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来。有件事还真是奇怪。” “什么?” “采访最先找到手机的初中生时,初中生说他把手机jiāo给了通讯记录里第一个接电话的姐姐。然后姐姐的哥哥去报了警。” “然后?” “这个最早被jiāo托手机的女孩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来接受采访。” “还记得云泽二中死掉的学生吗?” “谁?突然问我,我哪里记得!” “跳湖的那个男孩子!” “哦!有印象,怎么了?” “没看网上说吗?他其实脑子不正常,总幻想自己是有钱人家的儿子,还到处宣扬高考完了,他爸爸和哥哥就会来接他。结果连个鬼影都没有见到。” “所以不是自杀?是出现幻觉掉进水里去了?” “谁知道?据说他平时就喜欢在天台等危险的地方流连。他的许多同学都在贴吧跟帖,证实他性格乖张,目中无人,以协助作弊为要挟,骚扰女生。好多同学也是因为看不惯这一点才出手教训。但也有人反驳,说他们是扭曲事实,往死人身上泼脏水。吵得可厉害了。” “都是什么乱糟糟。殡仪馆哪天不烧死人?偏要对他念念不忘。” “今年我们母校的高考第一名是一个叫毕赢的男孩子。” “听说了。” “你看报纸没。长得可帅了。又高大又白净,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 “你还记得同样是二中、溺死的那个学生吗?据说以前成绩也挺不错的。” “谁啊?哦,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有很久吗?也就是从考完到放榜的日子。” “喂,因为我上个星期和你为这件事情争论,所以你才这么冷淡?” “没有,早过去了。我只是感叹,两个人还是同班同学。” “一个让母校蒙羞,一个为母校增光。我支持状元。” “人家缺你支持?又下雨了。” “好像高考结束后就一直在下雨吧?真讨厌呀,到处都湿漉漉。” “会停的。” 晚八时许,穿灰色雨披的社工,踏雨而来。 “雨真大啊。”他对张警官说的第一句话关于天气。雨水沿着帽子上的遮雨檐往下落,在脚边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您吃了吗?” 事实上张警官不仅吃过了,而且还在常去的小酒馆里喝了点小酒:“嗯,嗯。这鬼天气。” 社工从雨披中伸出瘦削的双手,递上一张证明和一个塑料袋:“我来领云政恩的遗体。” “殡仪馆的人呢?” “一刻钟后到。” 张警官接过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烟:“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过yīn湿长廊。张警官剥开烟壳,拿出一根烟点燃。 “这里可以抽烟?” “这味道,不抽烟受得了?”张警官吐出一口烟来,“那边抽屉有口罩。不过没啥用。” 雨披下是绿色短袖,前后印着相握的手,社工除下雨帽:“谢谢,不需要。” “我看你也才大学毕业的样子,怎么差你来做这事儿?” “没关系。” 他将湿漉漉的雨披放在一边,走到灯下。苍秀的脸庞上,是一双清澈而疲倦的眼睛。整个人仍有青chūn气息,只是眼下的yīn影、鼻翼的纹路、嘴唇的失色,不是时间一刀刀雕刻上去,倒像是挨了命运的一顿乱揍。 值班人员将尸体推出来:“表格在桌上,别又忘了填!” 社工俯下身去,将白布揭开。并没有预计中肿胀青紫的脸。因为打捞及时,溺水的各种可怖形状还未来得及发生。 一具普通的、颓败的尸体。生前的各种喧闹争论,变成永恒安静。 社工腮上现出深深咬肌,双眼死死地盯着,好像要将这副遗容烙进眼底。 “你们,”张警官看看死者,又看看社工,纵觉不妥,还是嘟哝了一句,“长得还挺像。” 第6章 第一道凉菜 大拌菜06 “像吗?从来没有谁这样说过。” “同相不同命。有一年从河南来了几个兄弟抓逃犯,上头叫我协助。他们一看我都紧张坏了,说我和那个杀人犯长得一模一样。我只当他们乱掰,通缉令上有照片,不像。后来人给堵在小巷子里,拒捕,当场毙了。运回来也是这样躺着,我再仔细一看,真他妈像。” 社工沉默半晌:“真是奇妙。假如……” “假如什么?” “假如你们的确是自小失散的兄弟,巷战中你会不会放他一马?” “呵!我不会有这么不争气的兄弟。退一万步讲,如果真是我兄弟,窝囊败坏,不如死了gān净。” 社工重新垂下眼帘:“好魄力。” 他语速较正常人慢,声调柔和,字句清晰,听得张警官心里熨帖无比。他一放松警惕,便酒意上涌,眼皮发沉:“听说大部分学生不同意,所以追思会不开了?你知道吧,姜市长的女儿——就是那个调来管稀土的姜市长——和这孩子是同学。她可伤心坏了,大病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