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阮苏苏十分顺利地走到了龚珍儿家门前。只是还没等她走近,漆黑色的木制大门就忽然打开,里面走出一位身形略胖的中年妇人,手里端着一只盆子,里面盛放着淡黄色混浊的污水,头也不抬地朝着她的方向泼了过来。嘴里还念念有词道:“什么脏东西,离我家远远的。”好在阮苏苏及时避开,但时间有限,右脚的鞋子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溅到了。再一听这妇人的话,阮苏苏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被针对了。那妇人做完这一切后,旁若无人地走到屋内,啪地一声摔上大门。动作间隐隐带着怒气。徒留站在原地的阮苏苏一脸茫然。不是,她招谁惹谁了?可惜,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知道,但要找龚珍儿这事刻不容缓,她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这样想着,阮苏苏脚步一转,去到了赵阳家门口。好在这次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阮苏苏刚敲完门,屋内的赵阳很快就现身开了门。“什么事?”阮苏苏搓手,“想请你帮个忙。”闻言,赵阳眉梢略挑,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强悍如她也会有需要队友的时候。半个小时后,站在龚珍儿家门口同样被泼了一盆水的赵阳铁青着脸,锋利的下颌还在不断往下滴水。他就没那么好运了,没有任何心理防备的他直接被泼了个正着。赵阳缓缓转头,面无表情地盯住正在努力憋笑的阮苏苏。“不解释一下吗?”阮苏苏努力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没什么诚意道:“抱歉啊,我没想到她连你也泼。”赵阳脸色更黑了,转身就要走。还好阮苏苏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哎,别生气啊,我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想找龚珍儿,帮个忙吧。”赵阳身形顿住。他原本也没想走,只是刚刚有点丢面子,下不来台而已。只是……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沉声道:“那你总得让我先把这身湿衣服换下来吧。”闻言,阮苏苏麻溜放了手,“啊抱歉,我忘了。”赵阳:“……”他真是,已经被折腾到没有脾气了。等到赵阳换好衣服后,两人再次来到龚珍儿家……后门口。结合两人先后经历,阮苏苏有理由怀疑,这个家里的妇人对他们意见极大,故意折腾人。阮苏苏想的就比较简单粗暴了,既然进不去,那就将龚珍儿打晕带出来。但是鉴于她还要和对方谈话,这种得罪人的事,她决定让赵阳去。赵阳:“……”我谢谢你啊。好在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无比正确。赵阳这种人,作为队友来说,绝对是无可挑剔的可靠。“好了,现在要去哪儿?”赵阳皱着眉,感觉哪里都不是很安全。阮苏苏心里早就有了主意,轻笑道:“跟我来吧。”不多时,两人带着已经昏迷的出龚珍儿来到程轩家里。赵阳一脸钦羡看着她,“大佬,你可真厉害啊。”人活着的时候为她鞍前马后,死后还把仅剩的家产都交到阮苏苏手里。他决定收回自己先前的那些话。这怎么不算爱情呢,这就是爱情!阮苏苏正在忙着将龚珍儿放倒在墙角,闻言抽空回头,皱眉道:“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呢?”赵阳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起来了,神情麻木站在原地。感觉的很好,下次不许再感觉了。正当两人说话时,一直闭目装死的龚珍儿忽然发起暴击。只见她动作飞快从怀中掏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毫不犹豫捅进阮苏苏身上。“呃——”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阮苏苏根本避无可避,只得用身体硬生生承受。赵阳瞳孔微睁,很快便反应过来将龚珍儿制住。两人先前都以为龚珍儿已经昏迷,所以对她没有多加防备,这会儿赵阳直接动手,将她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个粽子。“你怎么样了?”看着阮苏苏胸口流出的大片红色,赵阳心里别提多懊恼了。人是他劈晕带出来的,结果现在出了这种差错……阮苏苏唇色惨白,勉强笑着安抚他:“没事,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液如同颓靡的彼岸之花渐渐绽放,触目惊心。赵阳在系统背包里翻找,找出止血药来递给她,目光十分歉意。“你先忍一下,这里暂时只有这个,我等下就去给你找。”阮苏苏摇了摇头,一把死死抓住赵阳的手,眼神执拗:“不用,你留在这里。”