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任小梅用手帕的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别过脸去,神情似乎挺难过的,却不见什么泪痕。 费利看着面前的女人,他总觉得,尽管她努力想要扮演一个受害者家属的角色,但从她的目光里、表情里、或是身上的任何一处,都看不出丝毫的悲伤。或许这位女主人有那么一点点的惊讶,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的疑惑,但就是没有悲伤,她的眉梢眼角甚至还有些说不上的喜悦之情。 看着面前的女人,费利的眉头越皱越紧,然后他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请问你和你婆婆的关系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任小梅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才惊讶的张大嘴发出了一个音节:“啊?” 费利看着她,慢慢的重复自己的问题:“我想请问一下,你和你婆婆的关系好吗?” 任小梅足足沉默了二十几秒钟,随后她抬头看着费利,眼神有些复杂。过了半晌,她的手指紧紧握了握衣角,叹了口气开口说:“和你们说实话吧,我和我婆婆实在是合不来,自从她搬到这儿,我和她不知道吵了有多少次。说实话,周姨会杀掉我婆婆虽然让我很惊讶,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周姨在我们家干了两年了,虽说平时也会出一些问题,但我们体谅她年纪大了,也不会多说些什么,而且她照顾孩子也算细心,脏活累活也从不顾忌,做饭干活一都算得上勤快,我们对她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可是我婆婆在这住了半年,就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骂周姨。她还和我吵,非让我把周姨给赶走才算完……周姨她比我婆婆还大上十几岁呢,这样被骂久了,谁受得了呢?” 费利和小布对视了一眼,小布皱起眉头,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费利则摇了摇头,又重新看向面前的女主人。 或许任小梅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说刚才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神情不自觉的带着些许厌恶。而刚才还只能从眉梢眼角看出的喜悦之情,现在无法掩饰的从眼神中流露出来。这不由得让费利感到有些好奇,那个死去的张惠菊到底有多惹人讨厌? 想了想,这些疑问不是能够当着当事人问出口的问题。费利站起身,礼貌的点点头说:“谢谢你的配合,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任小梅和小布也站起身来,然后任小梅跑过去打开了门,费利和小布一同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费利突然想起了灶台上的那点灰烬,那点痕迹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费利从门口往厨房望去,顺便开口问到:“事发的那天,我在灶台上看到了一点灰。那是什么?锅烧糊了吗?” 小布听到费利问出这个问题,忍不住在一旁扶额,内心有点无奈的咆哮道:费利老兄啊,又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了……这个问题和案情沾边吗?话说你总不会连家里锅烧坏了都要管吧! 任小梅显然对费利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有点惊讶,她愣了愣,半晌才回忆着回答:“我记得是有一摊灰……但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有什么东西烧焦了吧……” 费利看着任小梅的神情,看到那不似伪装的惊讶,证明她确实没有丝毫隐瞒,于是便点了点头。其实,费利也不知道那些灰和案情是否有关,他只是有所怀疑,但现在,他还没有更多的线索。 从门口走出的时候,费利注意到女主人的脚边放着一袋垃圾,在垃圾的最上层放着一些植物的叶子。 本来费利是不会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的,但奇怪的是,费利总觉得女主人任小梅似乎不自觉的站在这包垃圾面前,用自己的双脚遮挡住了费利的视线。 费利觉得有些奇怪,偷眼观察了一下--那垃圾用透明塑料袋装着,除了表面上的植物叶子,里面都是些生活垃圾,确实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费利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能他真的多想了,里面或许有些女性的卫生用品,会让女主人觉得有点尴尬吧。 ☆、家族矛盾 拜访过了女主人,费利转而去找男主人。据说男主人已经恢复上班,于是他和小布两个人在男主人公司门口等待着。 因为不知道男主人的公司几点下班,所以费利和小布一直在公司门口从下午四点等到了五点半。实在是闷得要死的小布有点儿不耐烦的说:“费利老兄,不要等了,我们不如进去找他吧……” 费利刚要开口说话,小布叹了口气,马上打断他说:“好好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还不是那些老腔老调……说什么进他的公司会影响他在公司的声誉啊……会给他造成一定的烦恼啊……反正你也就是这些个调调!我了解,我们等呗!” “不要着急啊小布。可以讲讲冷笑话什么的,过一会儿他肯定会出来的。”费利指了指门口说,“你看,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了,我们只要仔细的看着不要漏掉就行。” “唉?你看那个男人是不是就是那个男的?”小布指着一个男人肯定的说,“我觉得就是他!” 费利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点点头说:“没错,就是他!我们赶快跟上!” 费利和小布快步追上那个男人,当他们出现在那个男人面前的时候,那男人表情非常惊讶。他局促不安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有点小心翼翼的问:“还有什么问题吗?案子不是已经准备结案了吗?难道说诉讼这么快就开始了?” “啊不,我们不管这个……”小布说完这句话,觉得有点不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其实我们是想向你了解一些状况,希望你不要介意。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上那边的小店去吧。哦,我们可以请你喝饮料。” 