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是个没有家国情怀的人----他对自己那个小家都没什么感情,更别提“大家”了。 不过他很护食,认为上港是自己的上港,任何人想虎口夺食,那都是跟他做对。 跟他做对,那就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白二冷哼了一声:“别说日本的官,就是他们的天皇来了,我也是不走的!” 那人无话可说,只能表示:“二爷保重!我准备乘船去西洋了,哎,我有一大家子人,总是要替家里人着想的。” 这些年他从白二身上挣了不少钱,于是又说:“我有些弟兄留在上港,我去找人,等下午领人来给您见见,日后您再想听什么消息,只管找他就是,不说街头巷尾的,就是局里的事他都清楚。” 白二也不拒绝,他虽然不止一个情报员,但多来几个也可以。 如今多一双眼睛,就多一点保障。 果然从这天以后,原本被废除的宵禁又开始了,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就不许平民再在街上行走,要是宵禁时出了什么事,那是一律不管的。 与此同时,日本人也来了,他们的车直接开进了城,最高指挥官还直接入驻了领事馆。 上港百姓慌了,有头有脸的人也慌了,不少人想出逃----无奈出城的关卡有重兵把守,除了做生意的以外,全都不许出城。 白二的生意也遇到了困难。 他的药厂被封了,除了药厂以外,连制鞋厂也封了。 本来他的厂子多是建在外地,唯有最重要的两个厂建在上港,此时一封,白二怒火冲天。 山本少佐亲自登门,用一口结巴的国语对白二说:“白先生,制鞋厂是可以再开的,但药厂,我们要征用。” 白二阴着一张脸:“药厂是最来钱的厂。” 山本笑道:“白先生,你需要药厂,我们也是很需要的,我个人愿意出一笔钱,从你手里把药厂买下来。” “三千美金,如何?”山本脸上带笑,态度嚣张。 白二:“光是厂里的一批存货,就不止三万美金了。” 山本一脸听不懂的模样:“我倒是不明白白先生的意思了,哪里有存货?你的那些机器都旧了,能给三千美金,已经是很占便宜了。” 白二额头青筋毕露,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他欺负别人,如今被人欺负到了头上,他觉得自己实在忍不下去了,这个王八,谁爱当谁当去吧。 “既然如此,药厂我送给少佐。” 白二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表情:“分文不取。” 山本:“哎呀,白先生真是个值得交往的人啊,你这样热情,我们也会对你更热情的。” 送走了山本以后,白二把桌上的灯狠狠摔倒了地上,他表情凶狠,目光毒辣:“妈的,什么东西!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不是要征用我的药厂吗?我看你们用什么东西制药!” 第二天清晨,报童奔跑在街上,手里挥舞着报纸,边跑边喊道:“号外号外!白家药厂起火!” “白家药厂起火!烧死了几十个日本人!” 人们争相买报。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火是意外,还是人为? 柏易起床时就看到生了许多天闷气的白二坐在沙发上,眉眼间还带着笑,十分轻松。 ----这就不必猜了,肯定是白二让人放的火。 这人睚眦必报,受不得一点气。 第83章 于火焰中重生(十四) 白二的日子似乎突然难过了起来,但又似乎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他照样出入高端场所,依旧与人谈笑风生,身边永远也不缺巴结的狗腿子,少一个药厂,必然要少赚很多钱,但白二的资产太多,一个药厂并不能让他伤筋动骨。 更何况药厂还被大火烧毁了。 山本少佐原本想发作白二----毕竟白二是这里的地头蛇,可以杀鸡给猴看,他们连最厉害的一个都能搞下去,别人还能不怕他们,不听他们的? 然而这一次可不像要药厂那么轻松了。 山本怎么也没想过,他还没有动手,法国人和英国人就先找了他,表示白先生是他们的好朋友,山本先生如果只是想要一个药厂,白先生也已经给了,如果山本还要更多,那他们是绝不会支持的。 其实山本不太看得起这几个白佬,他觉得这些白佬现在都只能撑个样子了!如今上港的话语权在谁手里,还不够清楚吗? 不过他毕竟只是少佐,还不是大佐,汇报了长官后,便得到了“不要跟白二为难”的指示。 于是山本只能登门道歉,表示药厂的失火应当是烟头点燃了纸壳,火势才大起来,虽然是人祸,但更多是的天灾,谁知道是谁扔的烟头呢?但肯定不是有意的,可不管是谁,人也已经死了,他们就不要互相为难和生气了。 得罪人容易,讨好人却不简单,山本在登门道歉的这一天终于理解了这一点。 因为无论他说的多么真诚,坐在他对面的白二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冷脸。 “总之,那个药厂跟我是没关系了。”白二不耐烦地说,“不管是烧了还是炸了,对我来说都一样,你来跟我道歉?那没必要。” 山本还想再说几句,白二却毫不客气地吓了逐客令。 离开白公馆的时候,山本还往后看了一眼。 他想,现在法国人和英国人还在,等他们走了,白二就是鱼肉,他就是刀俎。 只看法国人和英国人什么时候走。 