先前在路上,她已经跟赵阳说了她的目的,龚珍儿带回来的那只小鱼怪。所以在她说出口拒绝话的瞬间,赵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脸色黑如锅底。“不行。”他提高声音,冷冷地拒绝。他真是服了这个女人,根本搞不清楚重点!龚珍儿又不会跑,她的伤才是最急需处理的事情。可是阮苏苏依然十分坚持,给出的理由也让他无法反驳,“迟则生变……我有预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赵阳,副本里有些机会稍纵即逝,这种道理不用我来教你吧。”赵阳沉默下来,片刻后给出他的回答,“好,我答应你。”说完不等阮苏苏开口,便已经着急地催促,“你赶快去处理伤口吧,放心,这边我看着呢。”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后,阮苏苏确实安心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一松气,顿时只觉得身体瘫软,脚底虚浮无力,原本因为心里有事惦记所以强撑住的身体开始显现出颓势。可赵阳正一脸担忧地站在她面前,阮苏苏为了不让自己表现得掉链子,硬是咬牙挺住,竭力佯装无事地走出房门。许是体内血液的迅速流失,阮苏苏逐渐感觉到浑身发冷,眼前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最后就连阮苏苏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去的。她的意识沉沉坠入黑暗。恍惚间,她感觉到有人在帮她处理伤口,动作十分得小心翼翼。她试图睁开眼,一双眼皮却犹如压了座大山,怎么都无法挣脱,那一刻,阮苏苏有种错觉,她就好像被压在五指山的猴子,被人禁锢在了这具躯壳内。似是察觉到那人要走,阮苏苏挣扎着伸出手,却只摸到一只湿淋淋的手。……湿淋淋?阮苏苏意识混沌,迟迟都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会有人的手又湿又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般……又不知过了多久,阮苏苏才感觉自己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艰难地睁开眼。“咳咳——”她打量了眼周围的环境,是她的房间。确定没有危险后,阮苏苏这才有空检查起自己的伤口。就像是她梦里梦到的那样,有人替她处理了伤口,包扎得十分细致。她愣了片刻,喉咙处翻涌的干痒让她下意识去找水杯。水杯里有水,是温热的。这次,阮苏苏没有再追出去找人,而是双手扶着杯子,小口啜饮着杯里的水。她看起来十分平静,目光澄澈,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房间里没有表,她不知道时间,偏头看了眼窗外,外面漆黑一片。一时间,阮苏苏也估算不出来她昏睡了多久。喝完那杯水后,许是因为受伤的原因,阮苏苏再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窗外的光线已经密密麻麻照亮了地板。她抬起手,遮挡住光线对眼睛的冲击。起身下意识地摸向水杯,依旧是一杯温热的水。阮苏苏动作微顿,最后还是喉咙处的干痒促使她不再犹豫,仰头喝下那杯水。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除了身体有些虚弱无力,以及伤口处隐隐传来的疼痛外,阮苏苏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大碍。她起身下床,开始有时间去思考接下来的事情。也是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小红爹呢?按照以往的经历来说,或许是因为忌惮,他暂时还不敢对她动手,但也见不得她空闲,总是想办法各种给她找茬。奇怪的是,这次她应该昏睡了许久,但他却始终都没有出现过。阮苏苏皱眉,她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控制的感觉。思索间,她已经穿好了衣服,因为受伤,动作间难免慢吞吞的。阮苏苏对此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而是认真细致地拉好拉链,尽力避开伤口。等她走出房门的时候,距离她醒来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她检查完了整间屋子,都没有看到小红爹的身影。就连床铺都是冷的,很明显昨晚也没有回来。阮苏苏忍不住皱眉,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急事,能让他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正当这时,房间外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阮苏苏听着有些熟悉,想了片刻后,终于记起了是她刚来这里时,听到的奇怪声音。当时有小红爹阻拦着,她根本没有机会去探查,眼下正是个好机会。