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派来照料我的侍女叫初雪,长得白白净净,眉眼细细的,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没开口说话就先笑了,看起来一团和气:“笙姑娘好,以后我就专事服侍照料姑娘了。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我也朝她笑笑,以前在姨母那里曾经看见过她,不过没有说过话。 “姑娘要去前院用晚饭吧?我替你将头发再梳一梳吧?” 我点点头,她笑着过来,扶着我坐下,取出木梳替我梳头。她做起这些来十分纯熟细致,不象齐涵替我梳头的时候时常把我揪疼。 她替我梳好辫子,我照照镜子,果然比我自己梳的qiáng多了,头发显得光洁整齐,辫子也系得紧实。 晚上摆了两桌酒菜,我们小辈单坐在一桌上,师公,雁三儿,还有姨母与白宛夫人他们坐了一桌,还有个我不认识的人,年岁不大,文质彬彬的,他同师公见礼的时候我听他自称闵观。 我偷偷看他几眼,齐涵扯了一我一下,我连忙端正坐直。 结果我不看他,他倒往我们这桌来了:“这……是齐靖吧?” 齐靖愣了一下,连忙起来施礼:“见过闵叔。” “快别客气。我听说你们现在住在这儿,来时就想着一定得见一见。当日你出生时,我还曾前往道贺。你父亲得了长子,高兴得语无伦次。齐家岛上光是红蛋就派了万余枚……” 齐涵看看我,我也看看她。她眼中有失落和不悦,我只能做出一派懵懂听不明白的样子。 这个闵观白长了一副斯文相,原来不怎么明白人情世故。我们现在的情形,已经可以是今非昔比,在此处寄人篱下。他提起齐家来既不合时又不合情,白给人添堵。 “这是你妹妹?” 齐靖只好说:“这是大妹齐涵,这是小妹齐笙。来来,快见过闵叔叔。” 齐涵和我也只能起来和他见礼,然后就垂下头站在一旁。 “嗯,都是好孩子,一晃眼长这么大了……” “闵观,你快过来坐下吧,”雁三儿招手叫他,对着外人时他不苟言笑,现在还算温和,笑容中和了周身散发的凌厉之气。 闵观忙答应了一声过去坐下,酒菜摆在水上的亭子里头,晚风chuī得纱幔飘摆。齐涵给我夹了菜放在我碗里:“你喜欢的蹄苏,快吃吧。” 我尝了一口,冲她笑笑。不过这个蹄苏虽然带着股浓郁的荤咸苏香,我吃着也不觉得怎么好吃。或许是以前的齐笙喜欢。我更喜欢吃甜些的,清淡些的。 那边桌上白宛夫人正问闵观:“老夫人身体一向可好?” 闵观放下筷子,正正经经的答了句:“伯母很好,只是上了年纪,懒怠动弹,平时人来客往亲朋会观也是能躲就躲了。” 白宛笑笑,又问:“闵宗主可好?” “哥哥身子康健,只是近来杂事颇多……哥哥一直很惦记嫂子……” 姨母截住了他的话:“我早不是你嫂子了,你哥哥现在不是有林夫人和双夫人两位夫人了吗?” “嫂子,你和哥哥并未仳离,那两房是伯母替哥哥纳的,不过是为了子嗣……哥哥心中还是敬重你,惦念你的……” 这人真不会看人眼色,说话也不会挑时候。 到底什么人让他来的呀?那人一准儿是不想我姨母回那个闵家,派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来,一身酸气,呆头呆脑,说的是好话,可是句句都让人听着不舒服。 白宛夫人也是,问这些话,不是没事找事儿么。姨母自己倒是淡然从容,似乎说的不是她的事情一样。 “小笙,吃啊。” 我回过神来,忙扒了几口饭,还是忍不住转头去瞧那桌。 师公从头至尾就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怎么动筷子。虽然坐在酒桌上,可神情却象是在入定一般沉肃。他象是察觉了我的视线,抬头看我。那双眼幽黑深邃仿如深潭,似乎再多看一刻,就会完完全全陷下去一样,我恍惚了一下,急忙把头埋下去专心吃饭。 ☆、第十五章 意外 二 那边桌上酒过三巡,螃蟹也上了桌,齐涵掰了一个,拿小匙挖了蟹huáng给我。 