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子非常清楚明白,一切的证据就放在那里,而且还有目击证人,几乎不需要任何调查。他们把作为嫌疑人的老妇人带回了警局,然后开始程序性的审问。 因为费利黏黏糊糊的性格,所以这个案子赵队交给了易德。这个有关家庭琐事的小案子已经引起了媒体的注意,估计最晚明天,当地的报纸上就会有一个小小的版块报道这个案子,赵队希望速战速决。 费利也明白他做事确实有点太慢了,不过当他想起那个老妇人时,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那个老妇人淡然的神情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莫名的有些难过。 因为这点怀疑,费利主动向易德要求,想跟易德一起审问这个老妇人。易德虽然有些别扭的抱怨讽刺了几句,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靠着那一点点不大靠谱的执着,费利和易德一起坐在审讯室里,面前坐着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依然那样安静的坐在那里,双手被手铐铐起放在膝头,神情安静的就好像坐在安乐椅上,而不是在这昏暗的审讯室里。 面对这样一位老妇人,费利总觉得有一点紧张。她的年纪似乎已经很大,看起来七十多岁的样子,因为多年的操劳,脸上已经爬满了皱纹。她的皮肤没什么光泽,手指也非常粗糙,微微佝偻着的身体单薄羸弱,说尽了她一生的沧桑。 易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了看那个老妇人,起身走到饮水机那里倒了一杯水,放在老妇人面前。老妇人抬头看了看他,眼睛眨了眨又重新低下头去,默默的抬手接过了那杯水。她将水杯放在嘴边轻轻饮了一口,然后双手捧着杯子,重新放在了膝盖上,那动作平稳而缓慢,不见丝毫的慌张,甚至那杯中的水,都没有泛上半点波纹。 易德点点头,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费利看看易德又看了看老妇人,他觉得易德这样做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但是,这也算是极为出色的一招。面对这个特殊的犯人,就要用特殊的方式,而且这样的年纪,作为小辈应当给她应有的尊重。 易德看着老妇人,他的眉头皱得有些紧,轻轻敲了一下桌子,他用郑重的语气说:“请问您的名字。” 没有回答,老妇人甚至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上一动,就好像她根本就没有听到易德的询问一样。 易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继续重复问这个问题,反而开口问:“你承认是你杀死张惠菊的吗?” 时间缓慢的过去了几秒钟,直到费利以为这位老妇人会继续沉默以对的时候,老妇人竟然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易德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握紧放在桌上,用试探的语气接着问:“你为什么要杀她,因为他骂你?” 听到这句问话,费利看了看易德,这样引导性的审问似乎有点不合适,但面对这样特殊的犯人,这样的问法似乎也是唯一的途径了。 果然,老妇人依旧未吐一字,只是再次慢慢的点了点头。 易德叹了口气,握在一起的双手抬起,抵住了自己的额头。费利也叹了口气,看看易德又看了看老夫人,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哀伤情绪在空间内蔓延,于是突然开口问:“老人家,您还有什么亲人吗?” 听到这句话,易德转头看向费利,老妇人也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了费利。老妇人那苍白憔悴的脸色,在审讯室昏暗的灯光下看来,竟然是那么平静而安详。平静?安详?费利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而下一刻,他看到老妇人那毫无血色的嘴唇甚至往上勾了一下,似乎是在微笑一样。 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吐出一个字,老妇人就这样淡淡地看着费利,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亲人?这是真的吗?看着老妇人的表情,费利对这点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但他面对着这样的凶手,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问不出什么来,有些懊恼的抓了抓头发,费利看向身旁的易德。 易德的眼中也掠过了一丝诧异,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他看着面前的老妇人,用十分郑重的语气极为认真的问:“请告诉我,您是因为和男主人的母亲产生了争执,所以才把她从楼上推了下去,事实是这样吗?”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老妇人重重的点了点头。她老迈浑浊的双目看了看费利又看了看易德,表情依然是那样平淡、镇定、波澜不惊。 费利和易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审讯室。 办公室里,小布端着一杯奶茶靠在桌边,她看了看一边费利又看了看另一半的易德,忍不住抱怨:“我说易德,你什么时候能搬个椅子过来?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都占我的位置,让我根本就没有地方坐!话说你不是有办公室吗?” 易德正在想着案情,听到小布的话,眨着眼睛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看了看小布,勾起嘴角有一点坏坏的说:“你可以往这里坐,坐在我腿上好了……” 小布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故作气愤地转头对费利说:“费、费利老兄……你看看这个家伙!人民警察调戏良家妇女啊!有人管没人管啊……” 费利这个时候正用手指轻轻摸着下巴,来回的揉来揉去,他的下巴上还有两根没有刮干净的胡茬,在他的□□下已经变的有些发红。听到小布的话,费利抬起头,眨眨眼睛有些莫名的问:“什么?” “不是我说,费利老兄,还有易德你……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啦?”小布有点纳闷看着他们两个说,“审完了犯人就一言不发的这么傻坐着……这个案情不是非常清楚吗?人证物证都有,罪犯也已经认罪了,我觉得都可以结案了!你们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费利微微皱起眉头,沉思着摇摇头说:“总觉得哪里不对。” 听到这句话,易德忍不住鄙视的看了费利一眼,带着点不屑的说:“哪里不对?我倒是看不出哪里不对。小布说的没错,单从案件而言,确实清楚的就连低智商的人都可以解决了。