阮苏苏没有过多犹豫,很快便转身循着声源过去查看。从进入这个家的那天起,她一直都知道这个家庭十分清贫,即使上次不知被谁打扫过,可也只是变得整洁了些。无论怎么折腾,依旧去不掉这间屋子内里外里的贫穷气。可至少,她还有个属于自己的房间,阮苏苏对此还算勉强能接受。但眼前出现的这一幕,实在有些冲击她的视线。破烂脏臭的围栏内,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妇人衣不蔽体地躺在草堆内,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间遍布淤青。阮苏苏眉头紧蹙,几乎一眼,她就已经确认那些大多是不同人的指印。还有一部分的碰撞伤和利器划过的疤痕……她轻轻闭了闭眼,脑海里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妇人到底遭受了多少的折磨。一想起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她进入副本的那天起就已经存在……不,又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霎时间,阮苏苏的脸色难看异常。明明这个地方距离她这么近,明明在进入副本的刚开始,她就已经听到了那道奇怪的声音,却偏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坚持过来探察。阮苏苏长呼出一口气,内心里的某个猜想渐渐清晰。她想,她或许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妇人的身份了。许是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那妇人即使在梦中,也下意识地抖了抖身体,逐渐苏醒后,第一反应就是蜷缩成一团往角落里缩去。阮苏苏没有动作,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手心传来的比以往更加灼热的疼痛,时刻提醒着她,这个家庭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惨案。简陋围栏里的两人,就以这样奇怪的姿态默默对峙着。当察觉到站在对面的人许久没有动作时,那妇人终于畏畏缩缩地将目光上移。只是这一看,却让她瞬间忘了动作。四目相对之时,阮苏苏忍不住先一步撇开了眼。偏偏这个动作,像是瞬间刺激到了那妇人,只见她忽然情绪激烈地无声比划着什么,神情越来越着急,眼神不住地往围栏外瞥。阮苏苏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全被妇人的动作吸引,只是她看的不是眼前那不断挥舞的双手,而是那张不断张开闭合却又无法发出半点声音的嘴唇。原来,她是个哑巴啊。阮苏苏身形僵硬片刻。她没有忽略,那双嘴巴里不知何时被人割过的舌头。眼前阮苏苏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那妇人忽地挪开身体,发了疯般刨开身下的草堆,从中扒拉出一只破破烂烂的红色塑料袋。她兴奋地大笑,激动到哆嗦的手指将东西小心翼翼递到阮苏苏面前,半点也看不出先前畏缩胆小的模样。似乎是察觉到阮苏苏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她嘴角咧开的笑容猛然一滞,手中东西瞬间滑落,整个人紧张到神经质地拨弄着身上没几块布的衣服,重新恢复成先前畏缩怯懦的模样,再也没向阮苏苏投来一个正眼,只是自以为隐蔽地偷偷看她。阮苏苏僵硬地低下头,看到那只红色塑料袋内,零零散散的碎钱,心脏处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下,骤然生疼。想到妇人先前反复的口形,阮苏苏瞬间明白了她的话。她在说:“红红……学费……红红,学费……”阮苏苏静默片刻后,弯腰捡起地上拿到那只红色塑料袋。轻飘飘的袋子,她却犹如搬起一块巨石般,艰难缓慢,甚至时不时动作还会有微弱的停滞。总共是六百五十三块四毛七。阮苏苏轻吸了口气,对于眼前这个家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了。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年在小红爹的种种控制下,她能攒出这些“巨款”,到底是有多努力。就算是精神失常,也依旧本能地在保护在自己的女儿。她能感受到,手心的人脸几乎冲破皮肤的屏障,激动到颤栗。阮苏苏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用另外的手将它死死摁住。那妇人在观察到她半天没有动作后,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揪着她的衣角,小声含糊道:“红红,你走吧,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冷静异常的语气,几乎让阮苏苏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然而等她定睛看去,却又只看到那张痴痴傻傻的面容。