我揪着一根蟹腿,那边桌上也开始吃螃蟹,师公倒是没下手,白宛已经替他剥出蟹肉蟹huáng来,盛在小碟中,还舀了勺姜醋。 看她那份儿体贴,倒真是比我qiáng得多。要是换成我和师公坐一桌,我指定没那个贤惠细心给他剔螃蟹。就算有事服其劳,可我恐怕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没有gān过服侍人的活儿,就算有这心,我也做不来啊。而白宛不但做了,还做得特纯熟顺手,一点都没有生疏不自在。 我忽然想起雁三儿说过的话。 他说白宛以前是在幻术班子里gān杂役的,那这些伺候人的活儿肯定没少gān。 她怎么从gān杂役的,变成师公的的……嗯,以师公这种外冷内热又特别爱才的性格来说,有可能是师公看她有天份,所以将她收为的? 这很有可能,太有可能了。 齐涵说:“快吃吧,凉了腥。” 齐靖嘱咐我们:“尝尝就行,别吃多了,小笙身子弱,别作下病。” 我还刚想多吃点儿呢,一年中能吃螃蟹的也就这个时节,膏肥鲜美。结果齐靖这么一说,齐涵也跟着赞同:“正是,这东西不好,你别吃了。” 大概看我的神情太失落,齐涵还安慰我一句:“我看到厨房做了蟹壳苏,那个你回来可以吃些。” 蟹壳苏除了长的象蟹,和蟹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啊……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我要吃葱油的,不吃枣泥的。” 齐涵笑笑:“好,回来我去跟厨房说。” 那边一桌还在说话,我们这桌先散了,漓珠走出几步,却对齐靖说:“你们先回去吧。” 我看他又回后头水阁里,也想留下来多听听,不过齐涵拉着我的手朝前走,她可没那么好说话。 “姐,你不是答应了我蟹壳苏吗?” “你现在就要吃?” “我带回去,晚上吃。” 齐涵笑笑,捏捏我的脸,不过还是答应了:“好,我去给你拿。” “好,我就在这儿等你啊。” 齐涵一走我就在树下石凳边坐下来,支着耳朵偷听水阁那边人说话。 我听见杯碟碗筷的轻响,雁三儿说:“来,喝一杯。” 闵观又说:“嫂子……” “这话不要再提了,你还是客,好好儿把这顿饭吃完,明天你就回去吧。” 姨母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怨气。我心里暗暗佩服她这一点,似乎天塌下来,她眼睛也不会眨一下,那种淡定从容的光彩,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苦痛摧折才能打磨出来。 我再仔细朝下听,雁三儿又说话了:“闵观啊?你是闵知行的堂弟?” “是的,雁前辈。”闵观一板一眼地答。 “你父亲闵山三剑里的哪一个?” 闵观恭敬着重地回答:“先父单名一个道字。” 噗—— 我差点笑出声来,硬生生忍住。 这父子俩名字太会取了,合起来就是道观啊,这名字什么人取的?太有才了。 雁三儿却失声说:“你父亲是闵山三剑里的太白剑闵道?哎,纪羽,他是闵道的儿子……” 师公波澜不兴的嗯了一声。 雁三儿忽然明白过来:“你早知道了?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我。” “可闵道竟然有儿子,我……我……”雁三儿我了好几声,才深吸气,镇定了一些,问:“闵观,你母亲是谁?” 闵观沉默了,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这问题有什么难答的吗?我觉得在这个世上,最应该直接的坦然的说出来的,就是自己的父母。没有父母就没有我。不管父母多么贫贱或是……都应该坦然说出来啊。 闵观一直没出声,可雁三儿竟然也没有再问。可恨我只能偷听到声音,却看不到水阁中现在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