费利忍不住好笑的想,“我们”其实还是指费利一个吧,反正小布肯定不会自己付钱的,不过这倒是个好主意,坐下来好好聊聊,或许会有什么收获呢。 那个男人听了小布的话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想起面前这两个人都是警察,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于是点了点头说:“好吧。” 找了张桌子三个人坐下,男人的眼神依旧充满疑惑,费利看着他说:“其实我之所以找你,是有一点点怀疑,我希望我的问题你能如实回答。” 男人赶紧点了点头,表情有一点紧张。 “你别紧张,我记得你是……你是黄先生吧?”费利问到。 “黄一山,”男人指着自己介绍说,“我叫黄一山。你们有什么话就问吧。是我妈的案子出了什么问题吗?” “其实,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费利认真的看着他说,“那天你知道你母亲坠楼身亡的事情时,我感到你除了些许惊讶,一点都没有悲伤和难过的情绪,这让我觉得很不能理解。” 黄一山看着费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沉默许久,咬了咬嘴唇说:“说实话,警官,虽然我没想到周姨会做出这种事来,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却一点都不奇怪。” 费利和小布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同看向男子,等着他的解答。 男子用手中的小勺轻轻地敲了敲奶茶的杯沿,表情有些复杂的说:“我想你们也知道了,我和小梅是再婚家庭。我和前妻生有一个女儿,小梅和前夫也生有一个女儿。其实当初我并不想和我前妻离婚的,我前妻她生了女儿之后不能再生育,而我妈她想要孙子,所以她就逼着我和我前妻离婚。本来,我是被我妈逼得没有办法,才想先离婚一段时间,然后再想办法复婚的。但是我前妻却因此伤了心,真的离开了我,现在她也已经再婚了。第二次婚姻,我妈就老想让我找个年轻的大姑娘,然后再给她生孙子。其实有没有儿子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是想找个女人好好的过日子而已。随后我遇见了小梅,两个人都挺合得来,所以就结婚了。当时我还瞒着我妈,结了婚才敢告诉她。因为有两个孩子,所以我们找了周姨做保姆。周姨虽然年纪大了,但挺能干的,也挺疼两个孩子的,我们都非常放心。可是后来我妈来了,一切就都变了。” “她对周姨很不好吗?”小布试探着问。 黄一山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十足的疲惫:“这话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妈她那个人,对我女儿和小梅都百分百嫌弃的,更何况周姨呢?她老嫌周姨手脚不利索,老是想让小梅把保姆给辞了。她也不想想我和小梅都要上班,照顾两个孩子有多难呢!这个年纪的孩子容易生病,幼儿园也不是每天都有课的……就是这样,我妈她非要把周姨赶走,我们不同意她就要闹。后来,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唉,周姨那么大的年纪,其实已经做的很不错了,可是我妈她老是到处找茬,动不动就找麻烦,挑错处……不单这样,就连吃穿方面,都很……唉,这些话我就不细说了,毕竟我妈人都已经走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黄一山的表情既有怨愤也有悲伤,还有一丝落寞,可以想象,这些话他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对自己母亲的不满,恐怕在母亲在世的时候,从来都不敢说出口吧。 费利和小布沉默了半晌,费利开口追问:“这么说,那个周姨对你母亲怨恨已久了。她平时有没有和你母亲吵过架?或者是体现过她的不满?” 黄一山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没有。平时就算我母亲怎么骂她,周姨她也只是默默的听着。至于动手,唉……我妈她生气时连我都照打,对周姨动手倒是有过那么两次,不过我和小梅都拦着,到头来都打在我们两个身上。说实话,这样的日子过的的确挺累的……这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心里空唠唠的。虽说为人子女的不该这么想,但我心里到底是松了一口气。唉,这也只怪我妈她……她太固执了……” 黄一山说到这里,不住的摇着头,看他脸色似乎很有些伤心,像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费利和小布也对视了一眼,深深的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小布忍不住问费利:“你觉得这个男人说的是真话假话?他真的没有嫌疑?” 费利正在那里摸着下巴沉思,听到小布的问话,他有点无奈的看着小布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种话?放心吧,凶手绝对是那个老太太。我只不过是心中有些疑问,需要解答而已。他们的家庭是一个再婚家庭,再婚家庭可能存在很多的问题。在他们这里,所有的问题全部来自于男主人的母亲,女主人的婆婆。小布,我在想,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唉?”小布疑惑的问,“怎么说?” 费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慢慢思索着说:“那个男人说起他前妻的时候,表情真挚而动容,应该是实话。但是他的母亲,既然能够硬逼着他和前妻离婚,那就能容忍任小梅这样一个儿媳妇吗?这个任小梅没有孩子也就罢了,可她和前夫生有一个女儿,如果再生育的话就不符合计划生育政策,没有资格再要一个孩子。可是他母亲的要求非常单纯,就是想要一个能给她生孙子的女人。我觉得她很有可能会故技重施,逼着儿子和第二任妻子离婚。” “天呐!”小布听了这些话,忍不住瞪大眼睛,有点害怕的说,“世界上有这样的婆婆吗?那可真是太可怕了!我都不敢结婚了!” “没办法,那个女死者就是一个纯粹的农村女人,虽说到了城里,但骨子里还是那一套……”费利叹息着说,“我想这个儿子和母亲之间的关系恐怕也很疏离。看这个黄一山的做派和学历,他肯定很早就到城里读书,住的恐怕也是寄宿式的学校。十几岁的孩子,早早的就走出来闯荡,外界的一切对他的影响非常大。我想对于母亲的那一些老腔老调,他恐怕没有几句能真的听的进去。况且黄一山的母亲还毁了他的第一段婚姻,恐怕母子之间的感情早已经降到了冰点,剩下的只靠血缘来维持了。” 小布点了点头,有些感慨的说:“没错,今天看到那个女主人,确实看得出她心里有些高兴。也是啊,这样一个婆婆,真没有哪一个媳妇能受的了。不过他们家的状况还真够复杂的……” “是啊,所以我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费利摸摸下巴说,“也许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