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厉:“有。” 柏易站起身,他脱了睡衣换上出门的衣服,又套上鞋。 转身的时候柏易却发现章厉正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像有旋涡,那一瞬间柏易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并不是恶意的眼神。 但却让柏易觉得不舒服,连呼吸都停顿了几秒。 “怎么了?”柏易摸上自己的脸,笑着问,“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章厉重新低下了头,收敛了目光:“没什么。” 柏易压下瞬间的心慌:“那就走吧。” 他拉开大门,跨了出去。 章厉跟在他身后。 这个点街上的店只开了一小半,大多是早餐店,服装店一般都是七点半到八点左右开门,街上的人并不多,年轻人和中年人忙着上班,无业游民们这个时候还没有起床,只有老年人在街上行走,遇到熟人时停下来打招呼闲聊。 县城最宽阔的街道在柏易眼中也显得狭窄,明亮宽敞的店面像是批发市场的店面一样拥挤,挂满了衣服,连试衣间都只有一个小木门,门后是服装店的小仓库。 柏易没准备试衣服,他只买均码的短袖,懒得去试衣服,又不是买出门见人谈生意的西装,不必太多讲究。 他没进皮鞋店,准备买一双运动鞋。 “你也试试。”柏易递了一双黑色的运动鞋给章厉。 章厉下意识的接过鞋,低头看到了鞋码数:“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柏易挑眉说:“我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快穿上试试。” 这是柏易给他挑选的鞋。 章厉坐到一边的椅子上,脱下了那双被胶水补的几乎不能看的鞋子。 正好合适。 柏易笑了:“走一走,看看舒不舒服。” 这双鞋是老板刚拿出来的,还没有人试过。 章厉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他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在店内走了一圈。 “舒服吗?”柏易等章厉停下后问,“码子大了还是小了?” 章厉表情古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正合适。” 柏易:“那就这双。” 老板在旁边热情地说:“我这儿的鞋子质量好!穿几年都跟新的一样。” 柏易:“您再给我拿双四十二码的,还是这个款式。” 老板笑得牙豁子都出来了,连忙进去找鞋子。 柏易还跟章厉打趣:“穿一样的鞋子,说不定别人还以为你是我弟弟。” 章厉:“不像。” 柏易没听清楚:“什么?” 章厉没什么表情:“我们长得不像兄弟。” 柏易摸摸下巴,掩饰了自己的尴尬:“确实不怎么像,哪有弟弟长得比哥哥高的。” 柏易试过鞋后准备付钱,却发现章厉已经抢先一步把钱付了。 等两人走到街上,柏易才问道:“你哪儿来的钱?” 章厉看着前方:“还剩一点儿。” 柏易觉得奇怪,但想不出来奇怪在哪儿。 章厉:“去菜市场?” 柏易按耐下奇怪的感觉,点头说:“就去附近的菜市场吧,你喜欢吃咸口还是甜口,或者辣的?” 柏易想象中的菜市场,应该是每一个商户都有单独的展售台,地面也是水泥地,人群熙攘,但不显脏乱,毕竟他买菜都是去大型生鲜超市,也知道这个年代的菜市场肯定不能跟超市相比,可是当他真的踏足市场,都不知道怎么踏足。 ----没有展售台,也没有水泥地。 地面是已经被踩黑了土地,布满了污水,污水的来源很多,淘菜水,洗肉水,地上还有已经发臭的内脏,正源源不断的吸引着苍蝇。 唯一符合他设想的,就是熙攘的人群。 卖菜的小贩就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地上摆着竹篮,里面放着菜,还有的竹篮也没有,地上铺一层装肥料的袋子,把菜一放也能卖。 只有卖肉的有专门的台子,但台子下面全是血水。 “要买什么?”章厉在市场外问柏易,“你在这等着,我去买。” 柏易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他努力压下反胃的冲动,笑道:“不用,我们一起。” 说完这句话,柏易就迈出了步子,踏进了菜市场这个他原本一辈子都不会涉足的环境。 买菜的人跟摊贩讲价,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小声说话根本听不清,只能大着嗓门吼。 章厉走在柏易身旁,他总是会在柏易看不到的时候专注的看着柏易。 他的目光未曾从柏易身上移开哪怕一秒。 柏易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买好了所有需要的食材,至于调味料,他宁愿再去一趟小卖部。 他买了排骨和鱼以及小白菜,还有些充作摆盘点缀的蔬菜。 离开菜市场的那一瞬间,柏易才敢大口呼吸。 “对了,还要去买套睡衣。”柏易忽然说。 章厉从他手里拿过装菜的袋子,听见柏易说话,他站在原地,忽然问:“是因为我?” 是因为不愿意穿我穿过的睡衣? 柏易没有听出章厉话里的意思,他只是十分自然且亲密地说:“多准备两套,免得你过来的时候没有干净的睡衣穿。” “顺便再给你买双拖鞋,还有毛巾。” 