阮苏苏抿紧唇,片刻后,她离开了这里。她几乎是奔跑着在村子里寻找。从来没有一刻,她这么迫切想见到小红爹。可是没有。哪怕她把村子都快翻了个遍,都依旧没有找到他的人影,反倒是因为剧烈的动作让伤口再次崩裂。找到最后,阮苏苏也放弃了。也不知道是去哪儿了,整个村子居然没有一个村民看到他的踪影。正当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苏软软,你伤好了?”阮苏苏抬起头,赵阳担忧的神情映入眼帘。她这时还没回神,只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想过多交谈,转身就要离开。赵阳见状,脸上担忧的神情更甚,不仅没有停止问话,还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不太对劲。”阮苏苏愣了片刻,复杂道:“我要找人。”“谁?”“小红爹。”“他一直都没回来吗?”赵阳挠了挠头,一脸不解道。话落,阮苏苏猛然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见过他?在哪里?”阮苏苏很快反应过来,紧跟着便发出一连串的质问。赵阳被她的问话搞得僵立在原地,似乎没想到她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不过他倒是挺上道,见她一脸急切,便赶快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和盘托出。“其实也没什么,那天你受伤不是先回去了吗,结果我真没想到,那个龚珍儿以为你要死了,配合得很,我说要鱼怪,她也完全没挣扎就给了,我一拿到东西,就想着赶快去找你……”说到这里时,赵阳诡异地停顿了几秒,在接收到阮苏苏奇怪的眼神后,这才掩饰般地轻咳一声,继续先前的话题。“没想到去了好几次……你都不太方便,咳就没打扰你……至于你那个爹,我一直都没有见过他……”说着说着,赵阳也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忍不住揉了揉头发,疑惑道:“不对啊,你昏迷了整整两天,这两天我去过至少七八次,一次都没有看见过他……”阮苏苏惊愕地睁大了双眼,也就是说,小红爹至少已经失踪整整两天了。“哦对了,龚珍儿已经把那个鱼怪给我了,你看我什么时候给你送去?”说着,赵阳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这东西杀伤力还挺大的,而且……”说到这里时,他偷偷摸摸看了眼四周,确定无人后,这才小声道:“我看那些村民都挺忌讳的,你记得千万藏好了。”阮苏苏点了点头,内心的期待感却少了很多。她想办法找来这条鱼怪,就是为了试探小红爹,哪想到,鱼怪是到手了,可要试探的人却消失了。最终,阮苏苏离开的时候,和赵阳两人合力从他的屋子里悄悄带出了那条鱼怪。等阮苏苏重新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放好那条小鱼怪后,发现小红爹还是没有踪影,索性直接关上了大门,而后去了那个破烂的棚栏内,看见里面夫人防备的姿态,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给她送了棉被衣服和吃的之类。现在小红爹踪迹未知,如果贸然将人带出来没保护好,可能会对她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造成二次伤害,还不如就这样保持原状,等她彻底将隐藏的危险除掉后,再安排人重新生活。阮苏苏在围栏这边耽搁了一些时间,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却在即将靠近时,骤然停住了脚步。没记错的话,她离开时房间里的灯是关着的。而现在的,本该漆黑一片的房间内,不知为何变得灯火通明。这一幕映入眼帘,阮苏苏嘴角莫名勾出一抹笑意。看来有人终于要忍不住了。她放轻脚步掀开房间外的门帘时,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扫过早已紧锁的大门,唇角笑意更深了。然而,当她走进房间后,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她的房间很是狭小,即使站在门口,都能将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阮苏苏目光来回睃视三遍,都没有看到任何能够藏人的地方。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桌上的水杯。是温的。阮苏苏气笑了。当她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她抱胸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脚尖,并不费心去打量,“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要么立刻出现在我面前,要么以后就离我远点,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