不管这个老太太动机为何,那个小保姆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个老太太把张慧菊从八楼上推了下去。从案发现场的痕迹和她们两个的拉扯痕迹来看,现场绝对没有第三个人!难不成你要告诉我,是什么人教唆她杀人的?” “教唆杀人?不可能吧……”费利摇了摇头,语气肯定的说,“凶手绝对是那个老太太,我也认可这一点。” “那你究竟还在纠结什么?”易德身体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盘起,皱起眉头,“哪里不对你倒是说啊!” “好好说话,这什么态度呀?”小布有点不满意的看着易德说,“你不知道,费利老兄平时就有些多愁善感。这次的案子凶手是个孤苦伶仃的老妇人,同情心有些泛滥了呗!你还不太了解他,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觉得这样挺萌的,你也该好好学学!” 什么?易德听了这句话淡定不能了!他跳起来用手指了指费利,颇为气愤的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的说,“让我跟他学?小布啊,你不是说笑吧?这难度太大了!我可学不了!” 小布有些调皮的勾起嘴角,水灵灵大眼睛的闪啊闪的看着易德说:“这么激动干嘛?一点都不--可--爱!” 费利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家伙的互动,不觉有些好笑。他站起身来,手指不自觉地敲敲桌面,点了点头对易德说:“你说的没错,这个案子的案情确实非常清楚,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我想真的可以结案了。我说不对劲只是一种心里的想法,碰上这样的案子总让我心里有一点不舒服。你们不用顾及这点,只管无视我好了,没关系的……” 易德皱眉看了看费利,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费利叹了口气,拍了拍易德的肩膀说:“小布说的对,我确实是有点同情这个老人,也许就是这点让我觉得心里很压抑。没有什么特别的,你不用在意。” “但愿如此。”易德的双手放在桌上,微微直了直身子,一缕微卷的额发俏皮的滑了下来,他没看着费利,移开目光深深的叹了口气,“这个老妇人的确有点可怜,其实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不过费利,我们是警察,不能够感情用事,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费利明白他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女主人任小梅 结案的事情,当然是交给易德去处理了。费利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摸着自己的下巴,呆呆的愣了好一会儿。 坐在他对面的小布在桌子上打起了瞌睡,手边那杯稍微有些微凉的奶茶已经喝了一半。她迷糊了半天,抬眼看着对面依旧在发呆的费利,有点儿郁闷的说:“费利老兄,你又在想什么呢?说两句话呗,你这幅样子可真闷死我了!” 费利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下巴,他的脸上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坚定了表情。他转头对小布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我想去见一见那个女主人,了解一下这个凶手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总觉得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妇人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也许这不过是我的错觉,但不去查一查,我总觉得不能安心。” 小布一点都不惊讶,她漂亮的大眼睛俏皮的眨了眨,慢慢的勾起嘴角笑了。然后她干脆的点的点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没办法,满足费利大侦探的好奇心也是我工作内容的一部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费利也笑了,他站起身披上外套说:“事不宜迟,就是现在。” 打开门,女主人显然有点吃惊。她睁大眼睛稍微愣了愣,让开路让费利和小布进屋。 “你们坐吧,我去给你们倒水。”女主人看起来有一点拘谨,双手不停的拉扯着自己的衣服下摆,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 “不用了,我们只是来问一些小问题,你不用紧张。”费利看出她明显有些慌乱,所以出言安慰,他回忆着案件资料上的内容说,“我记得你叫--任女士?” “任小梅,我叫任小梅。”女主人局促的笑笑,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不用紧张,案子已经查的很清楚了。”费利平和的笑笑,“我们只是进一步来了解一些情况。” 听到费利的话,女主人的情绪显然有些镇定下来了,她搬来一旁的椅子,坐在费利和小布对面,面露疑惑的问:“案件不是已经查清了吗?还有什么需要问的?” “是这样的,”费利解释,“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搞清这个老妇人的名字和身份,请问您知道吗?毕竟她是你们家的保姆,而且据那个小保姆所说,她起码在你们家工作半年以上了。” “是两年……唉……这都是我的错。”说到这里,女主人低下头叹了口气,又皱着眉头抬起头来,言辞恳切的说,“她年纪那么大,又没什么亲人,还要给人做保姆,确实过得挺难,当初我也是看她可怜才收留她的。警官你知道,a市的生活压力多大啊!我和我老公都是上班族,在这个城市里养两个孩子确实非常吃力,所以我必须得请个保姆来照顾他们。当时我也是没办法了,所以才找了周姨。她在我们这里工作,我们包吃住,她每个月只收五百块钱。你知道现在找个保姆有多难,这种价格现在上哪里还能找到呢?而且,周姨虽然年纪大了,但还算勤快,照顾孩子什么的还都非常用心。所以她的来历我们都不问了,我只知道她姓周,她让我们叫她周姨,年龄嘛,现在大概有七十多岁了……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两个孩子?费利终于明白为什么孩童房的床有那么大了。费利接着追问:“你们找她当保姆的时候有没有看过她的身份证?或者说,她有没有告诉你们她来自哪里,是什么地方的人?还有,她有没有亲人?有没有人来看过她?” “唉,周姨她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孤寡老人。”任小梅叹了口气,有点感慨着说,“我听她自己说过,她的身份证丢了,到别的地方当保姆人家都嫌她没证件年纪又大,所以过的挺难的。她自己说自己是郊区乡下来的,丈夫孩子都死了,家里的房子也倒了,实在是孤苦一人才会想办法到城里来当保姆的。我、我真的是看她实在可怜,年纪又这么大了,才收留她的……而且周姨干起活来,丝毫不比年轻的小姑娘差,身体也还算健壮……警官,我跟你们说实话,我丈夫那个人心善,他跟我说过,等周姨年岁大了,就为她养老送终。我真的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