章厉在他说话的时候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柏易说完后朝章厉微笑:“怎么了?” 章厉向前走去:“没什么,回去了。” 柏易微笑着跟在章厉身后。 他知道怎么跟章厉这样的打交道,要尊重对方,不要把关心表现的像是施舍,要自然,也不必过于温柔,让对方感觉到他在自己身边的重要性,只要这么做,他们很快就能变成朋友。 他刚创业时也遇到了不少磕磕盼盼,但只要把“人”的路子走通了,那么别的问题就不成问题。 “顺便买点果汁回去。”柏易从小卖部的货柜下拿出一桶葡萄汁。 小卖部老板已经和柏易很熟悉了,知道这个懂礼貌脾气又好的年轻人每天都会来买一包烟,他每次都会少算柏易两毛钱。 “你明天来。”老板热情地跟柏易说,“明天新上一批货,都是好货,你早点来挑。” 柏易向老板道谢,老板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自己儿子,慈爱极了。 等他们回到家已经接近十一点了,这个时候厨房已经挤满了人,这个共用厨房一次可以容纳四个人在里面做饭,就是四户人家,但一层楼有二十多户,就算不是每户人家都会做饭,早上十点到十二点这个期间都非常拥挤。 柏易提着食材去厨房的时候,却发现还有一个空位。 胖大婶看柏易来了,吃惊道:“小柏还会做饭呢?!” 柏易笑着说:“会一些,家常菜而已。” 边说柏易边去处理食材。 胖大婶:“你以后的媳妇可是享了大福了!男人一表人才,这么有礼貌,还会做饭,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柏易朝胖大婶笑。 做饭的时候是柏易觉得最放松的时候,他不用去想自己的公司,不用去想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不用去想这次任务。 当他端着饭菜离开厨房以后,厨房里的人就立马谈论起了他。 她们谈论柏易出色的外表,文质彬彬的谈论,跟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县城格格不入的气质,以及他竟然会做饭这个让她们匪夷所思的优点。 在这个县城里,除了厨师以外,男人们是不做饭的,他们不管挣得多还是挣得少,都是“一家之主”,工作的间隙,他们宁愿去打牌喝酒,也不会回家帮忙,哪怕只是捡起地上的一张纸巾。 柏易走在走廊上,他看见章厉站在门边,斜倚着门框,双手环胸,目光看着柏易走来的方向。 一共三盘菜和两碗米饭,柏易是借用胖大婶的托盘端回来的。 两人对坐在桌前,章厉看着眼前的餐盘,他没见过这样的菜,一个大盘子里就放了一点点肉,留着巨大的空白,旁边有些生的蔬菜。 这够他们两个吃吗? 柏易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他从来都是自己做饭自己吃,吃饭的之前会喝上一杯起泡酒,吃完正餐后,他还会吃一点甜品,大部分都是自己烤的小蛋糕。 “尝尝?”柏易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公筷,正准备去拿筷子时,就发现章厉已经夹起了一块排骨。 柏易呼吸一窒,他差点站起来,差点指责章厉不用公筷的举动。 但他忍住了。 他这个毛病曾经被父母叱责过。 “高标准是用来要求自己的,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 “我们给了你能给的最好生活环境和教育资源,却没有让你学会真正尊重别人!” 于是柏易只是朝章厉笑:“味道怎么样?” 章厉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跟柏易想象的不一样。 在柏易的想象中,章厉的笑可能会跟他这个人一样,充满了阴郁。 但章厉真正笑出来的时候,柏易却愣住了。 章厉的笑带着一点青涩,害羞。 像是任何一个在心上人面前忐忑不安的大男孩,他想赞美对方,却无奈于口拙嘴笨,只能用微笑表达说不出的夸奖和憧憬。 但这笑容很快收敛了,章厉低下了头,声音很轻,像是在掩饰什么。 “很好吃。” 作者有话要说:柏哥是中央空调,虽然不撩妹也不撩弟。 大约算是个渣男。 这章依旧前三十,么么啾。 第10章 尘埃里的玫瑰(十) 柏易在做俯卧撑,只穿着一条长裤,在客厅中间的地毯上活动,他的身上布满了晶莹的汗珠,顺着肌肉线条滑落,县城里没有健身房,柏易只能做些简单的运动。 “笃笃笃。”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柏易站起身来,用桌上干净的毛巾擦拭了身上的汗珠,这才去开门。 但是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俊翔?”柏易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陈俊翔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小混混模样,他脸涨得通红,鬓角全是汗水,鼻孔张大,脸上写满了惊恐。 柏易皱眉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俊翔一路跑来,他不停地喘气,艰难道:“厉、厉哥、被、被人拦住了。” “他、他让我先跑。” 几乎没有思考,柏易随手拿了一件衣服,他关上门,边走边问:“在哪儿,说具体情况。” 陈俊翔明显被吓坏了,他跟在柏易身后,哆哆嗦嗦地说:“是厉哥他爸欠钱,那些人找不到他爸……”