,你打算怎么补偿人家?”对林铃他确实有愧。 蹙眉,他还真想不到补救的办法,“在林木之那边做一些补偿吧,云州欠一个管事的人,暂时麻烦他去接任。”也可以顺便将他与吴杭周蜀的关系移交出来,两全其美,“过几天,我就带你去丽阳。” 君锦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有时间,“燕州不是还在打仗么?这会儿你走得开?” “暂时他们还应付得来。” “丽阳隶属吴杭,你不只是送我去那么简单吧?”这时候去丽阳,显然不只是为私事。 “该装笨的时候就要装。”搂了她的腰,去吃今晚的团圆饭。 这顿晚饭吃得很尴尬,因为他在院子里的那句怒喝,惊动了不少人。 刘婆婆明白他那句话是冲她来的,心里难过,可又说不出话来,饭吃到一半,实在食不知味,称故要回房休息,君锦赶忙相送—— 此后数天,君锦没向刘婆婆作任何解释,因为他才是燕云的老大,他说得就是金科玉律,有他的混话在,谁还会找不自在? 没人!至少短时间内没人敢再提他后院的事。 这君锦果然有几分本事,能让罗瞻如此专宠。 *** 数日之后,罗定睿、罗慕君兄弟俩被留在了延州,由阿莹专门看顾,罗氏夫妇则南下丽阳。 这还是罗瞻长这么大第一次到南方,四处花红柳绿,水润透馨,沿长江自西向东漂流而下,一派欣欣春色,勾魂夺魄。 君锦半坐半倚在船杆上,鹅黄宫装的下摆被江风吹来荡去…… 好多年没见到这片碧绿的江水了…… “还在晕?”见罗瞻自舱中出来,不禁伸直双臂,揉压他的双鬓,这人晕船,而且晕的还不轻,“实在不行,咱们上岸吧?”这两天的路程都在田序的势内,带着她怕有危险,所以他坚持走水路。 “撑了这么久,不在乎这半天。”实在是晕头转向,干脆坐到栏杆上,额头抵在她的肩上,方便她那双小手给他揉捏,“到了丽阳,让我见见老太太吧?”是他做得事,自然要他来承担,没道理让她顶着,不管是打是骂都行。 “再说吧。”连她都未必能见到人,“对了,曾辉信上说他们也要南下。” 们?那就代表嘉盛也会跟着,“嘉盛那小子出来干什么?” “只许你私事公办?” “他们俩真要成亲?”他总觉得那曾辉不男不女的,怪诞的很。 “难,曾辉的脑袋没那么容易转过来,嘉盛又是个万事随缘的人,定不会强迫她,哪像你,做什么事都随自己的性子来。” “不用强,你今天就不会是我的婆娘。”不用抢的,他哪里娶得到她! 叹息,末了她还是个压寨夫人。 江风和煦,加上她发鬓的清香,弄得他昏昏欲睡,晕船似乎好多了。 “回舱里睡吧。” 搂住她的腰,回舱里又会吐着出来,不如这么睡来得舒服。 君锦看一眼四下,随行的侍卫们都躲进了舱里,倒也不必计较他这不合时宜的举止。 一阵江风袭来,载着两岸的鹭鸣,混着船侧野鸭的嬉戏声,自由而平静,她从没想过会活成今天这般的无拘无束,都是跟了怀里这个人的缘故吧? 从初识到诞下定睿,他一直用自己的霸道来主导他们的生活,弄得一切乱糟糟,如今再遇到,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了,他们经不起第二次的离别,她要开始动脑筋认真参与了,否则他又会把他们的日子弄得一团乱麻,这个人,沙场上了不得,过日子不得了。 *** 过了下江,从东浦上岸,往东行半日便到了长洲——她的家。 君宅早已被焚毁,从残垣断壁中望去,依稀可见往日的华丽,只是玉瓦琉砖还在,人已不知何方。 怕她难过,他们没在长洲多做停留,拜祭过后,第二日便启程往丽阳去。 君家大姐的夫家在丽阳有几份祖产,但老太太并不住在大女儿那,而是单独买了处院落入住,女儿既已嫁出去,不好再给她添太多麻烦,好在君家大女婿不是刻薄的人,对于妻子三五不时的回娘家并没有太多怨言。尤其在君锦又坐回罗夫人的位子后,连带他们也受惠颇多,吴杭的官员得知他们是逐北王罗瞻的外戚之后,待他们也相当殷勤,所以罗氏夫妇一到丽阳,并没有被轰出去,而是形如上宾。 君家大姐特别收拾了一座大院子给妹妹、妹夫,没办法,丈夫那边要溜须拍马,她也只好随着。 君锦并没有随大姐到她的夫家,而是径直来到了母亲的住处,可惜前后门都紧闭着,老太太不愿见她。 “娘……”叫完这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跪在门前,再也不知下面该说些什么?她没权利要求任何人的原谅,尤其母亲。 君家大姐蹲□,劝慰道:“媚儿,磕个头算了,母亲也为难,若是给你开了这道门,她怎么面对天阳。” 她就想看母亲一眼,她知道自己不该得到原谅,“我真得只想看她一眼。”抱着大姐的腰,在亲人面前,她再也坚强不起来,这些年夹在大哥与他的缝隙中苟延残喘,不能想到家,想到家就不知该怎么办。 君家大姐抚着小妹的背,“我明白你的心思,但你也要体会她老人家的难处,你是亲生的,天阳也是亲生的,让她怎么办?不原谅你,心疼你,原谅你,又对不起天阳,你安然活在北方就好,为什么还要回来?”狠狠捶一记妹妹的肩膀,“你这都是什么命啊。”作为嫁出去的姐姐,她自然理解妹妹的苦楚,所以再生气难过,依旧心疼她。。 姐妹俩相拥而泣。 罗瞻第一次见妻子这般泣不成声,始作俑者却是他。他很明白,让老太太原谅是不可能的,他能做得就是向老太太保证照顾好她的女儿。 “母亲大人,罗瞻自知不能得愿受谅,也不做妄想,只向母亲大人保证,媚儿我会尽心看顾,但凡我活着一天,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双膝跪地,言辞诚挚。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叫人母亲啊。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