听长官的意思,估计要不了多久,最快两个月,最慢半年。 山本的嘴角勾出一个笑来,心情很好地坐上了汽车。 “山本是个小人。”白二靠在沙发上,看着柏易给他削苹果,柏易的手指细长,白净,骨节分明,是一双天生就适合弹钢琴的手,看他削个苹果都是一种享受。 柏易没懂他的意思,问道:“然后呢?” 白二叹了口气:“他要是个君子,那就好对付,可他是个小人,麻烦就大了。” 可白二是个绝不甘心向麻烦低头的人,他很快找到了新的办法,他又办了新厂,生产尼龙丝袜,这个厂子被他送给了一位国人长官,经营和生产由白二来,那位长官只需要坐在家里数钱就是了。 这笔钱着实不少,而且哪怕是在还没有进项的时候,白二每个月都给对方不少钱。 他倒不是图当下就能收到好处,而是长久的养着这层关系,等对方的胃口被养大了,挣钱赶不上花钱了,那白二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意外之财,刚来的时候人们会觉得,有很好,没有也只是有点可惜。 可时间久了,意外之财就会被视作他们自己的财产,谁想拿走,就是要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 只有利益牵绊在一块,白二才能放心。 上港依旧歌舞升平,但是任谁都看的出来,如今的歌声舞声,又或者更大的喧闹声,都是在掩饰下方的波涛暗涌,京城多次派人来,想请山本等人离开上港,可惜饭也吃,酒也喝,山本那边却绝不松口,他们是带着至高无上的任务来的,达成目标现在,他们的意志不会转移。 柏易期间也回柏家看了几次,柏父倒是很庆幸柏二被送出去了,这个二儿子是个惹事的好手,这个时候不在家,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毕竟他这个当爸的看起来有面子,但这个面子是很有限的,他活到这个年纪,很知道自己的斤两。 “幸好家里还有一个你。”说起这个,柏父就很得意,他几个老友常跟他书信往来,抱怨的最多的就是家里的儿子,长年累月的不着家,并且几乎都培养起了奇特的爱好。 比如一个的儿子爱上了一具骷髅----学校的人体模型,并且一定要把模型带回家,不然就不吃不喝。 还有一个爱上了学校食堂的帮厨,因为对方做的面包最好吃。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柏父又说起最近的时政,他觉得白二很有本事,得罪了日本人依旧能够扛下来,那个山本不是也不敢动他吗?但柏父也很快提起了最关键的一点:“等英法两国的人撤离之后,他要怎么办?我看你还是要劝他尽早离开上港。” 柏易忽然说:“爸,我想建厂。” 柏父奇怪道:“建什么厂?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要经商了吗?” 柏易:“办厂也算是经商?” 柏父吹胡子瞪眼:“怎么不算?总是要原材料和工人,也是要卖出去挣钱的!” 柏易:“爸爸,你以前跟我们讲救国,那个时候我不懂,但也认为光凭读书是救不了国的,我又不愿意从政,那太复杂,人心险恶,我是很惜命的,至少我的命不能丢在和自己人的争斗上。” “所以我能想到的救国方式,就是办厂。” 柏父不解其意,他倒是知道实业救国,可是----没有一个是成功的。 要么就是被西洋企业吞并,要么就倒了,或是被外国人强占去,总之偌大的国土上,白二的厂占了二分之一,其它的厂子加起来,能生产的东西也很有限。 最重要的一点是,都不是什么难生产的好东西。 就连白氏制药厂,这个国内唯一可以生产盘尼西林的药厂都没了。 西方可以把东西卖过来,却绝不会把机器卖过来,也不会配专业的教导人员。 他们没有路子买,又要去和国外的东西竞争,久而久之,厂子自然就没了。 当然,办厂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不在任何大型势力的范围内,然后圈一块地建厂,除了工人以外,还要养许多打手,购买机器,寻找技术支持,前期投资就是一笔柏家负担不起的天价。 但柏易倒是不担心,他不知道白二就是章厉的时候,白二的一点小礼物他都不愿收。 可如今知道白二是章厉了,那他收下白二的钱或是礼物,是绝不会良心不安的,他还得起这个钱,并且愿意欠这个人情。 柏父想了想,他反对从商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跟外人的猜想也不一样。 他知道孩子和妻子都以为他是读书读傻了,觉得商人铜臭味重,但真实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他还没有结婚,还是个少爷的时候,也曾经想过做生意。 毕竟那时候半个城的商铺都姓柏,可他做什么亏什么,又因为他是独子,家里也不好打击他,只能任他发展,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半个城,最后只剩下两条街姓柏了。 从那以后,柏父就弃商从文。 柏太太进门以后,生意反而在她手里焕发了生机,至少不像柏父管事时那么糟糕了。 于是柏父就心安理得的当了文人,有时候还能靠文章得一笔润笔费。 并且坚定的认为自己的儿子都随自己,都不能去做生意,但直说觉得他们一定亏本不好听,就拿出了以前的说法,商贱,这才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